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吉一见这情况,赶紧出来把场子往回兜——
“臣丙吉启奏陛下,大司马大将军本来想给皇上推荐他自己的小女儿霍成君的,但他女儿突然病了,不太吉利,这时候保媒拉纤不合适,因此昨天大司马大将军还在说,实在没有出身更好的姑娘的话,许婕妤也不错啊。臣以为可以立许婕妤为皇后,同时为了表彰霍家小女儿的德行操守,应封给她老妈食邑三百户,感谢她教出个好女儿,并给与其本人郡主待遇。不知道皇上认为如何?”
刘病已不是傻子,当然知道丙吉的用意,食邑三百换自己原配老婆扶正,这买卖太划算了。
“大司马大将军这么为我考虑,真难得,不过你女儿病了,太可惜了,你的心我领了,丙吉的建议不错,大家认为呢?”
霍光心说已经有了台阶下,况且半路杀出韩增这程咬金,为了个女人跟七世王侯玩命死磕太不划算,于是笑着表示遵从皇上陛下的建议。
“太好了,既然这样,就上报太皇太后,我立许婕妤为皇后,大家也分头准备吧……”
刘病已心满意足地宣布散朝,当然,他没忘了向韩增点头致谢。
大臣们很多都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呢,只好糊里糊涂地回家慢慢琢磨。丙吉一把拉住了夏侯胜。
“夏侯先生,不是说好咱俩配合的么,您咋半途缩头了?害得我一个人唱两个人的戏。”
“你还说呢!”夏侯胜擦了擦汗,“你可没告诉我戏里还有戏,我一个文官,得罪不起大司农阳城侯那虎牌儿的勇士……”
而就在大家要散去的时候,韩增竟然当场叫住了田延年,很明显,俩人要掐架!
“阳城侯留步——”韩增笑眯眯地走到田延年身边,傻子都看得出来笑里藏刀。
但田延年总不至于害怕:“龙额侯有事么?”
“哦,是这样,闲着也是闲着,咱俩跑马打猎去?我出钱一万,赌您赢得过小弟,如何?”
“瞧您说的,我哪有这种本事啊。”
“那么,我就出一百万赌您赢不了!练练去?”
“走就走,龙额侯输了别后悔。”
两个人携手大笑往外走,后面文武百官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韩增没忘了叫上别人:“老霍,老张,老丙,你们一起来呗?”
霍光淡然一笑:“我们几个还有事,不能奉陪了,小韩,祝你玩得高兴。”
“那还有谁愿意去的么?”
大家心说摆明了鸿门宴嘛,吃拧了跟去找死?于是乎一屋子的人没多久便作鸟兽散。
霍光一行人闲着没事也出去喝喝小酒,张安世打从出来,脑袋里就一堆问号。
“南波万,你说小韩这乖乖牌是不是吃了枪药了?他跟人当朝呛声还是头一次呢……”
“我不知道。”
“那老丙,你事先知道什么消息不?”
“不知道啊,没任何预兆就来了这么一出……”丙吉说着说着突然眼前一亮,“对了,小韩一直在跟延年提许广汉的事情,是不是暗示什么呢?不过就算有啥,也不至于这么力挺许婕妤吧,跟她又不沾亲带故的……”
霍光乐了:“你们说,我同意立当今皇上的原因,除了他有学问品德好威望大支持率高以外,还有什么?”
“他没党羽,没经验,白纸一张,不会找麻烦?”
“没错。那么,我们是怎么想要立当今皇上的,小韩当然也就照葫芦画瓢怎么立当今皇后嘛。”
张安世听得糊里糊涂,丙吉却明白了。
“哦,那就说得通了,亏我还担心呢。老霍,这次你有了台阶下,小韩也被延年咬了一口丢了面子,大家扯平,就这么算了吧成不?”
“当然,收工,回家睡觉。”
“哎哎哎你们啥意思啊,南波万,老丙,说清楚些成不?我脑子里想事的话睡不着觉啊”……
韩增为什么带头同意立许婕妤为后,历史上众说纷纭,但其根本原因,和霍光为什么立刘病已当皇帝是一样的——刘病已和许平君两个人都没什么靠山,也没有自己的势力,立皇后关系到政治格局的变动,就算不选个自己人,也总不能选个自己的敌人吧?
老霍刚开始想要自己女儿当皇后,那么同理,韩增当然觉得与其这样,不如让没啥实力的许平君当皇后算了……所以,对于韩增出乎意料的行为,老霍表示理解,换了他,肯定也会这么做。
大局已定,所有人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倒是田延年跟着韩增出去跑马打猎,这个虎牌儿的勇士还真下的去手,一路上滴溜溜的将韩增拉得老远,愣把人家给赢了,韩增也爽快,回家就拍了一百万钱给了田延年。
一百万钱啊,按照当时物价换算下来,干三公一年都赚不了那么多,顶他九卿级别干部五年工资的。这钱一拍,甭管田延年咋想,老霍倒是差点没被拍了个跟头。
这世上最憋屈的事情不是人死了钱没花了,也不是人没死钱先没了,而是人也在,钱也在,但是钱给别人花了!
所以这下子这把韩增肯定憋屈死,当然,也就等于说田延年当面锣对面鼓地跟人家干上了。
老霍隐约觉得,这虎牌的勇士早晚要坏事。但他想不明白为什么韩增会如此激烈地当朝表态呢?张安世说的对,这不像他乖乖牌的作风。
这事儿一直也没弄明白,直到几天后,老霍闲着没事翻了翻当年的官员履历表,这恍然大悟——
原来这许广汉在做暴室啬夫之前确实是皇宫侍卫长,而他当时负责保护的就是韩增的老爸韩说,尽忠尽责,深受领导喜爱。后来许广汉犯罪的那场事故,韩增也在场,要负主要领导责任,可他却没啥事儿,这一方面上因为他正在受宠,上面不想追究,另一方面很可能是许广汉替他把这黑锅给背了!
自家下属背了黑锅,还被开除,还受刑变成了残废,还失去了军人的荣誉和锦绣前程,这是多大的人情啊!韩家能够历经七朝富贵不减,很大的秘诀之一就在于重情义,讲真心,谁对自己好,一定会掏心窝子报答。
那么田延年当朝骂人家心爱的下属是残废,是废物,女儿不配母仪天下,平心而论,霍光觉得要是换了自己也早就发飙了……
得,事情到此为止,别再闹下去了。此外还得找个机会给田延年提醒一下,有事没事收敛些。
一切也都如老霍所料,田延年那白痴,后来到底因为钱的事情死在了韩增手里。这是后话。
当然,老霍也没忘记告诉自己老婆孩子不要再提皇后的事情,一个女人而已,实在犯不上跟小韩打个头破血流谁也落不下好……
于是册立许平君为皇后的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有关部门随即开始草拟相关礼仪。可在这个过程中,令人头痛的问题又来了——
立皇后的礼仪和程序很好办,但顺道要给皇上陛下的老丈人一个名号,这就有说道了。
皇后的生父,就是当朝最直系的外戚,按照常规,都是应该封侯的,但饭可以乱吃,侯却不能乱封。
这个“侯”,全称叫“彻侯”,位于汉代二十级爵位中的顶点,顾名思义,就是“到了顶,而且可以世袭罔替”的意思。从汉武帝时代开始,为了避讳刘彻的“彻”字,改称“通侯”。为了彰显其尊贵品质,每一位“通侯”生前都有封号,死后还配谥号,很大部分都有食邑,或叫“国邑”,相当于荣誉津贴,由朝廷拨给一定数量户口的百姓作为供养,完全归侯爵个人支配,逢年过节遇到喜事,皇帝还要派专员上门送礼。
“通侯”世袭罔替,继承人如果再立大功,则再重复加封,如果历经数代,那就成了显赫的大贵族,比如说韩增,虽然年轻而且与世无争,但连霍光都不敢轻易招惹,就是这个道理。
由于“通侯”的待遇太好威信太高,所以历代皇帝老子都是严格限制的,算到汉武帝一朝,全国的侯爵不过二百余,还有一半是他老刘家的种。这么说吧,在大汉朝,侯爵数量比那三条腿的癞蛤蟆还少呢……
而汉代封侯的条件,则更为苛刻,这从后世流传的一个成语和一首诗词就能看的出来。
对于文官,那就是“封侯拜相”——只有三公和九卿中德高望重者才有资格,汉武帝以前,三公职位还是必须从侯爵中选出来的呢;
对于武将,则是“劝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非得斩首成千上万的大功臣才能获此殊荣,比如李广就很倒霉,万世传诵的名将,到死也没捞着这个待遇。
除此两条路,那就只有发生特殊事件了:比如非常之功、拥立皇帝、或者——
把女儿嫁给皇上,做他的半个老爹……
因此,掌管礼仪的官员们打算给皇后许平君的老爹许广汉申请“通侯”待遇。然而霍光却不干了。
他当然不干。立个外人做皇后也就罢了,还要弄出个世袭的新贵族出来抢饭碗?门都没有!
于是老霍坚决反对。理由也好找,用的就是田延年当初的话——
许广汉当初受过刑,身上缺东西,是个残废,一个残废封侯,那是大汉开国以来没有的事情,这不等于侮辱其余的侯爵,认为这帮贵族们跟残废是一个水平线上的么?
而韩增这次选择跟老霍同一阵线。这一点也不意外,和霍光一样,许广汉封侯也等于抢了他的饭碗,更何况如果赞成,还会狠狠得罪大司马大将军。他可不像田延年那种虎牌儿的勇士一样白痴。
所以说,许广汉父女就相当于一个隔离带,不同势力围绕着他们,既要争,又要和,各退一步,海阔天空。
既然朝臣亲贵们都反对,刘病已自然无法一意孤行,然而皇帝岳父总不能是平头老白姓,那样太寒碜了,于是乎礼官们发挥创造思维,想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封许广汉为“昌成君”,这个“君”,在通侯以下,关内侯以上,不能世袭,也没有封邑,一般都是给有地位有名望的女士准备的。换句话说,朝廷对待许广汉是特殊人物特殊处理了。
双方各让一步,事情圆满解决,随后,朝廷隆重地举行了立后大典,叮叮当当,进庙烧香,举国欢庆许平君光荣扶正。
仪式过后的亲贵见面会也办的非常热闹,细心的人也能注意到,皇上陛下和皇后娘娘一直手牵着手,须臾不曾分开过。俩人八成借此机会重温蜜月了。
刘病已和许平君当然感激韩增的力挺,刘病已还特地给他敬了酒。
“龙额侯,谢谢你,谢谢,谢谢,我代表八辈儿祖宗谢谢你……”
“皇上陛下太客气了。其实我挺羡慕你的,十八岁,真是个好年纪啊!”
爱情就像鬼,相信的人多,看见的人少,而十八岁的青春少年,比起久历风霜的老人,更加愿意用满腔热血执着地追寻爱情。
应该说,正是凭着这股子执着,刘病已才在这一局里斗赢了霍光。
韩增继续说道:“陛下,您应该去敬博陆侯一杯酒,说老实话,如果他坚决反对,我也没啥办法。”
一番话提醒了刘病已,他又斟满酒,亲自跑到了霍光的面前。
“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谢谢你。”
老霍故意装糊涂:“谢我什么?”
“我的宝剑找到了,是你帮我找到的,辛苦你了,也衷心谢谢你。”
“找到了就好,做臣子的,无非是为皇上陛下分忧而已。”
“呵呵,当然了,谢谢不能光是口头上,容我想一份特殊的礼物给你。”
“皇上陛下太客气了,”老霍也突然颇多感慨地笑了,“其实我也挺羡慕你的,年轻真好啊”……
刘病已以寻求宝剑为名力争原配妻子为后的故事,用文言文叫“求微时故剑”,而且还由此诞生了一个典故“故剑情深”,两千年来,它一直鼓励着那些相信爱情并为之执着争取的人们……
一切礼节和活动都搞完,已经三天过去了,忙得提溜乱转的刘病已和许平君这才安顿下来,有了独处的时间。
红烛摇曳,洗尽铅华,许平君还没从山呼万岁的纸醉金迷中缓过神来。
刘病已把妻子搂进怀里,笑着对她说——
“恭喜大汉皇后许氏,从现在起,你和我,咱们两个人,千、古、相、随、啦!”
许平君想笑,却发现脸上的泪珠儿就那么恣意而且突然地滑落……
自从许平君做了皇后,宫里的反响还真不错。
许娘娘不仅一点架子都没有,而且简朴宽厚,这从她执掌后宫的第一次命令中就能看出来:
娘娘有令,除太皇太后的居所长信宫用度照旧以外,其余各宫室上至皇上皇后下到茅厕管理员,全都要以简朴为主,当然不用刻意装相,只是绝对不可浪费,不能穿好衣服干活儿,剩饭剩菜不许倒,玩游戏可以,但不能耍钱;
娘娘又有令,对于后宫服务人员的惩罚要慎重,有事情要报告给上头,不能私自用刑,不能捕风捉影;
娘娘还有令,今后值夜班的工作人员由两班倒改成四班倒,因为夜里谁困疯了都想睡觉,两班倒太累了,对大家身体不好……
许平君这几道命令,说的都不是大事,然而很得人心,老百姓居家过日子,讲究的就是简朴、诚实和人性化。而她自己也以身作则,车马上面不用金银装饰,穿的长裙也不用锦缎,甚至连国家拨给皇后的开销,用不完的也分级打赏给下人了。
所以没多少日子,全宫上下对许娘娘就没有不服的。更加难得的是,她不专宠后宫,开始亲自操办给皇上找小妾的事情,皇帝嘛,就要多生孩子少种树,周文王都有一百个儿子,人家当连长了,我们家皇上陛下怎么也得当个连副,生八十个吧?
太后太后上官氏观察了许久,认为许平君确实是个当家的好手,于是宣布彻底放权颐养天年——虽然十几岁的年纪颐养天年早了点儿,然而要的就是这么个乐子。许平君当即奏请皇上,由朝廷拨专款、专地和专人赡养皇太后,这项制度,也被后人沿用了下来。
常言道妻贤夫祸少,皇后有美德,皇上自然有干劲儿,刘病已心说自己在朝堂上也不能输给老婆。得隔三岔五弄出点动静来——
首先,为了感谢霍光让步——甭管是否自愿吧,反正韩增说的对,他要不让步,自己就没好日子过——刘病已再次下旨将朝政委任给霍光,赋予他制裁中两千石以下官员无需事先请旨的大权,霍光之前推辞过一次,这次还要推辞,刘病已说:
先帝爷聪慧圣明,还需要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辅佐,我比先帝笨多了,怎么离得开您呢!
霍光心想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再推脱就显得矫情,于是便从命。当然,老霍心里美透了,皇上陛下这份儿特殊的礼物当真不错,看来他是只要原配老婆,不想跟自己争权,这人其实挺厚道的。
于是君臣两人的关系,从“微时故剑”事件后渐渐又升温了。霍光处理完的政务,都要主动上报给皇上,让他学着类似的事情怎么处理,涨些经验,而刘病已也学的很用心。
对于其余大臣,刘病已也没忘记酬谢,而且这次规模较大,全国上下所有官员上调一级工资并发给12个月的奖金,各位侯爷和关内侯们另有黄金珠宝若干。
最难得的是,皇上没忘记老百姓。他下了道圣旨,是这么说的:
我娶了皇后,家庭很美满,生活很幸福,然而天下还有那么多不怎么美满幸福的人,不过我也不能给你们所有人都找个伴侣吧?因此我决定,赏赐所有的鳏夫、寡妇、老人和五保户,每人都给与你们在官府登记造册的一年收入,用来帮助你们解决家庭问题。
这个主意一出,连霍光都觉得太绝了,常言道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但皇上偏偏饱汉子能知饿汉子饥,自己幸福了,不忘记没有获得这种幸福的人,这是成为千古贤君的基础啊!
直到此事,老霍才觉得,拱这个皇帝上台是对了,难得他有这份心,应该趁热打铁,好好教育。于是他把孝武、孝昭两朝对于重大紧急事件的处理办法整理了出来,送给皇帝,告诉他如何未雨绸缪,刘病已也出聪明伶俐,很快便背了个滚瓜烂熟、成竹在胸,弄得霍光很高兴。
老霍高兴,老百姓也高兴,古往今来,就没有自己娶皇后还不忘天下鳏寡孤独的好皇上,于是各地的谢恩表雪片一样飞向京城,差点就把刘病已给活埋了。
这还不止。老百姓其实是最厚道的,你给了他们一点好处,他们就十点、百点的回报。没过多久,有官员上报说,胶东地区出现了神鸟凤凰,很多老百姓都看到了……
凤凰?那可是上天派来奖励大德君王的信差啊,周文王得到过,秦始皇得到过,本朝高皇帝得到过,当今皇上这么快就得到了?
所以消息一传来,满朝文武一开始都有点不信。
不过祥瑞既然上报了,就总要为此有个说法,大司马大将军霍光拿到了地方官员的喜报,又召见了使者和民意代表。
像那种“传说”中的动物,自然有人负责“传”,有人负责“说”,其实什么事儿就怕被人“说”,一说,就歪了。老霍怕事情有误,于是派使者去当地查访,这一问不要紧,有的说十只八只,有的说百八十只,有的说千八百只,还有个瞎子说没数,反正挺多的……
口供彼此严重不符,唯一相同的就是,来的凤凰是个复数,所以上报的原文是凤凰“集”胶东。
张安世听说以后当时就怒了:“千八百只?都以为凤凰是他们家门口的麻雀呢?肯定是捏造,应该拉出去打——”
丙吉却不同意:“数量有误,可能是传闻失真的缘故,毕竟在现场的人还是太少了。现在这事情有两种解释,一是地方官造假,想要拍马屁,这自然要惩罚,但也有可能是百姓自发上报的,那就是民意。”
这里面蕴含着丰富的哲学道理:成千上万人一起放屁,那就不再是屁,而是瓦斯泄露,谁要是敢点火,肯定粉身碎骨。
此乃所谓“民意”的力量,单纯,幼稚,但也最为直接和恐怖。
霍光没有立即表态。事实上他也同意丙吉的分析,如果真的是民意,就不要追究是否真的有什么凤凰了,哪怕只是他山东自产的德州烧鸡,也算是对皇上和朝廷的一种支持吧……
于是老霍把出现凤凰这事情原原本本汇报给了刘病已,至于真假,他不做评论,皇上陛下自己看着办。
然而出乎大家意料的是,皇上却很高兴,第二天朝会,还公开讨论起来了——
“大伙儿都听说胶东地区出现凤凰了吧?凤凰是个啥?是不是披个斗篷骑着扫帚的?”
底下有礼官跑出来纠正:“皇上陛下,您说的那是哈利波特,凤凰是百鸟之长,红色,有漂亮羽毛的那种——”
“哦,把鸡毛掸子插进屁股里的那种?”
“皇上您圣明,差不太多。”
“哎呀,太好了!”刘病已一拍双手跳了起来,直奔霍光的座位,“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恭喜你啊,你辅佐我,结果辅佐出凤凰来了,哈哈哈,这说明你贤明啊,是伊尹、周公、管仲那样的贤臣,大大地好!大家说是不是?”
老霍的亲信们听后大受鼓舞,立刻出来撸胳膊挽袖子地呐喊——
大司马好啊,大司马顶呱呱啊!大司马好啊,大司马顶呱呱啊!
老霍心说得,皇上抢先来这么一手,虽然是马屁,但拍得自己极为受用,不承认有凤凰也不行了。
“臣惭愧。凤凰的出现,证明皇上是千古难得的明君,臣不过是辅助您成就大业罢了。”
“大司马大将军太谦虚了!那这事儿就算咱俩干的吧?太好了,太好了,那传旨大赦天下,厚赏全民行不行?”
刘病已这提议太突然,老霍一时没反应过来,倒是大司农田延年和身边儿的治粟内史(国家审计署长,副部级)咕咚一声吓趴下了。
“皇上陛下——”田延年赶快阻止,“您刚才说大赦天下,然后呢?厚赏全民?全——民?”
“没错,全民,everybody!”
“不是……皇上陛下,这个……”
“田延年!”韩增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让皇上说完,你还有点礼貌没了!”
很显然,他还为前些日子那一百万不爽呢。
田延年没办法只好闭嘴。于是刘病已继续说道:“大赦天下,全民厚赏,通侯和关内侯赏赐相当于封邑内一年收入的珠宝,所有官员赏赐一年工资,老百姓的话,所有登记纳税的全部赏赐一级爵位,这样过瘾吧?”
田延年心说妈呀,你是过瘾了,我不得要饭去,钱都花了,今年下半年咋过?
“皇上陛下,前不久册立皇后娘娘,已经全国大赏过了——”
“哎呀?那你昨天还吃饭了呢,今儿为啥还要吃?”
“呃……皇上,实话说吧,赏赐太厚了,国家财力恐怕承受不起……”
刘病已一听,嘴就撅起来了,好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你看看啊!我做皇上做得太没面子了,连给臣民打赏都不行了,天没天理人没人性啊!我不干啦!我找块嫩点的豆腐自杀啦我……”
霍光的脑袋乱成一锅粥:“皇上咱先不闹了,那个,大鸿胪,针对皇上赏赐的问题,礼法上有限制么?”
韦贤捋了捋胡子,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没上限。”
“那就——”
霍光看了看满朝文武,心说这要是不同意皇上打赏官员,不知道得罪多少人了,罢了,其实与这么大的国家相比,满朝官员和侯爵的俸禄才是耗子腰上多大一根毛啊,况且皇上这么做也是好意,总比他之前那位欺男霸女要强太多。
于是他点头同意了。
随即,刘病已便正式下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胶东出现凤凰了,好事儿,犒赏全民,赏赐标准见附录,钦此!
大家都有好处,自然觉得不错,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皇上的银弹攻势没完到了,不久后又有地方官上报说,山东千乘地区也出现凤凰了。
老霍心说咋还没完没了了?这次可不能睁一只闭一只眼,否则胡闹下去,皇上陛下只会越来越高兴,他高兴其实挺好的,但那成本太高了。
于是大司马大将军下令相关部门详加审核,避免盲目跟风、欺君罔上。可人家报喜的官员说的振振有词——
千乘这地方跟胶东地区打断骨头连着筋呢,凤凰是刚从那边飞过来的嘛!
老霍和他的弟兄们听了,差点被雷死。
但这说法合情合理,阻拦祥瑞是不行的,谁让自己之前已经承认了呢?霍光便又上报给了皇上,刘病已听后心中大爱,又开会讨论。
“凤凰又来了耶!”
“回皇上,还是那拨,压根儿没走。”
“那是好事啊,这次我还想赏天下成不?”
“皇上,使不得啊,都赏了两次了……”
“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你看看啊,我这皇上当的太憋屈了,连打赏臣民都不成,天没天理人没人性——”
“行了行了皇上陛下!您先别着急……田延年,你闭嘴!那个谁,你也别说话了。大鸿胪,礼法上有什么限制么?”
韦贤又从班子里溜达出来捋捋胡子:“还是没上限。”
霍光此时真有心打死这个“没上限”的老家伙。然而祥瑞来了,皇上高兴,也说明自己辅政有功,不打赏打赏,岂不得罪很多人?
于是本始元年五月,刘病已又下了道诏书,这次玩得更有创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胶东、千乘凤凰群集,好事,免除全国所有农业税一年,钦此。
满朝文武的下巴都快掉到胸脯上了,农业税,是几千年传下来的“皇粮国税”,遇到大灾什么的免除局部地区税赋已经是恩典了,像这样全国免税,没听过啊!
但皇上振振有词:“你们这帮爵爷的封邑不计算在朝廷赋税之内,我免税你们也没吃着亏,况且上次不是也得了不少赏钱了么?哦,你们得了,人家老百姓就不能得?”
一番话说得大家都熄了火。
这招免税实在太狠了,全国的农民听了以后眼泪哗哗的。皇粮国税免了,虽然只有一年,也是破天荒从来没有过的事情,种地的靠天吃饭不容易,打了点粮食还要交公,赶上荒年连饭都吃不饱,今年好了,种多少都是自己的……更重要的是,皇上没忘记种田人的苦啊!
大汉朝十分之九都是农民,这群人如果认为谁是好的,那么就足以汇成一股震撼历史的声音——
皇上陛下万岁啊!
当然了,霍光此后也下令说,关于胶东那伙凤凰的事情,甭管它们再往哪飞都不要再提了。今年已经连续两次厚赏全国,还免了田租地赋,皇上再这么赏下去的话,自己倒是没什么,大司农和治粟内史就不用混了,全年收入为零不说,搞不好还得闹出赤字,多丢人啊!
当然,刘病已也明白这些道理,再也没继续提这茬。他为啥如此频繁而且大规模的赏赐,谁也搞不懂,都说皇上不过是年轻人嘛,好糊弄,而且想一出是一出,唯有长信少府夏侯胜酸溜溜地说了一句评论——
“大司马大将军这周公当定了”……
后世历史学着们评价孝宣皇帝刘病已,有八个字:滥赏、重农、核吏、怀柔,意思就是说赏赐很多,重视农业,澄清吏治,对外怀柔,其中“滥赏”的“滥”字用的最好。
他执政25年,帝王本纪里记载的全国厚赏就有20次,至于小规模、针对特定对象的赏赐更是不计其数,最高的一次赏赐动用了国家当年GDP的三分之一,无论赏赐的数量还是质量都创下了中国历史之最。如此频繁和厚重,也只有“滥”字能形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