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病已为什么如此爱打赏?基本原因有两点,这是玩历史的人所公认的。
一是迅速树立威信笼络人心。刘病已起身草根,无权无势,空有皇上头衔,想要最快速最广泛地树立起“亲民爱民好皇帝”的形象,得到官员和亲贵的好感和支持,全国厚赏的确是最有效最直接的方法。而且当时朝政大权控制在霍光手里,刘病已也只有“赏赐”和“大赦”两条帝王绝对不能被剥夺的权力可以使用,因此不能说年轻的刘病已有多么聪明,实在是逼得没辙而已。
二是减轻农民负担。汉朝为什么会灭亡?很大的一个因素就是大贵族的土地兼并太出格,农民受剥削太严重,刘病已封给全国人民爵位,而有爵位的人是可以享受不同程度减税、减服役优惠的;与此同时又下令免除农业税,等于最直接地减轻了农民负担,缓和了社会矛盾。
然而还有一点,则是鲜有人往那方面去想——
刘病已这么做,是为了牵制霍光。
考察他一生的二十次大赏,最大的四次都是发生在霍光辅政的五年里。这五年,大权操控在老霍手中,国家收入多少支出多少是他头痛的事情,刘病已只管花就是了,既然这样为啥不花?
此外,全国所有厚赏的诏书里都注明了“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辅政有功”,让全国上下也买了他的好,这就让老霍不得不继续扮演“周公”的角色,也使蠢蠢欲动的阴谋家们没了坏心思。
而全国厚赏花了不少钱,也影响了赋税收入,朝廷里忙着挣钱,有了奔头,也就少了许多钩心斗角,对谁都有利不是?
刘病已这小俗仔,天生就有政治家的手腕和派头。霍光也许知道他的用意,但赏赐毕竟是好事,大家都高兴,他就是不高兴也得装着高兴。
可惜皇上陛下类似这样的牛叉创意不断,报喜的凤凰走了没一个月,他又整了件囧事出来……
要说这件囧事,不是刘病已先挑的头,而是韦贤这老学究惹出来的。
本始元年六月,韦贤上了道奏折,说皇上即位挺长时间了,皇后也立了,天下臣民也赏了,应该将一些礼仪方面的工作进行收尾,给予皇上祖父刘据、父亲刘进和母亲史氏谥号。
要说给予谥号这件事情,在古人的政治生活中占了很重要的位置。
所谓“谥号”,指的是帝王、公卿和士大夫死后,根据其生前主要事迹和社会综合评价,给与一个称号作为表彰,评价的等级和标准,叫做“谥法”。
谥号和谥法的起源,历来有四种说法:有人主张是三皇五帝制定的,有人说大贤臣周公旦创立的,有的说是西周中期开始的,有的说是战国时代盛行的。最靠谱的是由周公制定的说法,其次是西周中期创立。
在《论语》中,孔子也曾经提到过谥法;与孟子同一时期,出现了对于谥法的专门注释,叫《谥法解》。从那以后,评定谥号都是依据《谥法解》,由公卿士大夫和知识分子代表组成一个委员会来执行的,而且即便连皇帝老子,也不能动用权力擅自赋予谁一个大家都不承认的谥号。
到了秦始皇一代,他认为授予谥号属于以下犯上、大逆不道,所以废除了。但这条禁令到了汉代马上作废,应该说自从周朝以来,一直到唐朝,上到君王下到士大夫的谥号还是比较公正客观的。
而从唐朝开始,皇帝老子权力集中得厉害,不允许臣子们组成什么狗屁的委员会议论君王了,当然,皇帝死了以后的谥号也全都换成了好词。而事实上,根据《谥法解》的记载,谥号是有好有坏的,最糟糕的更可以说是一事无成、烂到极点。
考察汉朝,孝宣皇帝刘病已的前任们做的还算不错——
孝惠皇帝的“惠”,意思是“柔质慈民、爱民好与”;
孝文皇帝的“文”,意思是“经纬天地、道德博闻、学勤好问、慈惠爱民、惠以成政、愍民惠礼”;
孝景皇帝的“景”,意思是“由义而济、用义而成、耆意大虑、布义行刚”;
孝武皇帝的“武”,意思是“刚彊直理、威彊敌德、克定祸乱、刑民克服、夸志多穷”;
孝昭皇帝的“昭”,意思是“容仪恭美、昭德有劳、圣闻周达”。
当然了,根据规定,每个谥号都有几种不同的解释和达成条件,评价有好有坏,满足其中一种,就可以获得该谥号。而孝宣皇帝的“宣”,却是《谥法解》中唯一一个只有一条解释、而且一点坏处都没有的。
宣,意思是“圣善周闻”,圣明、善良、倾听天下的声音。在周、汉、晋、隋四个统一中国、而且谥号完全按照《谥法解》所评定的朝代里,刘病已是唯一一个获得“宣”称号的人。
可见他的风评还真是不错。
而历代大臣中少见的获得“宣”字谥号的牛人,偏偏就有霍光。不过到了后来,尤其是明清,大家都认为“文”字是最好的谥号,因为它其中有一条“经天纬地”嘛。至于“宣”字,因为是“圣善周闻”,完全是评价皇帝的,大臣用“周闻”(倾听天下的声音),是以下犯上,所以打从霍光以后,极少有人敢叫个“宣”字了……
再回过头来说韦贤的建议,给皇上陛下的祖父和父母评定谥号,这是应该的啊,连岳父都有名分呢,何况爷爷和老爸?
刘病已一听,觉得太对了,应该立刻去办。《谥法解》是现成的,规矩也是施行多年的,只差选一个评审委员会了,至于最后选出什么谥号来,刘病已没办法改变,这还得听天由命。
按照从前的办法,委员会应该由公卿、士大夫、知识分子三大阶层的代表组成。公卿不用说了,大司马大将军霍光、丞相蔡义、御史大夫田广明作为三公必须出席,九卿中韦贤必须在,士大夫阶级中的首席长官光禄大夫丙吉也跑不了,知识分子中的博士兼长信少府夏侯胜也入选,至于其余人,可以慢慢挑选。
不过,著名的虎牌儿勇士田延年被扔到委员会外面了,理由恰恰是因为“勇士”,这个头衔跟评定谥号不搭调,影响和谐。
事实上,是因为委员会的成员们害怕田延年用剑逼着他们就范,这损招儿他太熟了。
对于评定谥号的问题,霍光也很头痛,因为这是关系到千秋万代名声的大事,而且执行了几百年,全天下人都在看着,即便自己权势再大,也不得不遵从委员会的意见。甚至为了保证公平,就连皇帝刘病已都没有做委员会主持人,改由主管议论和评价工作的光禄大夫丙吉出任,更何况是其余臣子呢?
然而,从评定谥号的一开始,激烈的争辩就没有停止过。老霍还没来得及表态,皇上陛下就已经和韦贤、丙吉吵得翻了天……
人无完人,谁都会犯错误,刘病已也一样。考察他这一辈子,有三件错误成了“昭宣中兴”盛名下的污点。
一件是执行了错误的少数民族政策,导致西羌族造反了,整个大西北乱成一锅粥,70多岁的赵充国拼着一把老骨头费了好大劲儿才给扫平;
一件是为了给妻子报仇,背弃诺言诛杀霍家满门,并且大搞牵连,害了不少清白善良的官员;
另外一件就是刚即位的时候,因为给自己父母评定谥号时太出格导致了很大非议。
当然,前两件是后话,单说谥号这件事儿。评审委员会一帮官员和学者首先讨论的是刘病已的父亲刘进。
刘进死得时候很年轻,而且一没有光荣事迹二没有皇族封号,按照规矩,属于借了儿子刘病已当皇帝的光,牛叉儿子是可以给没任何本事的父母加谥号以表彰其生养功劳的,于是大家一致同意,用“悼”字,表示大家的追念之情。
刘病已听后也觉得不错。但接下来,在“悼”字后面的名称问题,可就麻烦了。
按照周公旦的规定,最好的称谓有五个,分别是皇、帝、王、君、侯。周朝包括战国时代,也没有一个政治家能得到“皇”、“帝”的称号;到了秦始皇手里,他把“皇”和“帝”合并成为“皇帝”了,于是乎《谥法解》里面的头等称谓事实上变成了皇帝、王、君、侯;到了汉代,一等称号的顺序有了微调,变成皇帝、王、侯、君;东汉时代,又在王这个等级上加了一个稍弱的“公”,成了皇帝、王(公)、侯、君,一直沿用到后世。
回过头来再说刘进的问题,“悼”字谥号定了,但总不能叫“阿悼”或者“小悼悼”吧……于是大家继续商议职称的问题。主持人丙吉拿不定主意,便先问霍光——
“大司马大将军,您的意见是什么呢?”
“你们都是德高望重的学者,我不方便先表态吧?”
韦贤听后捋捋胡子:“大司马大将军太谦虚了,您给孝武皇帝做了二十四年秘书,什么好文章没见过啊,算是大大的有文化,你先说吧。”
霍光见这样便没有推辞:“那我说一个,大家看合适不——刘进刘老爷子是前太子刘据的儿子,太子虽然比诸侯王权力高,但本质上还属于‘王’的范畴,刘进承袭父亲的爵位,应该算是侯,而且当今皇上陛下即位前是阳武侯,那刘进的封号应该叫‘阳武哀侯’,谥号是‘悼’,称呼一声‘悼侯’,如何?”
老霍的建议合情、合理更合法,大家全都表示赞成。
唯独皇上刘病已不干了。
“我有不同看法。”
“皇上您说。”
“我是皇上对吧?”
“没错。”
“刘老太爷是我亲爹吧?”
“也没错啊。”
“皇上的亲爹,应该叫‘皇考’吧?”
霍光听后愣住了,这太出格吧?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韦贤腾地一下子就站起来了。
“皇上陛下,使不得啊!”
韦贤这么紧张,实在是因为饭可以乱吃,妞可以乱泡,但“皇考”这称号不能乱给。汉代有严格的等级追赠制度,“考”是老爸,“皇考”就是“皇老爸”,属于谥法里面皇帝阶层的称号,刘进虽然出身皇族,但之前没有任何爵位,更没有获得先帝的承认和朝臣的拥戴,给了“皇考”称呼,是僭越,是谋逆啊!
于是老人家措辞严厉、据理力争:“皇上陛下,您的皇位是承传自孝昭皇帝的,不是来自于您的生父,国家有制度和礼法,皇考一词只能用于现任皇帝的父辈的上任皇帝,孝昭皇帝没有子嗣,您应该称他‘皇祖父’,而将皇考位置永远空缺,否则就等于又立了一个新皇上,这是先帝和朝臣们没有同意过的,老臣万死不敢同意!”
刘病已不乐意了:“我的老爸毕竟也是皇族,而且是孝武皇帝嫡长孙,孝昭皇帝没有子嗣,我老爸入继给他做儿子,当然可以追尊帝号,称呼一声皇考。”
“皇上!皇族和皇帝虽然就差了一个字,但逾越了就是谋反,皇族封王封侯的也有很多,历代先帝的庙里,怎么能莫名其妙加上一个一天皇帝都没做的人啊!”
“但他是我的亲生老爸,我是皇帝,我爸爸是侯,将来我爸爸的灵位摆在我脚底下,传出去岂不是忤逆不孝,天没天理人没人性啊!”
刘病已说起孝道,韦贤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突然,丙吉站起来了,这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没顺着刘病已的心愿……
“臣丙吉有话要说!皇上,刘老爷子是您一个人的生父,皇考是大汉朝的国父,不能因为您一个人的感情、一个人的孝顺让天下人都跟着白认个爹!您的皇位传承自孝昭皇帝,只有他的儿子即位称帝,到了您这儿才是皇考,但这人事实上不存在,皇考之位应该永远空缺,今天我们要是同意了您的建议,这一屋子人都成了谋朝篡位的逆贼,千秋史册饶不了我们,天下士子也饶不了我们,臣也万死不能同意!”
底下人听后都惊了——这还是那个对谁都笑呵呵的,遇到什么事情都能从容宽厚的老好人丙吉么?但仔细一想也对,如果同意了,岂不是代表着所有姓刘的皇族都有资格入驻宗庙?把自己死了的老爸随便封个“皇考”,自己就名正言顺可以当皇帝了?天下不大乱了?
这是僭越,是谋逆,读了一辈子书,谁敢做这种遗臭万年的损事儿啊!
关键时刻,霍光也表了态:“臣霍光也不敢同意,请皇上陛下三思。”
委员会的其余成员们噗通通地跪了一地:“臣等也不敢同意,皇上陛下三思!”
这帮人要是在以后那些毫无原则拍皇上马屁的朝代里,早就全都被杀干净了,但在汉朝,天老大、地老二、礼法规矩老三、汉高祖刘邦老四、历代先帝和当朝皇考老五,皇上陛下只能排老六,连个常务都算不上。
如此算起来,汉朝还真是个挺有意思的朝代。
“你们!”刘病已气的直跳脚。夏侯胜跪在底下小声嘟囔了一句:“到底还是太年轻了,这下咋下台?”
然而形势所迫,他就是有主意缓解场面也不敢乱说。于是一屋子人从早上死磕到晚上,饭也没吃,水也没喝,刘病已年轻力壮的还挺的过去,可怜韦贤一把老骨头到底受不了了,咕咚一声便翻倒在地。
皇上赶紧传令急救,关于刘进谥号和待遇问题的讨论也草草收场。
韦贤毕竟是先帝的老师,德高望重,连霍光都让着他。事情弄成这样子,刘病已也挺后悔。于是下令赐给韦贤五十万钱作为汤药费。
但这次老人家是真的生气了,他把赏赐原封不动退了回去,告诉皇上说如果坚持己见,自己死了都不带受这赏的。
随后,老人家又派儿子给霍光送了封辞职信,说这大鸿胪我做不了了,国家没有礼法,大家不讲道义,我一把老头骨是个废物了,我搬家去给先帝守灵去算了!
霍光一听,赶紧前去探望。
其实老霍心里跟明镜儿似的,皇上执意想把自己生父提高到“皇考”的地位上,其实是想跟自己找一个高贵的、强大的靠山。封了“皇考”,那么皇上的舅舅们就成了国舅,表妹就成了郡主,表弟们也都会因为有个“皇老爸”的老舅而恩赐封侯,这么推算下去,又得弄出多少贵族出来?
如此一来别说是霍光,就算其余亲贵也不能干。因此无论出于礼法还是政治利益考虑,这事情坚决不能让步。
再说老霍见到韦贤,也劝他宽心,有啥话好好说,把皇上的赏赐退回去,这犯不着吧?
韦贤当即就回答,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就剩一张脸了,钱算个什么东西,我不会因为它闹个万世骂名!小霍,你告诉皇上,这事儿没缓!
要说到朝廷里当官的人,无非是为了三样东西,钱,权,义理。贪钱的人最好对付,因为钱没了可以再赚;恋权的人也好摆平,因为权力不是一个人能独占的;唯独爱慕义理而当官儿的人,在他们眼中,礼法和规矩最牛叉,其余的包括皇上在内都是傻叉,脑袋可以不要,名声不允许玷污!
毫无疑问,韦贤属于第三种。
霍光心里当然也清楚。于是他没有继续再劝。要说刘病已还是太年轻了,他以为赏赐对谁都管用呢?韦贤非但不会吃那套,反而因此更加愤怒。
韦贤拒绝参加谥号评审委员会,而且被皇上气得发病的事情很快便传开了,刘病已本以为自己也多少占点理,但其余要员、博士和外省的检察官们随即上奏,结果竟然是压倒性局面——
支持“皇考”提案的人数——零蛋!
霍光私下里找了丙吉,说这可不像你往常的作风啊。
老丙叹了口气说,做好人也得讲原则不是?
事情越发棘手,刘病已也有些慌了,但他突然想起了一个能为自己说话的人……
这个人就是韩增。当初立许平君为皇后的时候,要不是小韩率先站出来,事情也不会进展得那么顺利。
然而还没等刘病已派人去找呢,就已经有消息说,乖乖牌南波思瑞小韩连夜往边关视察去了。
汉代的前后左右将军,要么统帅京城防务,要么率军保卫边关,小韩去视察属于名正言顺,但所有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有一丝仓皇出奔的意味。
再说他刚跑出去没多久,就遇到了赵充国,老赵在边关办完事,还打算回京述职呢。
“拉倒吧老赵,还述什么职啊,快跟我走。”
“咋了小韩,又出事儿了?”
“皇上陛下要封他亲生老爸做皇考,立宗庙上尊号,把韦老气病了,全体朝臣合起来反对,看起来要出事。”
“皇考?当今皇帝父辈的皇帝升仙了才能叫皇考,换别人不是谋逆么?”
“看看,连你这武官儿都知道,可见我为啥要跑了吧?”
“那我也跑吧……可咋跟京城里说啊?”
“就说匈奴又打过来了。”
“拉倒吧,边关风平浪静天清水蓝,连个匈奴毛都没有。”
“那就找一百个大兵披上麻袋片儿,狗扯羊皮地装一下,听我的没错,跑啦跑啦”……
韩增这一带头,让所有中立派全都选择闭上了嘴。反对派既有霍光这样操纵大权的牛人,还有韦贤那种德高望重的学者,连老好人丙吉都没说啥,更何况别人?
这下算是把刘病已彻底撂下了,但活该,他自找的。也不是没读过书的人,非得在“皇考”这事儿无礼搅三分干什么!
但老这么僵着也不是回事,皇上愁,大臣愁,学者也愁,然而想让大家借坡下驴的台阶却不好找。可就在这个时候,事情意外地从两个女人手上出现了转机。
话说太皇太后上官氏,本就是孝昭皇帝的原配老婆,自己老公的师父病了,怎么说也要问问情况,再派人慰问一下吧?于是她找来长信少府夏侯胜,把事情前前后后都打听明白了。
偏巧当时,皇后许平君也在场。她听后想了想,决定跟上官氏一起凑份子给韦贤送汤药费。
“太皇太后,先帝爷的师父病了,孙媳妇儿也想凑一份礼,不知道可以么?”
“好啊,难得皇后这么有心,我先替韦老师谢谢你了。”
虽然名义上是祖婆婆和孙媳妇,但上官氏和许平君事实上同岁,自打皇后进了宫,上上下下都很服气,加上年纪相同又能说知心话,因此两人早就结成姐妹淘了。
“那么夏侯先生,您就帮我也带份礼去吧,太皇太后咋说我咋说就成。”
“夏侯先生,照皇后说的办吧。”
“太皇太后,皇后,臣明白了。”
于是乎夏侯胜带着俩女人的问候跑去找韦贤。韦贤这人坚持真理,但不傻,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意味。
太皇太后来慰问这很正常,她丈夫是自己的学生嘛,可皇后也来慰问,皇后与皇上是一家人,这里面道歉和服软的成分就很大了,而且还不能拒绝——堂堂一个大学者总不能跟人家一个妇人怄气吧?
这礼一收,谁都明白怎么回事了,韦贤也不是一个得理不饶人的主,因此自己的态度就软了不少。再说许平君,得知详情以后,立刻就回去劝自己老公。
“老公,这事儿真的是你不对了。”
“连你都这么说?”
“平常老百姓家请个先生咨询个事情,无论人家怎么说还都不能发火、要以礼相待呢,何况帝王?更何况丙吉大夫说的好,过世的老公公只是你一个人的亲爹,皇考却是天下人的国父,不能因为你是皇上,就把你自己喜欢和尊敬的东西强加到别人身上。”
同样一番话,从大臣嘴里说出来,和从枕头边儿的发妻嘴里说出来,效果却完全不同。这是因为刘病已打从一开始就防着前者,认为这帮人有啥政治目的,但对于自己老婆,却始终是相信的。
所以世间的事情都是这样,不在乎什么东西是对是错是真是假,哪里有那么多绝对的真假是非啊?草有草的道理,羊有羊的道理,看你站哪一边儿而已。
于是刘病已也有点软了:“可这不孝顺啊。将来我死了,我亲生老爸的牌位供在我脚底下?”
“我就知道老公是从孝顺的角度出发的。不过孝顺有很多种方式,何必非在乎一个名号?咱们给过世的老公公修一个漂亮的陵园,不也等于尽心了么?”
“你让我考虑考虑吧……”
刘病已反复想了很久,终于也软了下来,他下令说皇考这件事是我不对,不再提了,继续讨论个别的称号吧。韦贤听后也跟皇上道了歉,说自己太失礼了,感谢皇上的慰问,希望皇上不计前嫌还能让自己继续供职。
火药味渐渐消失,一直没敢说话的夏侯胜见此状况,觉得是时机提出自己的牛叉方案了。
在随后召开的谥号评定委员会第二次会议上,夏侯胜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对于皇上陛下生父刘进的最后称号,就是一个字,悼。
韦贤当时就问:“那下面呢?”
“下面?下面没有了。”
丙吉笑了:“夏侯先生,咱不闹了啊,下面没有了的那叫太监。”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你们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是说,对于陛下生父的全部称呼,就一个字,悼。再也不加其余什么了。”
其余人立刻明白了——这也是个办法啊!所谓政治手腕的最高境界,就是“太极咸猪手”:不说对,也不说错,就这么干晾着,晾着晾着也就凉了,没人再愿意拿它说事儿了。
很明显,夏侯胜玩的就是太极咸猪手,就一个“悼”字,既避免让委员会成员背上骂名,也给了当今皇上面子。于是乎自从《谥法》颁布几百年以来第一起特例算是为刘进开设了。
但刘病已马上又提出了要求:“皇考的提案是我不对,我不逼大家了,悼就悼吧。不过我希望能够将老爸重新风光安葬,尽尽孝道。”
大家听后一致同意,不过要求改葬以后不能叫“陵”,否则还是僭越礼法,最后商议叫“园”,刘进正式的称呼叫“悼园”。
好奇怪的说法啊!
虽然听起来像国家烈士陵园而不像个正经的人名儿,但总比没有强,刘病已听后表示同意。委员会的成员们觉得只要不叫“皇考”就成,于是大家一致通过。
至于刘进的老婆、刘病已的生母,夏侯胜则提议叫“悼后”。
韦贤又表示反对了:“这个‘后’字不妥当,不是皇后阶层了么?”
夏侯胜坏笑道:“韦老,我说的是‘后’,不是‘皇后’,那词儿可是您说的。‘后’这个字儿有过很多解释,后面啊,广博啊,还有屁股的意思呢!”
大家听后咕咚咚倒了一地,全被雷死了。“哀悼屁股”?这创意果然只有夏侯胜这怪牌才能想得出来!
刘病已听后也觉得这不算是个好说法啊!然而太极咸猪手的威力就是大,毕竟有人会认为这是“皇后”的意思,至于多少人认为是“屁股”,那可管不着了。
最后达成了一致意见,就这么定了。于是乎在中国历史上,诞生了唯一一对儿最奇怪的谥号:丈夫叫“悼”,下面没了,莫名其妙,而妻子竟然叫“悼后”,模棱两可,全都是专门量身打造的绝对特例,不违背礼法但也不符合逻辑。
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是皇权与礼法规矩甚至政治利益激烈斗争的产物。当然,这件事情也给青年刘病已脆弱的心灵蒙上了阴影。在霍光死后多年,他完全控制军政大权以后,到底不顾众人反对,将老爸刘进追尊为“皇考”,供入了祖宗庙。
所以历史上对于刘进的最后称呼是“悼皇考”。不过这也很白痴,因为刘进的父亲刘据才是个“戾太子”,而刘进作为儿子,竟然称“皇老爸”,实在滑稽。人无完人,刘病已也会犯错,他在中国历史上犯的最大的错误之一,就是开了动用皇权滥封谥号的恶例,从此以后,只要是有权,就会有好名声。刘病已自然难逃千古诟病,这是他一大政治污点。
当然了,有样学样,刘病已这招也被后人学了去。比如说明太祖朱元璋,把他那死时连棺材都买不起的老爸追尊为皇帝;明朝嘉靖皇帝,也把身为诸侯王的老爸追尊为“皇考”,都是刘病已带的坏头。
不要以为这是小事,现世权力玷污了历史的纯洁,从此以后,皇帝不仅能管生前,还能管死后,再没有什么是真实正确的了,皇帝老子说的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