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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生”这个词儿,在宋代也时而与“像声”混用。如果不是记载讹误,至少说明它当时涵概不清,人们对其印象也相当模糊,而“像声”无疑是以摹拟声态取胜的。果然,在明清以来出现了“象声”一词,实际上就是今天人们所说的“口技”。开始,它只摹拟人言鸟语,以酷似毕肖吸引观众;继而,又穿插了某些人物和故事情节,在惟妙惟肖的摹拟中增加了幽默风趣的艺术风格。这就是在常说的“隔壁戏”。“隔壁”顾名思义,就是在表演时演员和观众隔绝开来,只听不看。或者在私人府中别设一室,听众“隔壁”而听;或者在集镇演出时设立“围屏”,演员潜入帐内。清初著名诗人蒋士铨在他的《京师乐府词》中有—首《象声》,描述这种“围屏”的样子:“帷五尺广七尺长,其高六尺角四方”;蒲松龄在他的“口技”里记叙私室演出的情况是“晚洁斗室,闭置其中,众绕门窗,倾耳寂听。”这种“间离”效果,除去更易显示演员技艺高超而外,也给听众以默会、想象的余地。这种技艺在明清盛行一时,古籍中记载很多。只凭演员三寸舌,却能摹拟万籁之声,而且穿插故事,点燃环境,有声有色,有情有景。明沈德符《万历野获编》里所载口技,记叙一贩姜客人受了旅店老板的欺骗而恼怒不堪,相互扭打报告地方,同老板有不正当关系的皂隶就乘机敲诈。后来押解兵马司,再转巡城御史,请出了书办查明了案情,才分别给以处理。这个故事出现了商、贩、官、吏等不同人物,并且有男有女,各操乡音。而围屏中只有“一桌一椅一扇一抚尺而已,”说明技艺已相当精湛。前面提到蒋士铨的《象生》描写得极为生动。它说的是一个春天或秋天的傍晚,动人的虫鸣鸟语把人们带到一座落院。于是,人们听到了主客劝觞的声音,相互间问答以及邻里传来的隐隐约约嘈杂的音响……,就在这恬静的涓涓细流中,突然波澜骤起,一场大火从天而降,于是人们又听到救火声、惊呼声、儿童哭叫声,几乎引起听众就要冲进围屏参加抢救。然而,就在这震撼心弦的高潮之际,那神秘的帷幕突然揭开了,笑容可掬的艺人正在安闲地向目瞪口呆的听众索取报酬。这种“像生”就是老辈艺人所说的“暗相声”的前身。或许是与之同时存在的另一种形式。清初《百戏竹枝词》里,记叙了康熙年间百戏风行的情况。在“口技”下注:, |" y W1 S1 s1 \. d
: @+ `& }( w$ f, Y 俗名“象声”。以青绫围,隐身其中,以口作多人嘈杂,或象百物声,无不逼真,亦一绝也。题注之后咏诗如下:
. j, C) H9 K: [1 U( ^' K9 Q% }- P 围设青绫好隐身,, Z+ s5 _2 ~* n
“像生”一一妙于真;
! N5 \ [( h) ]; j5 V" C# | 谁知众口空嘈杂,' J; b, y" _% _" @
绝技曾无第二人。4 S5 e5 t* d6 p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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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稗类抄》“戏剧门”里说到“口技”更为详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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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技为百戏之一种,或谓之曰口戏,能同时为各种音响或数人声口及鸟兽叫唤,以悦座客。俗谓之曰隔壁戏,又曰肖声,曰相声,曰象声,曰像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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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8 m) X" s7 T' a 叫法虽多都是指口技。据说当时名家辈出,仅扬州就有井天章、陈三毛、浦天玉、谎陈四等人,在北京还有最负盛名的“百鸟张”、“画眉杨”,他们都是善学鸟叫、“与鸟斗鸣”的能手。, |5 B K/ D8 X8 u2 l4 q; ^
从宋代的“像生”到明代的“象声”,我们虽然还找不出一条明显联系的实线,但从摹拟技艺这点分析,却似乎存在着一条由杂而专、由粗而精的发展虚线。如果说宋代的“像生”还是一种无所不学的“杂扮”,那么,明清的“象声”则只是一种专拟声音的口技,技艺追求更单一因而也更精湛了。它突出的标志是由明而暗,由面对观众而“隐身青绫”,使“技艺”有了“艺术”的烘托。但这种躲进幕后的作法也有很大缺欠,就是隔绝了和观众的艺术交流,“技”的成分虽然发展了,“艺”的因素却也被禁锢了。因为,无论怎样编造情节、穿插故事,都是为突出、表现“技”而服务的,“艺人”只是无关紧要的陪衬。而且,由于声音条件的限制,摹拟生活的深度和广度也很有限,题材和手段也必然日益贫乏。特别是明清以来,资本主义从萌芽到发展,社会生活急剧变化、日新月异,这远远不是嗓音、喉舌所能描摹的。于是,生活的要求和技术的难度形成尖锐的矛盾。加之为了表演方便和出奇斗胜,在演员和听众之间设置的那道帷幕,也必然随着新鲜感和神秘感的消逝,而益发成为交流的障碍。听众欣赏这种口技赶不上新兴的“话匣子”——留声机。“隔壁戏”的衰落是大势所趋、在所难免。后来一些记载也记叙了这些艺人钻出帐来讨钱,人走散了、场子光了的凄惨情景。因此,至少在清末他们便又扔掉围屏、再次从帐子里解放出来。这就是所谓的“明相声”。前面《清稗类抄》里所说的口技,便不再标明它“围设青绫”的特点。这就是现代意义的“相声”出现的先声。/ r# C; {$ b4 ~8 [+ _7 N
光绪年间刊行的,《燕京岁时记》里有这样的记载:“像声即口技,能学百鸟音,并能作南腔北调,嬉笑怒骂,以一人兼之,听之历历也。”这显然就是走出围屏的“明相声”了。因为除“学百鸟音”而外,还增加了“嬉笑怒骂”的内容。躲在帐子里大概是做不到的。相声素有“万象归春”以及“明春”、“暗春”的说法。“明春”(明相声)是当着观众表演,就是今天的相声;“暗春”(暗相声)是“以青绫围,隐身其中”的口技。清末民初这段时间不少老艺人“明春”、“暗春”都会,正是走出幔帐开始注目社会生活,但仍保留“口技”技艺的表现。“春”就是“说”,“万象归春”就是无论“明春”还是“暗春”,都还要归到以说为主的语言艺术上来。因此,“相声”这一词语在清末虽还时而与“相声”、“肖声”、“像生”混用,但已经具有现代意义了。这就是它的喜剧性和叙述性。一九O八年出版的英敛之《也是集续篇》里称相声演员为“滑稽传中特别人才”,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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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登场献技,并无长篇正文,不过随意将社会中之情态—拾一二,或形相,或音声,摹拟仿效,加以饥评,以供笑乐,此所谓相声也。该相音者,每一张口人则捧腹,甚有闻其趣语数年后向人述之 ,尚笑不可抑,其感动力亦云大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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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3 K# A4 F: O: i: [" `( q5 {- { 这里,“说”的形式、“逗”的内容、“学”的手段已经完全具备并熔于一炉了,正是相声成熟的标志。1 c5 r. g& `3 ?4 ^7 T3 i# Z: s \
民间艺术大都是逗笑的艺术,相声在孕育过程自然要受到它们的影响,就是在形成前后也要大量地吸收它们的营养。清末以来,沿海城市畸形发展,天津、北京成了戏曲、曲艺荟萃、发祥之地。诸般技艺云集于此,各色名家竟争相竟技。尤其天津几乎成了吸引市民艺术的“磁场”。昆、梆、乱弹,蜂引碟舞;曲艺杂技花样翻新。没落的地主、失意的贵族、乍兴的资产者,以及由农村流入城市的码头工人、商店店员、小商贩、自由职业者等等,形成了市民阶层的复杂成分。也影响了市民艺术的畸形发展。相声在这种土壤氛围中成长,自然要受到市民艺术的浸润。首先,就是吸收它们逗笑艺术的才能和手段。比如,莲花落本是“乞儿行乞之歌”,早在宋代即已流行,清末以来更是分蘖、繁衍,一树千枝。作为“数来宝”,它那种合辙押韵、即景生情临时编词的手法,为相声的韵诵和歌唱提供了武器。莲花落的另一枝——“什不闲”,后来发展为“彩扮莲花落”——现在评剧早期的形成,它那种调笑逗乐的手段也自然启发了相声。“什不闲”演唱之前有一“前脸”乃滑稽人物,往往充当“报幕”角色,不仅在介绍演员时抓哏逗趣,在演员演唱时也时而穿插、评论,出出进进于演员演唱的情节内外,这一“前脸”显然成为相声注目的对象。再如:“八角鼓”这种曲艺形式,虽相传为清末旗“子弟”所创,但也在市民阶级中落地生根。这种形式在演唱时,演员之间往往插科打诨,甚至还在伴奏身上找笑料,它们的“说口”――在叙述、评论时“使砌”的手段,相声艺人绝不放过的。据说有许多“八角鼓”演员都兼说相声,有的后来甚至改行专说相声。传说相声中有许多富有文彩的“文哏”作品,相传即来自八旗“子弟”。另如“双簧”——实乃“口技”之一种,也丰富了相声的“学”和“唱”。“双簧”表演时两人一前一后,前面“发科卖相”,后面“横竖嗓音”。通过前面动作与后面语言的配合,产生滑稽可笑的情态,实际是“隔壁戏”的变种。相传“双簧”曾一度包括在相声之内,成为演员必会的基本功。再次,如“滑稽二黄”也是在京戏乍兴、“二黄”风行时,由摹拟演唱而歪学唱产生的一种逗笑的手段,如此等等。不消说艺术,就是活跃于“江湖”之中的种种“生意”,相声由于整日于之为伍,它们那些招徕观众的手段,如“变戏法”、“练把式”之流,如何铺张言辞故弄玄虚,如何关键之时巧卖关子,如何索钱之时粘住观众等等,都是相声演员潜心领会、偷艺学技的好机会。
: U9 O6 u) B: k/ I1 v% n/ ^8 B7 \ 相声的唱有两种:一是“正唱”,一是“学唱”。“正唱”是相声本功的唱,反映这一形式无所不包的“杂戏”特点。这蕴有久远的历史。无论是秦汉的俳优、唐代的参军、宋代的滑稽,都在语言调笑的同时杂有演唱的技艺。清末民初,相声演员“搁地”演出时,也往往以唱为手段,制造热闹气氛,多半唱流行的俗曲、小调。“太平歌词”便是他们经常采用的一种徒歌形式——有腔有调,但近于韵诵,演唱时往往一边捻白沙撤字,一边配以太平歌词。“白沙撤字”是一种古老的文字游戏形式。宋代文献中即有记载。以汉白玉细末颗粒为原料,以地面为“纸”,以白沙为“墨”,捻成别具一格的文字和图画,并由此引出一些科诨和唱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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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E, x/ U2 b6 _) R8 u6 |9 g6 v* Y “一”字儿写出来一架房梁,! N$ [! E) B& l/ |# E
“二”字儿写出来上短下横长。) _7 T8 D* Y0 Y7 c1 S
“三”字儿写出来“川”字模样,
, [1 o0 H. y3 M/ N8 D/ t& U) J “四”字儿写出来四角四方。! }- `$ B" k4 q5 U3 n
“五”字儿写出来半边俏,4 C+ l7 K6 N, h5 d
“六”字儿写出来一点二点三点一横长。
& y* Y* u$ A% H “七”字儿写出来凤凰单展翅,+ Z0 w+ O/ [, ^1 Y; _' @
“八”字儿写出来一撇一捺分阴阳。
& q8 @ U* F- Y% o “九”字儿写出来金钩独钓,
% B1 l" ]- v" I* e8 |1 E “十”字儿写出来一横一竖在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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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写嘴唱、随写随唱,从“一”到“十”再翻回来添笔改画。变字增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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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S' F) s, Q9 m “十”字儿添笔念“千”字——赵匡胤千里送京娘。
) s: Z, F+ w& n) T" a “九”字儿添笔念“丸”字——丸散膏丹药王先尝。4 W- q$ _ v& |% g5 c3 z k
“八”字儿添笔念“公”字——姜太公钓鱼保文王。" Z$ [! A3 h2 |# h7 n
“七”字儿添“白”念个皂——田三嫂分家打过皂王。
/ |- I% @/ i- k- Q8 h) m7 ?# b" I “六”字儿添笔念个“大”——大刀关胜美名扬。 H) s% H9 K! F* M% h- R* }- ?
“五”字儿添笔还念“伍”——伍子胥打马过长江。
3 w) T! }$ v8 ? “四”字儿添笔还念“泗”——泗州城的济小堂。
, T0 Q1 e1 ~& x4 M. ~/ Q2 B5 A. O “三”字儿添笔念个“王”——王祥卧鱼孝顺他的娘。7 b h/ Y7 n. z% L3 U" p
“二”字儿添笔念个“土”——土木之工属丁郎。& H8 g1 o2 q% P$ @8 A7 n
“一”字儿添笔念个“丁”——丁郎寻父美名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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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9 T$ F) {: ^, K4 ? 如果说“正唱”还拖着相声孕育时期“百戏杂陈”的一条尾巴,那么,“学唱”则是纳入相声笑的艺术轨道,由“正唱”蜕变而成一种自觉的艺术手段了。“学唱”的内容也是无所不包,但必须引人发噱。为了发噱就要夸张,既要神似传真,又要稍稍歪曲。清末以来,戏曲、说唱艺术勃兴,成为群众风靡一时的嗜好。于是,学高腔、学梆子、学京戏、学评戏等等就成为相声学唱的中心。有对一般戏曲唱腔和戏曲流派进行品评的“杂学唱”,如《戏剧杂谈》一类的节目。还要以闹剧手法“拆唱”著名戏曲片段,带有一点戏剧性的。如《黄鹤楼》、《汾河湾》、《捉放曹》一类的节目。它们既有知识性又有趣味性,还有一定的讽刺锋芒。比如《关公战秦琼》最初只有这样一个轮廓:! Z# Y0 l3 r0 N: o5 B+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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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省洛阳城西四十里,某富翁八旬寿辰,由上海邀京戏两班,演员共六百余名,每日两餐糯白米数石。迎寿之期,开戏名曰(亮箱)“跳加官”,毕。演大赐福。翁见各色行头一新,喜。次演《双投唐》,翁不解京戏,大怒,唤班主至,令速换一出,再不合意,当下逐客令。班主恐另出再不满意,即请翁自选之。翁又问曰:“汝班中有唱红脸的吗?”班主回答:“有。”翁又问曰:“叫何名?”班主续答:“红脸的即是关公。”翁令速演《关公战秦琼》。班主恐翁怒,速至后台,商之某红净扮演关公,某武生扮演秦琼,各带四下手(叩龙套),临上场时,嘱打鼓老开“急急风”上。四下手跑过场,红净走过场同下,武生率下手如之。班主恐翁怒,急将二人推出场外,净哼生哈,打鼓老嘲之曰:“你瞧哼、哈二将!”遂打唱。生净无法。净唱:“你在唐朝我在汉!”生接唱:“咱俩打仗为哪般?”净唱:“教你打来你就打!”生唱:“我要不打谁管饭?”8 R. ^! t1 q/ Q9 H' y9 a
(老玄坛《笑海》)4 A3 P) w, a0 X% I: m4 _7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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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富翁后来就加在被人揶揄一时的山顶军阀韩复榘父亲的头上。故事情节也越发敷衍、讽刺锋芒也更为犀利了。“唱”不再是游离于笑的艺术之外的单纯技艺,而是它反映生活、揭露矛盾、组织包袱的重要艺术手段了。! Q: `7 X9 O+ C# \
总之,市民艺术的兴起为丰富相声艺术提供了丰富的营养,相声在吸收它们时又经过了自己的消化、沉淀、筛选甚至改造。于是,仅唱一项就有太平歌词、数来宝、双簧、戏曲、说唱等诸多门类。而“唱”的方法也有刻意求真的“学唱”和稍稍夸张的“歪唱”;叙述评论性的“杂学唱”和穿插情节的“小闹剧”等。这样,说学逗唱逐渐汇集和相互渗透,在经历了漫长的历史岁月之后,终于在清末民初脱颖而出,成为一种独特的民族民间的喜剧性曲艺品种,相声——笑的艺术真的成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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