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岸(全十三回)
头回怪道燕支山翠微,谁知全在小娥眉。
一条身子儿梅枝秀,两个眼睛儿杏子黑。
俏庞儿绝代从那灵根儿透,小样儿撩人是他傻气儿堆。
牙齿儿半含还半露,胸脯儿不瘦又不肥。
雏莺儿呖呖樱桃儿口,翠黛儿弯弯柳叶儿眉。
鼻梁儿哪用铅笔儿抹,耳轮儿何消金坠子垂。
袖口儿羞伸指甲儿一条儿玉,底墙儿不惹灰星儿半点儿黑。
春娘儿自印春花儿影,正那爱写他的春容儿在第一回。
这佳人生在蓬门十四岁,可怜何处有深闺。
篱院周遭惟竹子,朱门两扇是柴扉。
梳妆水岸低着头儿照,典当花堤措着手儿归。
柔肠几缕在心窝儿里苦,恶嫂顽兄尽酒魁。
这一日春光儿点到桃花岸,一个浪蝶儿也爱人家秀气儿里飞。
玉娥儿年轻到底有孩儿气,不由的笑盈盈一对眼珠儿随。
信步儿扑到花枝儿下,说啐倒弄了奴家一手黑。
好气人他飘飘飞过墙头儿去,没影儿的浑身赚了一层儿灰。
耽误着大些个活计奴何苦,我那好嫂子狂声浪气他肯饶谁!
这两日不知咋的了活娘的丧气,也是小贱人没溜儿才吃这没溜儿的亏。
我家大奶奶好好抽风丢脸子,又是眼睛又是眉。
我躲会子在这花枝儿底下如何是了手,不如进去罢左娘的是我他敢怎么着谁。
玉娥儿身贴着门框儿龇着牙儿笑,说姐姐呀桃枝儿红了柳条儿垂。
清明不带柳死了变黄狗,你狠对柳狗儿是别样的风流也借的是柳叶儿眉。
泼妇说是你又来娇嫩我,哪像姑娘把饭碗子一推。
又是花儿又是柳,终日家合黄莺儿粉蝶儿闹成堆。
左是我不费钱的奴才服侍姑奶奶,玉娥儿笑说谁家的嫂子打小姑儿的雷!
你莫非怕奴家淘气催活计,值得你硬拧着软腕子老拨回!
泼妇说老大的姑娘待终说女婿,一个布衫子墨水子浑身全是些黑。
终日里钉钉儿的拿着管笔,又不写字满墙上画着些雀儿飞。
求着他把热闹的书儿念上几句,你是无奈何哼哼几句儿就说好些回。
倒拿着本之乎者也的书儿看,一个女孩儿又不赴考又不夺魁。
况这古儿词是七字经儿为劝咱们女道,你不见到苦处眼泪扑撒一大堆。
谁像你空是个女孩儿比狠的狠,别说淌眼泪从来谁见你皱了一遭眉。
睄我们糊涂似猪狗龇着牙儿笑,狂的你倒像是怎么聪明打心缝儿里肥。
玉娥儿笑说姐姐嗷(傲)人嗷(傲)个死,活像奴真会读书你竟乐谁!
泼妇说听罢那一张刁嘴,愁你不到婆婆家教女婿捶。
佳人正色说我睄这嫂子,人家越让你三步一步儿的往死里追。
妹子又无从得罪你,可是这些年我在谁跟前敢错为。
多大个小姑儿你不调整我,嫂子若不操心把我撂给谁。
泼妇说你是我一家子的活主子,起调拔腔能会吹。
别说我鸡蛋里头寻骨髓,风波平地起孤堆。
你无非仗着你哥哥你那舌板子巧,要知道我正要寻他作一回。
佳人说咋的了娘啊你也不嫌个厌气,泼妇说我正大光明却怕谁!
谁像你两扇鞋帮子成了活业障,丢答的乌眼鸡一般全是些灰。
到要在杨花儿底下扑蝴蝶,柳叶儿跟前学画眉。
一些儿不肯贪活计,到后来妯娌行中不知受罪的是谁!
玉娥儿一怔梨花面,翠黛双拧柳叶眉。
莺声儿娇转叫泼妇,说你把姑娘当作谁。
我无非看着哥哥抬举你,叫你嫂子来算我吃尽了亏。
二 回
泼妇泼声泼似牛,声声只叫小丫头。
好好好破口伤人这还了的!来来来诚心要怄气别想干休。
我这履小妇要命熬胶小蹄子死就死,谁是干奴才活着现世吓娼妇羞不羞?
自己打着自家的嘴巴子吧吧的响,说小狐狸不合你拚子(了)就不姓侯。
佳人冷笑说作娘的春梦,糊涂的心缝儿全无一肚子油!
你是个什么啊物儿来拚我,也想想自己那一身的臭骨头。
我本是落掌珍珠连城璧玉,站在你一堆儿我真害羞。
浑身的酒气把人薰死,难为你在你娘家也作了会子丫头。
懒散的一身活是鬼,喝打的是鼻子通红眼眶子黑。
像个挠头狮子唬人一跳,怨得我哥哥老大的拳头在你脸上捶。
泼妇哎哟说那两片子嘴,迸炒豆儿一般顺着嘴儿流。
狐媚子精告诉你哥哥休了我,就是作娘个姑子也吃碗现成的粥。
玉娥说你娘的那好本事还当姑子?磬槌子禅杖子是你的对头。
我若是你男人活要你的命,早逼着你上吊拿马鞭子猴。
泼妇吱吱私切齿,说好一个利害娼根子小粉头。
我定要思条歹计叫他为娼妇,方雪一天二地羞。
不多时丈夫带酒归来晚,月明才上柳梢头。
玉娥儿小鬼儿一般藏在排插儿后,泼妇梳头两泪流。
醉鬼见灯下梳头自然是上吊,忙问道你提铃作号梳甚么头?
泼妇说我是墙上泥皮你自己睡去罢,我也风光够了强如叫你们休。
醉鬼说八分又是那葫芦子药,说是那们说姑嫂之间有甚么仇!
泼妇说若是丁是丁儿卯是卯,一日十场儿也吵不到头。
说理他一个顽孩子我哪有些气力,为个贼小子每日在桃花儿柳叶儿里勾。
咱家的姑娘是卖在花堤儿上,一心爱看的是个水儿流。
常说道甚么瘦影儿自临春水照,苶呆呆眉头儿忽里巴儿的愁。
说的话儿叫人真是牙儿碜,说人若仗着衣裳还论甚么骨头。
俊的他常拿着身子儿把花枝儿比,脸皮儿上从来不认得女孩儿羞。
因叫我骂跑了睄他的小汉子,他使性子把花儿一把一把揉了又揉。
没缝儿下蛆寻嗔我,单单的姑娘娘又擦个桂花油。
少不得烦求街坊替他活变鬼,耽误了梳头就骂了个狗血喷头。
骂人的话儿妖气的狠,说我大楞巴的头好像娘个狮子滚绣球。
两口子是臊鞑子见了酒骆驼见了柳,甚么早起呕一呕胜似作知州。
喝醉了一递一声儿伸着脖子吐,恶心的他咧着嘴像吃了耗子油。
小贱人自家的不是就巧言花语,说女孩儿家原本要风流。
画画儿题诗是奴本等,看看花儿也不算诌。
便是偶尔无心谁没带着眼,况是才子佳人的正派头。
醉鬼闻言红了眼,说就该把他的懒筋抽。
泼妇说那都不是你将他纵坏!人若是说一声儿你就嚷在前头。
何苦来放着好好儿的不好好儿的,无故的合你哥儿们作甚么仇!
一个个大王一般的活强盗,兴起来不是抓脸就是碰头。
怎奈你又不是个无能耐的怂业障,无事生非还要吊(调)猴。
何况自家身上的事,哥儿们大面儿上怎么抬头。
你家的妹子是人大心大,丫头子长的原本也风流。
我劝你作娘个好汉子丢开手,你敢杀他么他是个丫头。
不如山南海北离开眼,他也懒怠吃咱这破米子粥。
念手足留条小命儿开发了好,常言女大不中留。
这醉鬼信以为然说有理,泼妇说嘱咐媒婆在牙齿儿里头。
多争些财礼一锤子的买卖,便宜他一帆明月下扬州。
两全其美各完心愿,醉鬼伤心两泪流。
泼妇说到底心疼你亲妹子,不如留下他托赖姑娘住大楼。
何妨你处处遛达泥棍子腿,只用他朝朝梳上个女孩儿头。
斜倚着门儿双腮一笑,你破褐衫自然开户不怕肥虱子咬胖油。
三 回
自叹珍珠掌上时,一场春梦向谁题。
今怎遭这蹄子的揉磨苦,我真是他贼妈的造化低。
调唆的汉子心点着烟火,葬送得奴家脸成了地皮。
玉娘又留神听到难为情处,一声儿咳嗽满噪子的悲啼。
两口儿面面相观出躁汗,泼妇的两只贼眼似离鸡,
说姑姑娘怎的还无睡?玉娥儿说卖在花堤儿你岂不知!
可是奴问你倒是谁家的贼小子?桂花油是哪个街坊谁买的呢?
真赃实犯是何人见证?只管说小姑儿不怕打官司。
枕头上又没衙门定奴的罪案,两口儿倒好商量一面词。
就是破米子粥也不是好汉子好老婆挣的,也是奴一条条磨破了指头儿的皮。
扎裹了老婆又缝拴汉子,就是小孩儿孝顺爹妈还给个好话儿吃。
怎么倒激发山南海北一锤子的买卖,下扬州一帆明月算我占了便宜!
也想想去世的公婆生身的父母,一个同胞的妹子还要骨肉分离!
留一条小命儿是手足情分,但是这一个名儿我未必依!
明日个请几位街坊当面讲,女孩儿嘴难道有封皮?
问明了奴家条款或杀或剐,给奴个快性除了祸害东西。
起来罢疖子要出脓别叫我嚷,我撕你那妄口巴舌嘴上的皮。
泼妇说咋的了姑娘休见怪,我若有欺心过往神灵也不依。
那不是放着他的肉身子在,我敢一句儿胡说他不拿脚踢?
玉娥儿说原本奴家是真过犯,你哪句话儿不是实。
那泼妇说罢呀姑娘你又来歪我,醉鬼哎哟把服气直。
爬起来手揪着头发眼睄着泼妇,又着拳打又是脚踢。
这泼妇哀声不止说姑娘救我!他真是一把一把在嘴上撕。
妹妹呀我千朝不好也有一时的好,自家愧悔自家知。
玉娥儿说哥哥你看打着我,我无非是嘴里说撕他嘴上的皮。
傻爷爷弄的鲜血直流不管人害怕,你睄睄两个真滚了一身泥。
醉鬼说他血口伤人活眼见,说得你一个低洪儿也不值,
恨不能在姑娘身上弄个无穷富贵,哄的我越叫越有理信以为实。
玉娥儿说哥哥不必发暴躁,仔细街坊邻舍知。
家丑如何朝外嚷,常言道人前教子背地教妻。
好哥哥妹子是女孩儿才十四岁,低低儿细问不必你着急。
好佳人替泼妇穿衣说姐姐讲,小姑儿自从何日有了跷蹊?
别说我依仗哥哥欺嫂子,我最喜的是一家儿露面不藏私。
小妹子哪条儿丢了哥哥的体面,姑嫂两形影儿相随一步儿不离。
女孩儿口哪遭儿提过佳人才子,几时说过画画儿题诗?
好侯氏痛揽佳人怀内抱,说嫂子活着也无意思。
愧悔实实难见你,我那一片黑心狗不吃。
我那样的方儿无害你,不是你哥哥就是十个姑娘也准死无疑。
便如今夜晚不亏妹子把机睄破,一家儿难逃明日大分离。
总是我胡涂蹄子天不佑,逼得我自己通说也是自恨自己。
醉鬼说这话儿偏浪的听着倒好,莫不是自家说自己倒便宜。
佳人说皆因嫂子的言辞爽,正对哥哥的性儿直。
所以一家儿多爽快,自然三口儿少挑拆(斥)。
醉鬼哈哈拍掌笑,说我打酒去大家一笑凭什么别题。
侯氏说姑娘哪像咱糊涂鬼,是处儿聪明有见识。
自己的哥哥自己的嫂子,挑起来至亲是你我两个腨东西。
不过性头儿上骂咱几句出出气,你没见亲手儿衣裳在我身上披?
我就是毒似蝎蛇心也悔,再不改老天爷愁不拿五雷劈。
玉娘落泪腮含笑,说除姐姐可怜谁是我的亲戚!
甚么是嫂子和我娘一样,侯氏说罢哟留着我给姑娘把鞋叶巴儿提。
四 回
女孩儿笔谁敢粗心往外传,奈奴全靠几个画儿钱。
是一个亲兄妹只得一步一步儿朝前拽,况奴身子儿偏又迤逦迤逦的往上蹿。
借此端诗句儿题来惊翰苑,凭我那春容儿卖去骇长安。
但是枉招些蝶使蜂媒胡吵闹,气的奴低声儿海骂狠讨娘的人嫌。
自古媒婆子口是无量斗他只撺掇我嫂子,怕他无主意哎近来才知道女孩儿们难。
羞答答向侯氏说人家才十四岁,那些活厌物不管个生熟就往里钻。
好姐姐只当央他们的一样教他们别来罢,说我太小又忒疯才十二三。
侯氏熬说谁教你一生夺尽了头儿们的翠,像个花枝儿怨得蜂须儿混搅蝶翅儿粘涎。
玉娥儿恼撒娇儿一揪低声儿啐,说看嫂子近来和奴家往死里颠。
侯氏笑说你脸皮儿一阵通红的好,好妹妹你眼角儿再这么斜着翻一翻。
寻个妹夫儿和你模样儿活脱挨着肩膀儿比,像个小蝴蝶儿双飞到我眼球儿前。
嫂子糊涂还扑哪个,你哥哥是下坡子烧酒输一膀子死钱。
我和你柳树阴凉儿里闲立立,可是你说的甚么云山一览把眼界宽。
助助心思活活笔力,这就是姑娘卖画儿的本钱。
玉娥儿攧(癫)说蝴蝶儿我可不扑在杨儿地下,画眉儿谁还敢在柳叶儿跟前!
侯氏笑说淘气的精儿作怪的嘴,磞(绷)着盆(岔)口儿到底还来癫癫。
玉娥儿笑说人家说的是良心话,侯氏说呸阿弥陀佛头上有青天。
我恨不能双手托着你两个,我恨不能一头顶到五台高山。
玉娥儿笑说走罢哟娘啊教你熬坏了我,同到堤儿上见落花满地芳草连天。
蓦然见一个不大的尼姑来问讯,说僧为看桃杏花儿和菩萨们有缘。
小尼借盏茶儿饮,好清凉这树根儿底下竟是小神仙。
侯氏去取茶说爷少待,剩下玉娥儿越看尼儿越可怜。
暗惊道谁家有这样个丫头儿也!骨格儿棍调像个小儿男。
低声问说大师父的宝刹离我们家多远?小尼儿说女孩儿僧爱结女孩儿缘。
玉娥儿骇说尼儿的口气儿柔活的很,应对的机关滴溜儿圆。
两个眼珠子不像是无心他光偷看我,待奴试试他他鬼头鬼脑的讨人嫌。
说大师父啊空手杀活了竹杖子否?尼儿说我但知参一个老婆禅。
不过诌几句诗儿学几笔画,念尼儿一身俗气孽根儿缠。
玉娥儿疑见话越投机心越骇,说这话头儿岂是尼儿口内言?
你看他一对儿蚕眉横武气,两条儿凤目带文颠。
你是谁十分意内的唐伯虎?谁是你五百年前的小女冤?
待奴打破他本来的面目,说大师啊文章一道怎摹元?
假尼姑魂灵儿惊喜灰星儿碎,说我的佳人是个玲珑剔透的玉心肝。
笑书生但见外皮儿模样儿娇千种,哪知真底子心窝儿秀一团。
料儿俏眼睄出真面目,灵心参透假机关。
更可人香口儿一可能会问,一个女孩儿家怎盼尼姑中状元。
也是他自己真知他身子儿贵,才盼我书生高中那想头儿宽。
哪知我已经是翰苑老先生也,哪知你生就的夫人小诰命焉。
更怜人两脸儿似羞还带笑,小牙儿欲露又谁言。
媚态娇恣(姿)在人心缝儿里,况那柳腰儿袅袅在杏花儿前。
低问道大概儿姑娘有十五岁?玉娥儿笑说师父多猜了我一年。
看大师至多也不过有十七岁,一个出家人只要在桃枝儿柳叶儿边。
书生说我倒底比姑娘多两岁,你怎么也爱草芽儿地配柳芽儿天?
实说了罢自从红叶子黄花儿就想杀了小姐,你那春容儿诗句子骇动了长安。
念尼儿拜你的春容儿如拜忏,念尼儿参卿的诗句胜过参禅。
玉娥儿笑说教奴家真是出尽了丑,不过小女儿懒作无知赚些遮臊儿的钱。
书生说掌上的珍珠谁不爱,狠配姑娘把大价儿搬。
就是穷姑子卖了佛爷也情愿买,玉娥恼说姑娘们身上不许你胡言。
谁是你掌上珍珠真欠打!谁管你出脱了罗汉毁坏那伽蓝。
书生说小尼儿说的是姑娘的字画,玉娥说就是画儿也是我也不许你胡言。
五 回
两个眉儿猛一颦,香腮红晕海棠魂。
尼姑醉死观音面,淑女嗔生窈窕心。
一个儿恼说大师真算你十分错,一个儿笑说小姐当怜我一点真。
因美玉韫椟而藏诸僧怎忍,有一首新和的诗儿是个小翰林。
玉娘笑说和谁的诗句我茫然的狠,书生说那首桃花源句儿狠清新。
佳人说你念念我听听看谁的好,书生说只怕我糊涂记的不真。
头一句怎么一树新红绝世尘,第二句甚么溪边写出武陵春。
第三句敢是潜踪怕有渔郎问,第四句可是不是逃名学避秦。
和的是自是灵根自破尘,仙源别是一家春。
渔郎终有飞花渡,自有娥眉可姓秦。
玉娥儿莺声儿低赞比奴家的好,书生笑说原唱莫非是贵吟?
佳人笑说个打油歌儿而已矣,可是和奴诗的是哪一个翰林?
书生说就在尼庵东隔壁,他和我同年同月日是一个时辰。
但是面貌儿不堪和我一样儿的丑,他还心心念念想配个佳人。
玉娘说你那块儿该说和你一样儿的丑?你若肯改衣冠狠是个翰林。
那小翰林十分未必及你一零儿好,凭怎么好看究竟是男人。
书生说诗是自家的好女是人家的俊,依我看总是情之一字见真。
佳人说然而礼也难轻废,不然呵儒家何必要子曰诗云。
书生说正所谓情之一字重,理义根心情也根心。
情之一字于才貌,另具非常一种真。
所以偏乎在佳人才子尤其甚,怎怨那慕色怜才的小翰林。
他将你新诗儿跪捧春容儿拜,悲秋未了又伤春。
去岁于衰柳长堤曾半面,今却非本来面目还是旧时人。
玉娥笑说他假扮个秃厮儿来骗我,我还就事儿探探他还是真翰林假翰林。
说那小翰林当真是你街坊耶?翰林说何用姑娘把真地儿真。
我是街坊街坊是我,翰林是姑子姑子是翰林。
玉娘说难道你是翰林非姑子耶?翰林说和诗人是我我是和诗人。
带笑的佳人说谁肯信,翰林说若是真秃子才为假翰林。
玉娥儿低声一笑银牙儿露,樱桃红裂小朱唇。
翰林见可儿有意春光儿透,笑盈盈又把春娘儿真一真。
说为佳人冒死而来谁念弟,大有参罚我还哪像个人!
玉娥儿杏脸娇羞将欲去,小翰林把袖口儿轻牵说沉一沉。
卿到底给我个贴心的真主意,也是姑娘的大事教我怎提亲?
玉娘说翰林放手休无礼,翰林说虚礼儿如何有大礼儿真。
佳人说翰林只缠我中何用,那不是我嫂子倒求他呀好一个笨人!
他来了快些松了奴家罢,着人家看见起疑心。
侯氏来玉娥儿摆弄着花梢儿去,吃茶时翰林说令妹可曾许过人?
侯氏说别看这小东西儿伶俐的狠,多少媒婆教他骂掉了魂。
翰林说姑娘也大了该择婿,我紧邻倒有个新科的小翰林。
侯氏说头宗儿模样儿须相衬,岁数儿才学要可心。
翰林说翰林的年貌和僧相仿,侯氏说日月儿何如要打听个真。
翰林说礼乐人家诗书门第,不断的族中作大人。
又无兄弟分房产,不堪死了是个兽头门。
谁不知最是翰林升的快,姑娘过去便是夫人。
不知府上还有何人也?侯氏说虽有个当家的人最浑。
师爷横竖把姑娘的喜信儿听听去,存一夜会会我当家的见个真。
里屋里你兄(姐)妹二人清净的紧,我姑娘鼻息儿全无睡觉儿斯文。
翰林问说(讯)说菩萨善念,一念天堂佛爷心。
玉娥儿见侯氏说师爷为你提亲事,不去了你女孩儿们见了女孩儿们亲。
玉娘一怔说今夜安排他何处睡?这烂板凳肯弄个饥荒好个混帐人!
六 回
小玉娥儿脸一白红,娇羞活画醉芙蓉。
低头陪客虽无语,满面撩人似有情。
那翰林春山爱看眉头儿蹙,这姣女秋水嗔疑眼角儿盯。
莺声儿低吐说休无礼,好厌气谁没个眉毛在脸上横。
翰林见玉娘杏脸飞红雪,说好爱人使性子横楞着小眼睛。
低唤道我的卿哦休怨我,谁叫你两个眉头儿秀一层。
岂但是小生便是你临妆自己也多看看,况小生还说卿须怜我我怜卿。
求姐姐但睄睄我像个甚么嘴脸,一个顶天的男子作这个低下的形容。
玉娘见翰林话到真情处,才要心一软说呀是谁曾恨女孩儿们从?
硬了心说呀准教你公然住在奴家里?翰林说这是嫂子为姑娘叫等令兄。
玉娥儿又恼又羞说谁稀罕你!倒像是在谁身上有了甚么功。
我哥哥一见尼姑就黑了眼,不如快去罢他糊里糊涂像一个横虫,
翰林说谁知嫂子为人割身上的肉,倒是姑娘看我似眼中的钉。
不管人长堤落日离城远,坟圈子荒窑苇子坑。
你一心里断送书生穷性命,我终日间焚修玉女小春容。
强如我一身落在贼人手,不如我死在你跟前做一个整情。
翰林念玉娘是在烦难的处,说暂失陪春求最韵是柳浪闻莺。
因对姑娘比闻莺更韵,所以辜负黄鹂唱晚风。
今见姑娘有些儿厌我,我且闲坐桥头去听水声。
向侯氏说再来奉搅罢天将晚,我要赶城了想起件关心大事情。
侯氏说师爷人家三心二意,离城是多远你又年轻。
翰林说无可奈何谁愿去,带笑相别往外行。
玉娥儿说你且回来奴问你,忙转步翰林巴不得这一声。
侯氏说妹妹留留罢我去撺那把火,玉娥儿撒娇儿一笑脸飞红。
玉娘说你倒底睄睄何处睡,三间屋子是一笼通。
但有个里间儿分内外,难道你比谁傻没带着眼睛?
翰林说房檐底下儿多清雅,哪个僧家不会坐功。
玉娥儿说说甚儿趣话儿教人烦死,眼看着日头儿落了这还赶甚么城。
鼻子脸在一堆儿成甚么道理,并非是我故意儿撇清。
你到也门口儿桥头儿行动行动,死丁丁两个眼睛不楞不楞。
若教人家睄破你,两条儿小性命一样的丑名声。
倒是你害了奴家奴害了你,费多大事为个丫头我可不领情。
说去罢哩我已是讨人家不待见,谁知你原来竟是个狠毒虫。
赌气子进城谁怕你,就不该回来好汉子别拉这半满子弓。
瞅准了奴一定是拉心谁不会,一番的做作教人睄不上眼睛。
既是真要去人家又没有拉着你,巴巴儿的单等奴家叫你一声。
一个翰林郎欺负个女孩儿哪些儿硬气,再者人家能多大又不晓个丁冬。
翰林笑说我一个零儿方才去罢,不然时炮制的书生恐不尽情。
玉娥儿含情儿一笑说日头儿待落,别去罢吃些儿便饭可没有荤腥。
三人饭罢闲谈话,醉鬼回家酒气凶。
一见尼憎心不悦,说谁家的姑子坐在我家中?
侯氏说有个翰林要提妹子,因等你急得这师父怕赶不进城。
醉鬼说只要我姑娘睄得上眼,侯氏说啐枉作了当家的大长兄。
醉鬼笑说咱家这眼力儿平常的紧,总说了罢只照着姑娘的主意行。
翰林说有个翰林年貌和僧相仿,醉鬼说你若是翰林事有八成。
翰林说只管凭爷先会面,醉鬼说翰林像你是没有的事情。
你比我姑娘的骨格儿差多少?若是沙弥子早教你还俗偏是个尼僧!
我看你虽是个女孩儿骨力得狠,身挂儿天然配膀子俏皮弓。
向侯氏说教他们拜个姐儿俩,娇滴滴花儿何不两枝儿红!
一家儿异姓同胞似亲骨肉,提这们亲姐妹连心由不得要疼。
七 回
玉娘自叹好多磨,醉鬼哥哥作甚么!
何必逼奴当妹妹,不如认你作哥哥。
今夜睄来皆死症,通盘算去少关着。
待要将他机败露,这猴儿心内又忍不得。
我哥哥立等拿蛊儿结姐妹,醉头醉脑这是怎么说!
倒将妹子活逼命,反替人家死作活。
嫂子将个鱼头儿教奴摆弄,哥哥把个毛刺猬教我托着。
也想想一头枕头儿多大?说稀罕你替我傻张罗!
亏是奴原凭正气,本来他不敢死歪么(磨)。
也少不得大开着门子瞎熬眼,死点着灯儿苦作活。
虽不怕身子儿单薄的无力气,麻秸儿精细的小胳膊。
但愁他偎红倚翠我推不动,羞答答这条儿教奴可怎么着!
这醉鬼倒摆杯盘结成姊妹,向翰林说陪送的东西可淡薄。
翰林说一朵花儿值万两,醉鬼笑说尼姑倒像个小媒婆。
向侯氏说天有三更了该睡了,侯氏慌忙撤去桌。
里屋内并排儿铺下双衾枕,叹佳人粉脸焦黄红了又白,
小鹿儿胸头不住的跳,暗愁道翰林不过是认义的哥哥。
身靠着屋门儿呆傻傻,手托着腮颊儿怔呵呵。
直定着眼珠儿拧翠黛,偷含着泪点儿滚秋波。
翰林一见心难忍,自恨道我务必逼他作甚么!
向侯氏说席棚儿底下多清雅,我对着那皓月春风是快活。
玉娘见翰林要在席棚儿下,暗喜道是真才子必明白。
说嫂子呵你扛扛这铺盖我搬不动,侯氏说你倒铺铺铺盖伴伴哥哥。
我去看看你哥哥他在屋里喝,又醉了自己的衣裳也没有本事脱。
玉娘见嫂子进房他害怕,说翰林那我应了人家个打夜的活。
翰林笑说一任东家谁是客,哥哥的妹子妹子的哥哥。
佳人笑说哥哥不知奴家耶,妹子实实是无奈何。
陪伴哥哥又非正理,剩你一人又忍不得。
教人真是拧肠子,活了十四岁这是奴家头一魔。
小翰林立起身来说贤妹请,佳人笑说妹子有一言要不说。
可是贱体托君是亲口儿许,女孩儿口如何混管你叫哥哥。
堤儿上你又拉着我袖口儿充姑子,兄想想奴心难道有两条儿么!
便是你另娶佳人撇下我,奴也是一死酬君怨小命儿薄。
你到底几时定日子来说我?莫使奴红泪黄花绿鬓白。
翰林叹道这是何言耶,兄难道是铁石人耶禽兽心么。
玉娘说这是女孩儿心傻真情耳,本待不说他又由不得要说。
翰林说回家睄日子来说你,鲜花儿一朵谁忍的颤哆嗦。
玉娥儿含羞带笑低着头儿去,翰林说嘴里头说傻脚底下明白。
佳人说你又多余着奴在此,不知你一心里要怎么着。
翰林说嫂子还来呢哟你怎么就去,姑娘家眼皮儿太懒困这么多?
玉娘说他只是不来光剩下我,两个人孤独(咕嘟)着嘴又没的甚么说。
翰林说就是一腔子眼泪也难留你,我何必又惹姑娘把眼闭着。
佳人笑说一腔子两肋到底谁认得你!抄着个影儿就捏窝窝。
翰林说去秋至今日待好一年也,三百日的伤心对哪个说?
害得我七颠八倒把伦常丧,九死一生把志气磨。
你还在此龇着牙儿笑,又是激发又是刻薄。
那不是你一条瘦影儿临秋水,五绺青丝儿绾翠螺。
玉娘笑说谁教你来教奴害得你?一个大汉子有的也说说没的也说说。
妹子本来无镜子,难道是奴家特意的么!
无非也是出乎偶尔,小镜子若在家中谁有了晕么?
八 回
你也睄睄妹子家,荒凉墙壁似浪芽。
姐儿们各各皆如此,当票子朝朝是俩仨。
你还来赖奴瘦影儿临秋水,你还来妆个小尼儿讨剩茶。
不是我泪珠儿急得眼窝儿里滚,愁不像猪八戒蒙着手帕子混胡喇。
想来最是男儿们狠,一心要欺负个女孩儿家。
也不等个媒人亲动手,倒像五殿阎罗的恶夜叉。
妆个秃驴瞎捏诡(咕),把个事儿弄到有七八。
我看你临了儿怎么个收缘结果,我看你两个人的脚次儿你怎抓拿。
翰林说全赖姑娘为我助,临期别弄我个手扎杀。
佳人说我是个女孩儿别算我,开头儿况且又没有奴家。
我又添不得言语张不开口,虱子头儿各自抓。
自惹的魔根儿谁替你受。事事儿不管生熟必硌牙。
翰林说大家的事儿要大家了,姑娘怎倒把手儿撒!
你只顾睄我的笑声儿不打紧,岂不耽误了你自家!
佳人说谁和你大家真扯臊,没影儿的淡嘴闲话满处里混拉。
哪一条儿耽误了我?一个人有多大的精神也不嫌乏。
翰林说人逢喜事精神爽,眼前一朵儿海棠花。
我就万种胡涂千般傻,也不能眼看着佳人装哑叭。
况我大事儿放着新婚是燕尔又亲相了你,况你悄声儿就是实在的莺声儿也妙不过他。
便是死铁石顽也心醉死,何况我正求淑女的小个儒家。
念你兄并非问柳寻花客,为访你绝代娥眉把野性拿。
窈窕佳人为内助,哥哥治国妹子齐家。
夫唱妇随参伦理,功成名就乐烟霞。
我和你一竿闲钓白云外,五湖风月走天涯。
佳人说说着倒有趣儿听着也好,只怕行到其间未必不差。
翰林说方才说过要卿着力,坐纛旗儿是你压。
初出茅庐头一阵,不可把姑娘的锐气(弱攴)。
你只说怎样攻杀交给我,若不成功按军令罚。
佳人说你若择成吉日来说我,你还要扮个尼僧是到我家。
你只说我先来送信说亲的就到,图爽利就是翰林他自家。
人马伞旗的虽体面,怎奈咱家的房舍儿窄狭。
小翰林原本年轻多害臊,中意就磕头别要磨牙。
说儿了你说还须累我迎迎去,抽身就走话体杂。
到幽僻处把衣裳换了仍回转,眼里见磕毕了头儿把簪子插。
你故意的说那师父怎么无在此?他们必说迎接去了怎么未遇见他。
你只说想是中途迎岔了,随便儿差了小管家。
你说快去迎还说爷在此,教小管家门外头溜溜说没见他。
茶吃半盏往外看,你一立身就不等他了天已遐。
一别而去把行头换,再扮个尼僧到我家。
一进门来说大喜,说才遇见新婿姑爷给我道乏。
翰林笑说姑娘倒会偷天换日,今朝才见接木移花。
说一遭儿还是你,一寸芳心全是芽。
这佳人立起身来才要走,翰林手快把袖梢儿拉。
说丢下我仔细旁人观之不雅,嫂子来时你再去罢。
咋动不动圪就着眉头儿谁怕你?佳人说怕不怕你倒把人家的袖口儿撒。
翰林放手说姑娘请,一个女孩儿家性子活脱是小夜叉。
这佳人一闪进房把门笑掩,只剩下半篱月影儿照桃花。
翰林见玉人儿屋内把灯吹灭,急的他长吁短叹把头抓。
自恨道可儿不过隔张纸,丁丁儿六个时辰还看不够他。
福分如何全享尽,既读书要涵养工夫带着省察。
九 回
这月亮儿死坠着花梢儿总不忙,那俏情娘不知睡出怎的个俏情肠。
你也急急儿的照照那丫头儿的婿,我也细细儿的睄睄那狐媚子的狂。
他果若真出的鼻息儿细,他未然肯露那小胳膊凉。
玉娘见翰林急得窗外转,说君那我不是听琴立月娘。
我还留些儿身份修将来的硬气,我可不爱那花儿中的套子月儿下的排场。
宁使今朝他经恨怨,免叫我后日受恓惶。
女孩儿的拿手须牢靠,男子汉的存心不久长。
只顾奴信风簸簸箕脚踪儿乱,谁顾我的那风儿的恶若月儿的冰凉。
忽听得翰林长叹低声儿叫,说卿呵好副冷心肠!
丢得我一人独立窗儿外,花枝儿冷淡月影儿凄凉。
冻得人脚掌儿生疼活受罪,急得我心窝儿滚热赛遭殃。
家主儿倒在三间屋子里睡,一个席棚儿满天星斗待东床。
别人罢了何况你,我那姑娘待我也只最平常。
小翰林原该那真淑女,穷姑子才配这破厨房。
他怎么小看书生如陌路,我必要大宣文业耀魁光。
归家去重整鸿儒真面目,哎但我怎舍娥眉我那小凤凰!
不然是可免万一心烦絮,再想今朝就梦一场。
那时节柳岸花溪皆是泪,洞口春深路渺茫。
玉娥儿闻得翰林生怨语,说好叫奴半是怜郎半恨郎。
恨的是一条心系儿把丫头儿们捆,怜的是两个眼睛儿往窗磴儿里张。
恨不能二马连环不容倒脚,恨不能双单(车)左右只是叫将。
甚么是重整鸿儒真面目,不过恼奴家躲进房来他脸一黄。
也怨不得他孤魂儿一般在明月下,凭谁心里也要思量。
奴待好心出去陪他几句温存语,他若是不能稳重倒是饥荒。
不如我就在窗儿中多稳便,更和他说娘的一夜又何妨!
这佳人低送莺声轻咳嗽,那翰林忙来窗外叫了声姑娘,
待终冻死哥哥也,玉娥说我也是揪心怕你凉。
眼巴巴窗棂儿里面瞧着你,原来花枝儿冷淡月影儿凄凉。
但我隔窗儿身子儿仍同在兄左右,怎见得奴家待你就最平常!
你又去怨奴甚么小看书生如陌路,我不来看你怎的大宣文业耀魁光。
又说归家去重整鸿儒真面目,也不怕诌掉牙儿谁是小凤凰!
可是还有呢怎么小翰林原该那真淑女,穷姑子才配这破厨房。
谁是你可儿怎么就烦絮?怎么就再想今朝就梦一场?
谁冷淡了你柳岸花溪皆是泪?何致于洞口桃花路渺茫。
奴若睡这些话儿谁听见?你怎么一声儿不语撂给我个脊梁?
信口儿说人遭口业,未许奴也想想谁是他爹娘。
可怜他一条儿身子能多大,昏天黑地的个小浑江。
值得你认真的恼我心何忍!一般一配的论短论长。
况奴家所伏是哥哥一人而已,你今还如此谁作我的主张?
可笑你我一身倒是因谁有,还唤着我一天星斗待东床!
你既冷何不隔窗[是]来叫我?现成有我的旧衣裳。
你倒赌气子说脚掌儿生疼活受罪,心窝儿滚热赛遭殃。
我看你说那个遭殃无非是我,能会卖报怨语儿把我降。
这不是么隔着张纸儿不是奴陪你,哪条儿冷淡了你的心肠!
翰林听去神魂醉,淑女说来口齿香。
书生赞叹头连点,说并非说话竟是铅华洗尽的好文章。
句句儿降人条条儿是礼(理),你到底是谁家的几姑娘?
佳人笑道你到底讲话,旗民满汉李赵张王。
红杏子村中莫非奴住处,黄莺儿树上哪是个排行。
半路儿忽里巴几又来问我,难道不知奴是老姑娘?
十 回
妹妹谁教你念书?玉娘笑道是奴自教叔(书)。
翰林说姑娘此语欺人也,便是苏家小妹还有三苏。
玉娥儿说我哥哥曾念《百家姓》,我听会了因而从此把《大学》读。
翰林说姑娘的文理是谁开的讲?玉娥儿笑说奴家和宋注儿论师徒。
况且谁家无本子字汇,比那残(憯)头师傅是何如?
翰林骇说姑娘真是个女神童儿也!那画画儿莫不姑娘也信笔儿书?
玉娥儿说既有个指头儿又有诸样儿的谱,无非是画像了是点神情儿只在足不足。
至于山水大块文章由着性儿看,总说了罢那死心眼子腨物是他自己要糊涂。
翰林说这才不枉拜你的春容儿也,泪珠儿半年万点对画儿哭。
若是短命的妹子如何知道是我,至好是一感托生你个再世的夫。
谁知天公怜念偏教卿怜我,想贤妹这番情义也是念我个糊涂。
玉娘说总是奴兄心恳切,在小妹子这条儿身上展转全无。
人心是一样无非个情义,奴既怜兄兄自怜奴。
巴巴儿的又为奴妆一个小姑子,教人心内是怎样个舒服?
妹子全然是一块铁,也教哥哥焐热岂不意满心足!
何况你爱我的诗儿怜我的画,一个讨万人嫌的情性儿你看着偏不。
人人说女为悦己者容谁肯信,从见了你这句话儿才堵了奴。
真是儿女情长英雄气短,把个女孩儿的硬气弄的半点儿全无。
你若真怜奴早把奴说定,人心也爽快你只要乌涂。
翰林说我比姑娘急得狠,不然你点上个灯儿看看时宪书。
亲选个结亲的日子来说你,佳人笑说这就跌跤儿能合把奴扑。
那不是一轮月影儿自家去照,难道奴睄了告诉你不成那就太像了奴。
这不是宪书么个人拿去看,翰林说月轮儿惨淡我眼模糊。
不如点上个灯儿好,我又不进去已是两只腿站粗。
玉娥儿笑说奴家教你活磨死,等等儿啵也到底容人找找宪书。
好佳人向侯氏低声儿说奴走,侯氏说姑娘还害怕么有那小尼姑。
玉娥儿说正是那尼姑教奴害怕,我听见姑子们全是些鬼画符。
开了门把宪书拿到窗儿外,最消魂是他乱绾乌云头发儿不梳。
花影儿全无人影儿俏,柳腰儿只有柳条儿粗。
小翰林忙携双手儿丁丁儿的看,玉娥儿笑说你呆呆儿的难道不认得奴?
睄我不如睄日子,看奴哪及看尼姑。
翰林笑向玉娥儿手内睄了睄日子,说小僧今日就还俗。
玉娥儿说我白日里也睄着今日好,各条儿全有(是)个成日子一大都卢(嘟噜)。
翰林说蛄娘既知道就该说耶,必等婆婆家看宪书?
玉娥说教奴也到底张得开口,先头就说过怎么糊涂。
你看满地桃枝儿花影儿淡,快跑罢不许你胡说只捎带着奴。
翰林说你倒也出门把兄送送,玉娥儿笑说十秃九诈我可没工夫。
哄我到堤儿上你好欺负我,翰林说女孩儿家何碍送尼姑?
玉娥儿说姑子们作精才是个利害,翰林说难道门槛儿子姑娘也不出?
玉娘无奈把门儿开了,站在桥头儿上柳腰儿一长把杏花儿扶。
翰林说芳卿一到堤儿上,你着杨柳外晓风残月画出美人图。
可怜四顾皆烟景,桃花流水又有渔夫。
莫非此即天台境?玉娥儿恼说信口儿胡说教你万辈子秃。
奴劝你快些儿回去完全了妾,那时节睄奴未必似此时的奴。
且奴家任意儿随君双携手,更嫌何处不心足!
谁家的女孩儿似我无羞耻,也因看准了哥哥是看准了奴。
总说了罢买奴的心透在春容儿上,又搭着温柔气儿上有了功夫。
妹子虽糊涂难道是傻子,这条儿意念还向哪头儿扑?
但求兄既肯怜奴似亲妹子,千万的成全奴作个女孩儿儒。
小翰林心窝儿一感双撒手,玉娥儿说多谢了哥哥唬死奴!
十一回
春水桃花户半开,落红一路点苍苔。
佳人有胆量儿从郎去,白壁无趷(圪)星儿返赵来。
懒向窗前梳旧鬓,羞从脚下换新鞋。
侯氏说妹子呵他朝何处去?玉娥儿说那个街儿的贤孝牌。
侯氏说听他还有何言语?佳人说他说哥哥嫂子的话已明白。
侯氏说翰林何日提亲事?佳人说他临行还看了看宪书来。
侯氏说磕准头所定于何日?佳人说他说今朝就好不用另择。
侯氏说你这个姑娘也该叫我,玉娘说我叫他等等他也不回来。
侯氏说你到底问他何处住?佳人说他说松叶庵挨着贤孝牌。
侯氏说松叶庵知何处是?佳人说无非城内那几条街,
侯氏说城中胡同子千千万,究竟你姑娘们到底呆。
佳人说问他不问何妨碍?侯氏说他若是不来佳人说不来就不来。
侯氏说有个地名儿也容易找,他总不来问他个缘故心里也明白。
佳人说要心里明白是甚么缘故?怎么倒怪我女孩儿们呆!
侯氏说凡事须当备而不用,难道可定注儿就是几开?
佳人说教奴怎好条条的细问,侯氏笑说姑娘到一处谁那么发白?
说话间见翰林还是尼姑打扮,笑嘻嘻说翰林随后就定亲来。
怕哥哥等的心烦我先来送信,醉鬼闻言笑逐颜开。
翰林说我迎迎新婿他年青害臊,图的是大家爽快教他一个来。
求哥哥他来到就磕头把俗套子免,醉鬼说事情爽快岂不妙哉!
翰林推故迎新婿,到了幽僻处改换形妆冠冕而来。
醉鬼夫妻才让坐翰林便拜,插带是龙头儿和凤头钗。
翰林说庵主为何无在此?醉鬼说去迎请姑爷怎么没有同来?
翰林说想是中途迎岔了,唤家下人说快迎师父去莫耽捱。
侯氏说我看姑爷声音像貌,竟与师父分不开。
翰林说人人都道多相仿,侯氏说双棒儿也不能真怪哉!
翰林说嫂嫂休得来取笑,侯氏说谁能和姑爷口乱开。
岂但声音与面貌,就是行事儿也认不出是两个人来。
忽见家人从外至,说迎大师过了窑坑到交界牌。
不知哪股道儿迎岔了,翰林说衙门里有几件未完的差。
新婿告别朝外走,夫妻相送眼笑眉开。
翰林别后尼僧至,说大喜方才遇见新妹夫儿来。
谁晓怎么就迎岔了,新婿如何脸没有拉开?
模样儿睄他还可像我,也动不动穿上我的僧衣就认不明白。
侯氏说我看妹夫儿活像你,就是说话的神情儿没你乖。
到底是大人家子弟多些酸款,声音儿也仿佛可不大开怀。
这翰林又向佳人说姑娘大喜,你怎么不回过脸儿来?
自己的哥哥害的是哪家子的臊?为姑娘脚都跑破赔我双鞋。
可是眼看人家还过礼,妹子的妆奁他都预备了来。
醉鬼摇头说如何使的!翰林说至亲何碍也是应该。
借他些银子谁知道,他难道傻把妻子娘家的架子拆!
也不过袖儿里来袖儿里去,这醉鬼哈哈大笑说我成了老柴。
这翰林又向佳人说哥哥去了,玉娥儿身子儿轻轻的转过来。
说天还尚早停停儿再去,嫂子呵好好儿给师兄预备些斋。
夫妻两个忙斋饭,这佳人向翰林低语信人哉。
兄去后好教他们擦扛(踩咕)我,口口声声报怨我呆。
只愁你一去不来耽误了我,谁知你偷天换日倒有歪才。
奴问你你是何时来娶我?也不可十分胡闹混铺排。
俭为美德无过分,翰林说我明日亲身送银子来。
佳人叹说全当你聘了个女孩儿罢,过门时保佑哥哥我要坐八抬。
十二回
我看姑娘棋必高,只见那棋盒儿棋盘子就叫我发毛。
一般儿大黑白棋子儿难为你置,笔溜儿直横竖的盘当儿怎样的描。
花梨木的棋盘儿灰星儿不见,国手们的对子谱的着子儿虚飘。
怎当你又毒又狠的心窝儿里,杀我个荒盘把笑话儿睄。
玉娥儿笑说谁提个棋字儿说咱们两下,也不害臊自说自笑兴头儿高。
翰林说等饭的工夫儿咱们俩下下,玉娥儿说除非平下别想把子儿饶。
翰林说棋着酒量难扎挣,嘴里的便宜用不着。
玉娘说白先黑后我饶你个先手,我看你落子的神情儿毛不毛。
玉娥儿笑说他还知道投三六,奴脱了先手把他应子儿睄睄。
翰林说我走个折三权看你,佳人说我单关起去抢先着。
翰林保角把三七走,玉娥说我三九的着儿掐你个牢。
翰林二五先竖角,佳人在六二挡了一着。
翰林五四先觑一子,玉娥儿挡住说你角儿牢。
翰林走五六玉娘走六六,玉娘笑说翰林倒会走国着。
布完了势子相侵战,翰林的孤子儿满盘逃。
片片找来无二眼,连连吃去有双敲。
翰林急的绕盘跑,说不好这一片儿又保不牢。
玉娥儿笑说敢是哥哥怜妹子?恐怕我着急教我吃倒包。
翰林说姑娘的棋子高的狠,光景儿睄来大我几着。
就是黄龙士娄子恩也无非如此,我长这么大这是头遭儿出汗脸蛋子发烧。
也不像今朝吃这掰嗓子苦,闷死人一个女孩儿棋子怎这么高?
玉娥儿笑说自己的棋驶(屎)说人家的好,谁教你不把各样的谱睄睄。
好妹妹我这一盘输大了胡拉了罢,等你过门时和国手姑娘由着性儿学。
我这盘棋在衙门里是头盘棋子,就是何耕书不过让我几着。
把过伯令四子谱三盘的变化,不过四百多变记在心中棋就高。
镇神头倚盖压梁三七四六,五样儿能多少变要你打头儿学。
这四子谱的边角儿都明白了,把官子谱着儿的巧妙再睄睄。
四子谱是头儿官子谱是尾,到了中盘上着儿是活的行子儿唠叨。
再将众国手对子谱儿多看看,最是花西平石襄夏的想头儿高。
既要玩他就学个好,何苦来输的红头涨脸汗没了眉毛。
翰林说你牙儿伶俐口儿巧,一个簇新的女婿也熬熬。
玉娥儿双腮儿几阵通红的,羞答答透出一片女孩儿的娇。
说啐簇新的女婿一个钱几个?一个下棋么下不过人家嘴就飘。
奴家又不赖你你倒来说我,我可不央人说我你可少要唠叨!
小翰林知道自家失了口,说好妹妹我输急了恕我这遭。
这是我本业的面目姑娘倒恼了,我才知道女孩儿家加倍脸皮儿薄。
从今后我爱叫姑娘欺负我,村着我受用脸像了皮条。
今可经宜嗔宜喜春风面,你那双眉儿一立才是个着睄。
玉娥儿笑说紧一阵子慢一阵子,脸厚皮憨也不害个絮叨。
翰林说我性最深沉人最稳,一见你我人都变了自己也难睄。
全是姑娘招得我,总是你形容儿作怪骨格儿蹊跷。
弄得人疯不疯来傻不傻,我这心窝儿一片难画难描。
可是姑娘的棋向谁学的?玉娘说你真是人间个大草包。
我一个女孩儿家寒门陋巷谁来往?不过纸上的国手们同奴下几着。
别说几本子猴儿谱,就是性命之学还在书本里掏。
谁像你糊里糊涂俗透了骨,我是花儿里的种子身儿里的根苗。
翰林说我开头儿就夸你是神仙品,暗访倾城是多少遭。
诚心感动天天怜念,今方得身为犬马替妹子效劳。
玉娘说你谦逊起来身子儿小,傲慢起来性气儿高。
可惜了的翰林临到你,你若不托奴的福分愁不抱着瓢!
十三回
蝶恋花儿花恋蝶,花儿似醉蝶儿苶。
玉娘说我满心里懒怠教哥哥去,新婿说我半刻儿真难和妹妹别。
要说一块谈心原畅快,但隔窗儿熬夜狠巴结。
玉娥儿说席棚儿底下有奴家的被,可是我问你你的脚儿穿多大的鞋?
翰林说我比比姑娘是多大拃,不然你拃拃我脚儿不更准些。
玉娘说难道你无个鞋样子?翰林说这一宗儿实在的缺。
我姐妹全无我又嫌纳妾,可怜谁给我作双鞋?
头遭儿耳朵里才经这亲近话,细想来为人不可不作姑爷。
玉娥儿笑说你怎么只要没话儿说话,你说嫌纳妾这条儿缘故向哪头儿贴?
难道你嫌纳妾不成奴也嫌纳妾?从此后像这样的话儿你再别。
翰林说你是一点圪星儿揉不下去,你要人人比你难哪都管递了甘结。
老长儿小妹子跟前称的起,一个女孩儿胜似四两红缨子带帽子的爷。
怪不得夫人号令都害怕,别说画你的眉儿只怕未必能替你提鞋。
佳人说口内光说些囔嘴子话,愁你不眼前实受大头的缺。
又不是两只和尚腿,要穿着一对女僧鞋。
还不快摘那秃帽子,提防着子路韦驮这两位爷。
翰林说好虽然个顽话儿把人惊死,讽刺的书生果妙绝。
自愧于心汗流浃背,托对了诗云与子曰。
常言道家有贤妻夫无横祸,急急儿的正该料理这一雷楔。
若不亏祖宗的德憨哥儿的福,怎能够花朵儿样的姑娘给我做鞋!
佳人笑说不是翰林今日省,倒像谁特意儿撇清往死里捏。
既怜奴何不明媒正礼来说我?假妆个姑子就算是尚耶?
不着奴咬断钉儿嚼断铁,就是十个奴家也不得清洁。
那时节落花儿空自随流水,落个旧扇子秋风影儿斜。
翰林暗悔探为感,谁知我妻儿竟是个大豪杰。
难为他十三四岁个顽孩子,拿的我骨节儿生疼打腿腕子里折。
向玉娘说多谢夫人全我的品,才能够夫妻打了个两活儿的劫(结)。
佳人说也是玉娘儿丫头在家中坐,谁知不能不才倒惊动了翰林爷。
翰林说多亏娘子流行顽景,那一日你眼睛儿还带小孩儿的苶。
一路儿总是天良无心看我,到门前在桥头儿一跳还掉了只鞋。
玉娥儿龇牙儿一瞅说又该你胡闹,翰林说你还身子儿朝西一趔趄。
你还说亏是无人好娘的丧气,记得你梳着个水纂把玉簪别。
玉娘说只怕就是么那日怎么是你?翰林说一条白绉绸手巾你叠了又叠。
玉娘说是这一遭儿我渺模(瞄摩)儿是你,记得是满堤的落叶儿树影儿东斜。
还有对雪白的水鸟儿在沙滩子上,翰林说那是一对鸳鸯你眼一踅。
想来竟是咱夫妻的兆,我和你情丝儿袅袅恩债叠叠。
过了门一对儿读书在竹子院,像个师兄师弟才算夫妻有别。
有时在杨柳楼头读性理,有时在海棠花下讲诗曰。
佳人说全赖师兄教妹子,我可没有学钱和端午儿的节。
倒要吃穿还贴纸笔,翰林说甚么是徒弟竟是大王爷。
不多时夫妻两个吃完了饭,散步挨肩携手坐在破石碣。
翰林说古往今来这兴与废,一朝一代哪是个休歇?
玉娘说不惟朝代无往而非如此,阴阳消长日月盈昃。
满眼尽为新面目,何人重见旧时节?
翰林大悟归家去,打叠迎亲事事结。
兰麝熏天绮罗铺地,华筵客散锦帐人歇。
翰林说今宵方梦巫娥女,佳人道何日还妆师父爷?
翰林说皓齿娥眉真绝代,佳人道红颜绿鬓似蛇蝎。
翰林说今夕正该成连理,佳人道急流勇退大休歇。
翰林说求卿莫喝当头棒,佳人道劝你早寻下手诀。
(转自中华相声论坛。大楼东录自《清蒙古车王府藏子弟书》,钟螺校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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