话说回来,皇上父母的问题解决后,轮到了他爷爷刘据和奶奶史氏。
而这恰恰才是霍光最为关心的。因为刘据的威信太大了,当年被诬陷而死后,武帝刘彻追悔莫及,在儿子自杀身亡的那个湖的边上造了一座“思子宫”,但却迟迟没有给予他谥号。
刘彻这么做的动机其实很简单:自己最心爱、花了无数心血培养的太子,在政治上不跟自己保持一致,最后闹了个惨死,这就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扎进去痛,拔出来更痛,刘彻老了,再也受不了任何痛苦了,所以儿子的谥号问题始终也没有提及。
至于说霍光在之后也一直没有办这件事情,动机也简单:自己掌权,怎么可能轻易给最大的政敌褒奖呢?这不长反对党志气、灭自己人威风么?
所以刘据的谥号问题拖了很久,直到本始元年才得以解决。
委员会一直讨论决定,给予刘据一个“孝”字开头的双字谥号,因为汉朝重孝道,刘据生前做的也还算不错,最重要的是历代先帝的谥号里都有个“孝”字,刘据虽然不是皇帝,但毕竟是太子,人家就大在那一点儿上了,用个“孝”字陪伴在列祖列宗身边,大家脸上也好看不是?
既然是大家的意见,霍光就算不是滋味也没办法。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皇上刘病已竟然带头反对,他把祖父的“孝”字摘掉,大笔一挥,批了一个“戾”字——
扭曲,灾难,暴力的意思。
这主意一提出来,所有人、包括老霍都惊了!
一是说刘病已这么做是对霍光的妥协和讨好。原因很简单,刘据声望太高,是霍光执掌天下最大的潜在政敌,把他名声造的太好了,老霍肯定不会乐意。但这说法瞎了,因为汉朝人最重孝道,不可能用祖宗的名声去拍人家马屁,况且霍光死后刘病已终于执掌军政大权,他不顾众人反对执意将亲生老爸尊追“皇考”供入宗庙,但对爷爷的“戾太子”却维持原判,这就跟讨好霍光没关系了。
二是说刘病已是为了公平公正地处理谥号问题。刘据生前背着老子调兵作乱,确实是够“戾”的,所以刘病已给他的封号没有什么错,反而显示了皇帝的公平公正。但这说法也瞎了,因为既然是要公平,为啥后来还越格提升亲生老爸叫“皇考”?此外,刘据的老婆才是个“戾夫人”,她的儿媳妇竟然叫“悼后”,两人完全善良无辜的女人,待遇也不一样,这就公正了?
三是说刘病已故意淡化祖父的政治影响,从而让自己有一个全新的开端。这有一定道理,但也说不过去——刘据虽然作乱,不过后来武帝给他平反了,刘病已没必要再害怕什么,况且孝宣朝的省级官儿有一半儿是刘据的门生故吏,刘病已能活命、能读书甚至能即位当皇帝,都是那些当年受过刘据恩惠的人明里暗里保着他,这笔人情债摘都摘不干净,更别提什么狗屁“淡化”了。
四是说刘病已是为了宣扬是非对错,给自己未来的统治铺平道路。这个说法非常厚黑,意思是刘病已不是不知道自己祖父被冤枉,也不是不承认他功劳大名声好,但借这个“戾”字,等于昭告全天下,不管有多高的功劳多大的名声,也不管是不是骨肉至亲,只要敢背着皇帝调兵作乱,敢不经批准杀皇帝的大臣,就是谋逆,不仅生前落不下善终,死后也别想得好名声……如果从一个帝王的愚民厚黑学角度来看,这招确实可以起到警示教育作用,但刘病已办这件事情的时候只是一个未满十九岁的小青年儿,也没啥政治经验,如果能想到这一层次,那简直就是神一样的天才政治家了……
以上是历史中四种最流行的猜测。但很少有人往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去探讨——
那就是刘病已自身的心理问题。
他年少的时候经历了那么多磨难,受了那么多白眼,孤苦伶仃没有爹妈疼,这是因为谁?还不是刘据害的。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他没有分辨是非、通晓大义的能力,这些苦难很可能让他怨恨那个未曾谋面的祖父。至于自己的父亲刘进,则是完全无辜的,刘病已爱他,也想在他死后好好报答他。
正是由于心理问题,才导致了刘病已追封“皇考”和把祖父打成“戾太子”事情……
甭管其中的原因是什么吧,总之这场礼仪之争前后闹了一个多月才缓缓落下帷幕。满朝文武刚想消停两天,却没料到更大的风波又来了——
大汉建国以来最大的贪污弊案爆发,而皇上陛下也靠着他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高超政治手腕儿,把霍光一党狠狠地玩了一下……
事情还要从修建皇陵说起。
汉朝人极为重视死后的埋法,生怕人死了钱没花了,于是乎讲究“事死如生”,意思是得像伺候活人一样伺候死人。皇帝是一国至尊,万民敬仰,死了以后自然不能露出半点寒碜,于是大汉历代皇帝全都十分重视自己的陵园,不仅要斥巨资修建,而且还有伟大创意——把活人迁往陵园附近,形成一个城市,从此以后在那里生活,这就等于活着的时候伺候皇上,死了以后也就近埋了,不让皇上寂寞。
当然了,谁活得好好的还要去坟地旁边住啊?于是乎历代皇帝都动用国家强制力量逼着人们去,不光是老百姓,甚至连丞相、中两千石官员、地方富豪都跑不了,全都要给皇上陛下的修坟工程开荒。不过呢,搬到皇帝陵园的新城市居住,也是有搬家补贴和税务优惠的。
例如汉武大帝刘彻,从即位第二年开始修皇陵,一直修到自己死了那年才算完,而且搬家到陵园新城的人数一度达到了一百余万,这还不是最牛叉的,大汉朝皇陵修得最漂亮最繁荣的,还要数国力最为鼎盛的孝宣皇帝刘病已,不仅陵园面积超大,陪葬超多,而且前前后后搬家造新城的人口也有一百三四十万,花钱无数,实在有够壮观的。
这是后话。其实刘病已一开始修皇陵的时候,不仅不风光,而且可以说是凄惨落魄。
本始二年元月,大鸿胪卿韦贤笑呵呵地跑去找刘病已,向他建议说——
“皇上陛下,按照礼法规矩,皇帝即位后第二年就可以开始给自己修建皇陵,修陵的工程费由国家给出,占当年全国生产总值的三分之一,您看是否可以开始筹备动工了?”
这话说的刘病已一愣。
“韦老师,您看我这身板儿,这小腱子肉,结实着呢,再活个三四十年不成问题,不用一早给自己修坟这么衰吧?”
“皇上陛下,这是礼法,您肯定长命百岁,但修皇陵是祖上传下来的,您看孝武皇帝不也提早的就修了么?”
“真有这个说法?”
“老臣什么时候骗过陛下?”
刘病已一想也是,那就修吧。于是乎便答应了。不过修皇陵是大事,动用国家GDP的三分之一,自己可做不了主,还得跟大司马大将军等大臣们商量。
于是皇上立刻召见了大司马大将军霍光、大司农田延年、少府(皇室产业首席总经理兼皇宫首席总管)便乐成(在这里要特地提出来,很多写汉史的朋友甚至名家都说他叫“乐成”或者“史乐成”,这是错误的。他姓“便”,证据是《康熙字典里》有此条,“便,姓一,汉有少府便乐成”)以及负责土木工程的将作大匠,会同大鸿胪韦贤一同商议。
作为挑事儿人的韦贤简单把来龙去脉说了一下,刘病已便首先问霍光的意思。
“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您看我这坟……不对,是皇陵,现在修合适么?”
霍光想了想:“既然礼法规矩就是这样,那就修吧,皇上陛下不用操心,臣一定办的漂漂亮亮的。”
老霍刚一表态,田延年就在后面悄悄拽他衣服,便乐成也一个劲儿的使眼色。
老霍心说啥意思啊?没钱?然而刘病已眼尖,一下子就看出来了。
“大司农,你有话说?”
“臣……臣觉得国家财政方面……”
田延年还没开口,韦贤不干了:“大司农,你什么意思?皇帝即位第二年,可以拿出国家财政三分之一用于修建皇陵,礼法里写的明明白白,钱少可以,但不能不拿,你就是只有三文钱,也得拿出一文来给皇上陛下预备着!皇帝是国家象征,不能受委屈,尤其是这种大事上不能委屈!”
田延年被韦贤这么一呛,不敢吱声了。霍光心说这老爷子就是善良耿直,拿他没办法,前一阵子还因为“皇考”的事情跟皇上闹矛盾呢,现在又张罗给人家修皇陵……唉,政治上的事情跟他说不清,一文钱也得拿出来?还不够买盘蚊子香呢,传出去不丢死满朝文武的脸?
于是霍光冲田延年摇摇头,那意思是你别拦着,有多少家底拿出来修吧,早晚都有这么一出。
可少府便乐成却没看见,他小心翼翼地站出来了。
“皇上陛下,恕我无礼,就算大司农表态了也白扯,有钱也不成,您花不出去——目前我们没有修建皇陵的材料……”
“啊?”刘病已心说这叫什么话啊,“刨个坑修个坟而已,堂堂大汉缺这点材料?”
“皇上陛下,这真不好办。”
眼看着田延年和便乐成的脸色臭得像松花蛋一样,刘病已知道这事儿不能勉强,兴许真是劳民伤财的买卖,自己做皇上日子短,不知道其中花费巨大……
于是他叹了口气:“那么先算了吧,过一阵子再考虑。”
韦贤还想说什么,田延年和便乐成赶紧谢恩退下了,霍光就是白痴也看出其中有事,于是他告别皇上后避开了韦贤,直接找俩人摊牌——
“说吧,你们俩,是不是有大事瞒着我?”
便乐成咽了咽口水:“没事儿,大司马大将军多虑了,我们能摆平。”
霍光冷笑:“说出来,天塌了都没你的事;不说,你自己扛吧!”
“那我说了。事实上,修皇陵的材料全都被奸商搜刮囤积起来了,那帮孙子漫天要价,我们买不起,现在先帝爷的陵墓还没彻底修完呢,也还没移民造新城呢,更别提给当今皇上修建皇陵了啊……不过做臣子的,这话咋能跟皇上陛下明说啊!”
老霍听后心说怨不得呢,说的入情入理,也算难为你了。
“他们开价多少?”
“六……六千万。”
“多少!”
“回大司马大将军,六千万。”
“干他老木的!不如去抢了!”
六千万是个啥概念?干三公一年的工资75万,九卿级别15万,更不要说其余官员了。折算下来,一石俸禄折合到后来是42斤,六千万钱能买多少东西,算都算不过来。
要不怎么说垄断产业都高薪水呢,自打古时候就有先例,这确实比抢劫划算。
老霍听了也有点头痛。这情况确实不好跟皇上解释,难怪便乐成和田延年都做缩头乌龟,其实皇上陛下还好办,要了亲命的是韦贤那耿直正派的老爷子,要是知道先帝爷的陵墓还是豆腐渣工程呢,不得当场找人拼命才怪……
“延年,国库不够支付这笔钱的么?能拿出来还是拿出来吧。”
“南波万,这笔钱倒是好说,问题是接下来咋办?还要把一大帮子人迁移到陵区新城呢,鸡飞狗跳大人哭孩子闹的,哪一样不得要钱摆平?而且,您忘了,我们还答应乌孙,今年夹击匈奴?”
霍光听后一激灵:“妈呀,差点忘了。那这钱还不能动……”
元平元年,乌孙国的公主被匈奴单于调戏,向汉朝求救,两国约定了当年夹击匈奴给他们个警告,结果没料到孝昭皇帝突然升天了,新皇帝即位第一年又不能打仗,所以才拖到本始二年,然而答应人家打了,就得兑现,否则嗷嗷的没面子不是?
而所谓战争,归根结底打的是车马粮饷,用句文言文叫“战争系于胃”。所以老霍为了打仗,不敢轻易使钱是肯定的。
“延年,你是大司农,就没有点别的办法找些钱?”
“有倒是有,羊毛出在羊身上,但这招——”
霍光是何其聪明的人,一听就明白了。田延年出的主意损是损了点,但国家既要打仗又要搞土木工程,还要保持社会和谐,逼不得已也只能这么办。
“我明白了,就这么做吧。”
田延年一听乐了:“那我可干了啊!乐成,带头囤积材料的奸商是谁?”
“有两家,是住在茂陵城的焦家和贾家。”
“那就是他俩了!”
几个人简单地商量了以后,第二天就再次找上了刘病已。
霍光首先说话:“皇上陛下,实话跟您说吧,修皇陵的事情,有困难,目前先帝的陵园都没有修利索呢,您还得再排队等等,不是我们不尽力啊!”
刘病已一听愣了。其实自己啥时候修皇陵还真无所谓,但先帝的陵园在自己任上竟然还没修好,这传出去面子丢大了!
“怎么会这样?哪里出错了?”
“臣详细问了一下,大司农田延年和少府便乐成知道咋回事,让他们跟您说。”
“皇上陛下,”田延年赶紧出来接话,“便乐成跟我说,修皇陵的材料都被奸商搜刮囤积起来了,我们得从人家手里往回买,不过这价钱齁儿贵了点。”
“要多少?”
“六千万。”
刘病已扑通一声趴地上了。
“皇上您保重。”
“多、多少?”
“六千万。”
“干他老木的!他咋不去抢呢!”
得,刘病已的态度跟霍光意外地一致。于是田延年赶紧出来下注脚。
“皇上陛下,奸商们竟然敢囤货居奇要挟国家,绝对不能放任,而且先帝活的好好的,他们就把修陵园的东西都准备齐了,不是认为先帝爷肯定早死么?”
刘病已到底还是太年轻,本来就因为奸商讹诈六千万的事情愤愤不平,再被田延年这么一煽乎,立刻暴怒。
“辣块妈妈的,天没天理人没人性啊!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我没有亲政呢,但这事儿我想管,成不?”
霍光心想正好自己可以摘干净,不用得罪人了,于是笑着同意。
“那就下圣旨,抄家,他老木的,敢跟皇家强买强卖……”
于是皇帝陛下立刻下诏书,是这么说的: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以茂陵焦家、贾家为首的奸商,囤积修造皇陵的材料要挟国家,诅咒先帝早死,大逆不道,我本着仁慈的心,不杀你们,但全部家产都要查抄没收。从今以后,再有这么干的,死啦死啦地,钦此!
这下子田延年高兴了,白白抄了一大笔东西,财政问题全都解决。经过清点,一共得到价值三千万的大量物资。
所有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毕竟一个做建筑材料买卖的,竟然比皇帝老子还有钱,这就活该被抄家,但有一个官员,却在这起案子中发现了猫腻……
发现猫腻的人,叫黄霸。
要说这人可厉害,他是后世历史学家公认的“理民第一”,也就是汉代的最佳民政官。原来在许县工作,后来升职成为河南太守丞(省长首席特助,中六百石,省级),最后一直干到中央,成为了孝宣朝继蔡义、韦贤、魏相、丙吉之后的第五任丞相。
黄霸这人极善于处理民政,大到推行法律、抗旱救灾,小到路人吃的肉被鸟叼走遭受损失,哪片林子有大树可以做建材,哪个地方有多余的猪羊可以用来祭祀,他全都清楚。老百姓都说这人有通天彻地的本事,于是他治理的郡县,是整个国家犯罪率最低、人口增长最快的地方,盗贼和强盗自觉地离开,老百姓对官府心悦诚服争着交税,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提前实现了社会主义初级阶段。
由于连年的考核都是优等,加上名声特别好,于是本始元年的时候,光禄大夫丙吉向霍光和刘病已推荐,将黄霸调到了中央廷尉署,担任廷尉正(中六百石,高级法官,专门负责案件核查),虽然级别没变,但进入到了中央,前途自然也更加光明。
不过黄霸这个人过于正直,不懂得变通,虽然善于管理老百姓,不过对于官场上的倾轧斗争却像白痴一样,作为老前辈的丙吉曾经提醒过他,可这小子没能深刻理会,导致他一生非常坎坷,两起两落,最后以一名之差,落选麒麟阁精英榜。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再说焦家和贾家被抄家这件事情吧,由于是皇帝亲自要求执行的大案,所以按规矩不归地方上核查,改由廷尉署操办,这活儿费心劳神不说,而且超级容易得罪人,最要命的是涉案金额太大了,稍不留神容易背上受贿徇私的罪名,于是廷尉署的官员全都借故推脱,唯有傻乎乎、刚调到京城没多久的黄霸自告奋勇跑去了。
就是这么一核查,发现问题了。他在地方上干了那么久,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儿都门儿清,何况这么大一笔建筑材料?大司农田延年上报朝廷说抄家抄了三千万,黄霸清点了以后,心说账不对啊,要是卖的话,七八千万都没问题,连本钱都得五六千万,咋能愣说只抄了三千万呢?
于是黄霸二话没说,回去向上司报告账目有误,抄家得来的东西至少六千万而不是三千万,需要重新派人核查。
要怎么说这小子就是个官场白痴呢!三千万与六千万这么大的事儿,能随随便便上报么?必须找自己最信任的亲信商量以后,想办法越级上报给皇上啊,如果没有能信任的人,就应该烂在肚子里,哪能跟一点交情都没有的上司说呢?这要是真出了事儿,不成垫背的才怪!
果然,黄霸这傻小子前脚汇报,后脚人家就把事情告诉大司农田延年了。
那虎牌儿的勇士立刻指示,把案子压下去,抄来多少东西也是修建皇陵用的,又不是拿出去卖,三千万六千万有啥区别,你们廷尉署能得着好处咋地!
田延年可是大司马大将军的头号亲信,他说的话,在底下人看来就是半道圣旨。况且人家说的对,东西抄上来以后马上就得用掉,又都是白来的,还有必要算清价钱么……
结果上司告诉黄霸,上头知道了,你辛苦,歇着去吧。可过了好些天,这小子发现也没有什么处理结果公布啊?这才想到是不是被什么人把消息压住了——他是单纯,但人还不算傻。
于是黄霸决定面见皇上或者大司马大将军,直接报告清楚,可他官位太低,说句不好听的,京城公厕里撒尿的时候扔个炮仗,吓到俩人都得有一个中六百石,想见皇上或者南波万,连预约的资格都没有!
黄霸嗷嗷郁闷,他托人打听行程表,决定趁皇上出行的时候跑去拦住仪仗队,直接上报调查结果。可官场上的事儿就是这么说不清,那个给他行程表的人知道他要告御状,怕将来担责任,于是上报给上司了。
结果就是,皇上还不知道黄霸要来,田延年先知道了。他立刻暴怒,招集家丁备车——
“奶奶个熊!这王八没完到了是不是?他可别在皇上陛下面前乱嚷嚷!”
“主子,人家是‘黄霸’,不是王八。黄,黄豆豆的黄。告密的是松江人,王黄不分。”
“靠,我管他黄霸王八!小的们,跟我走!”
田延年这虎牌的勇士领着人跑来阻拦,结果发现皇上出宫的先头部队已经来了,黄霸那小子果然在,不过已经被拦下了。
要不怎么说事情凑巧赶到一起就要人亲命,田延年着急过去,一不小心把马赶惊了,就这么冲向了皇帝的仪仗队!
这还了得?
先头部队以为有人行刺呢,立刻发出报警,皇上陛下紧急回宫避难,东西卫尉闻讯也跑来护驾……
皇帝的禁卫军一出来护驾,田延年知道事情闹大了——
冲撞皇上卫队,属于犯上作乱啊!
于是他赶紧下令勒住马车,出来乖乖地投降。卫兵大多认识他,知道可能是误会,但也不敢放松。
“大司农,皇上本来要出宫,不过现在已经回去了,您怎么在这里?到底什么事?”
“哦,没什么,我来拜见皇上,结果马惊了。”
“大司农,烦请您跟我们去御史大夫衙门里走一趟吧,这是宫里的规矩,得罪啦!”
田延年倒是不害怕走一趟,而且现在统帅东西卫尉的,是霍光的俩女婿,真要闹出事儿来,自己也会落下一身麻烦。
“没问题。我跟你们走。”
大兵哥点了点头,随后审黄霸。他更惨,没人认识他,结果被一百个人围住,像踩咸带鱼似的踩在地上了。
“趴地上装死那个,叫啥名字,是男是女是人是鬼,家里几口人种了几亩地养了几头牛,说,说,说!”
“我叫黄霸,是廷尉正,来见皇上有话说!”
“廷尉正是个鸟官儿啊,这时候戒严了,别说你想见皇上,就是咸蛋超人都不成。再说谁知道你是不是刺客?有啥话拉到御史大夫衙门说去吧。”
“我有话要说,有话要说!”
“来人啊,堵上他的嘴。小子,你闯宫犯驾,死路一条,不当场宰了你已经够给面子了,拉走拉走……”
于是两个人一起被送到了御史大夫衙门里。田广明一听说有人惊了皇上的仪仗队,还把禁卫军都惊动了,立刻一个头变俩大。
再说这田广明,早先是个杂号将军(汉代以杂号将军为统兵的高级将领,但不进入军委常委,地位在大将军、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前后左右四将军和卫将军之下),在讨伐匈奴战场上斩首九千,立了大功,升任大鸿胪,后来再升任御史大夫,他本来就是霍光的人,看到田延年,自然想把他往外捞。
于是田广明判定,大司农、给事中田延年晋见皇上陛下的时候马惊了,冲撞了仪仗队,按律打一百大板,但身为九卿级别高级干部,不能乱打,改成罚款,再扣一年工资;至于廷尉正黄霸,当时在场不知道干什么,不过没拿兵器,不是要行刺,也算冲撞仪仗队,打一百大板,罚款,扣一年工资,勒令廷尉今后严加管教不要放出来到处丢人。
结果田延年就这么大摇大摆回家了,黄霸可挺惨,劈劈啪啪,屁股开花,想对皇上说的话自然就没说成。
再说这件事情,底下人很快便报告给了霍光。老霍听后也超级无奈——
田延年这人虎牌儿,养的马也虎牌儿,好死不死入宫的时候惊了,罚他款,活该。
丙吉当时也在老霍身边,听后想了想,对霍光说道:“老霍,这事儿有点不对啊。”
“咋了?”
“要说田延年进宫的时候马惊了,那黄霸咋跟他在一起的?一个大司农一个廷尉正俩人搭伙进宫?这不合规矩啊!”
“你说的没错。”
“这么办吧,老霍,田延年那边你去安慰顺道提醒一下,别这么毛手毛脚的;黄霸那边,我去慰问一下。”
拿定主意,丙吉就去了黄霸那里。那小子没想到能有中央部长级大员亲自来慰问,感动的眼泪啪嚓。
“小黄啊,好好休养,别再乱来了啊!不是我说你,按照规矩,只有内朝官儿才能见皇上,外朝官儿不经召见就进宫,人家可以把你就地正法的你知道不?在京城当官儿不像地方上那么快活,凡事要守本分。唉……你刚来京城没积蓄,被罚了工资,日子就没法过了,我这儿有点钱,你拿着吧。”
“谢谢丙大夫,谢谢,谢谢,我谢谢你八辈儿祖宗,我做鬼也不会忘了你……”
“对了,你说你有话想对皇上讲,是啥,方便告诉我么?”
黄霸这人本来就实惠,也没防着丙吉,于是一股脑全都讲了出来。
“是这样啊……小黄,你除了上司和我以外,没跟别人说了吧?”
“没有了。”
“唉……小黄,我总算知道你这一百板子为啥挨的了。”
“丙大夫,为啥啊?”
“这个嘛,不能说,你既然来京城做官儿,就趁着阴天下雨屁股疼的时候好好琢磨琢磨吧……”
丙吉说的没错,黄霸挨整,确实是活该。你说你一个廷尉正,去核查抄家成果,就老老实实把抄了多少东西整理上报不就得了?至于东西到底是价值三千万还是六千万,那是你该管得么!在官场,尤其是在中央当官,最忌讳多管闲事多吃屁!
不过转念一想,这事情里透着邪:黄霸不是个说谎的人,那田延年为啥把六千万的东西说成三千万?反正也马上要用掉了,他没必要啊;而且从闯宫事件看来,分明就是黄霸想要对皇上说这件事儿,田延年想阻拦,才闹出这么一档子来的……
我靠!出事儿了,出大事儿了!
丙吉突然想明白以后,连忙往霍光家里跑……
老霍正在家忽忽悠悠地喝小酒,就看见丙吉慌慌张张地跑来了。
“老霍,我越想越觉得事情不对啊!”
“咋了?看把你惊的,我在呢,天塌不下来。”
“这次没准不塌也得出个窟窿。”
“哦?你说说看。”
“那先说好,我不是故意说田延年坏话——”
“我知道,咱们一起共事这么久,你绝不是那种人。延年出啥事儿了?”
“那我可就说了。我去问过黄霸,田延年抄家得来的物资足有六千万,可他报了三千万。”
“那又如何,反正也要用掉了,又是白来的,何必在乎多少价钱呢?”
“可为什么六千万变三千万?差的太多了吧!”
“也许是房地产市场火爆,导致建筑材料触底反弹呢?你不看看猪肉都多钱一斤了——”
丙吉听后差点被雷死。
“老霍,咱不开玩笑了行不!我担心的不是价钱问题,而是真有六千万的东西,他用掉三千万,再卖掉三千万!”
霍光本来有点迷糊,一听这话,整个人都激灵了。
没错,国库财政紧张,材料缺乏,以及富商贾家和焦家囤积了三千万的东西愣要六千万,所有事情都是田延年一个人在讲,其余的人、包括皇上和自己都被他牵着鼻子走,人心隔肚皮,谁敢保证田延年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万一黄霸才是没说谎的那个,真有六千万的东西只用了三千万,另外一半被田延年卖了换钱的话——
他想干什么?不是想贪污,就是已经贪污了,要用这笔帐堵过去坏账的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