夸讲究

sota1999

甲　您说相声年头儿不少啦。
乙　对。
  P$ V8 V% P, N. V  g6 e5 s% P0 @甲　家里头有钱。家大业大，骡马成群，金银有库，米面成仓、堂上一呼，阶下百喏。
乙　老街旧邻全知道。
甲　你爸爸吃喝穿戴没有一样儿不讲究。
' u& }. s! {9 z9 ~9 z' c* a+ _乙　对呀，要将就就别讲究，要讲究就别将就嘛。
甲　首先，你爸爸对于卫生上讲究。
乙　那是主要的。
" \  p9 y" Q2 f. R5 K甲　每天早晨，你爸爸用两瓶滴滴涕冲半斤卫生球把它喝了。
乙　这是讲卫生？
# J1 B; a9 a0 m甲　这是烧耗子。
乙　跑嘴里烧耗子去啦！
甲　完事之后要喝三碗汤。
2 M$ O$ T. a" [8 I0 G9 ?乙　第一碗要喝什么汤？
. ?4 [6 t. I! M( j甲　要喝木香汤。
. l5 w9 E# I3 c. H9 h1 ?% o$ R乙　这为什么哪？
甲　分分气。
乙　对，清气上升，浊气下降。多进饮食。
甲　第二碗要喝燕窝汤。
乙　这为什么哪？
: v+ k2 \( O$ ]5 T& @% g1 U6 @5 e甲　补补气。
乙　光分不补也不成啊，第三碗？
甲　要喝迷魂汤。
乙　这为……
甲　嗯了气。
乙　玩儿完。
- N9 T# ]! ]9 d6 B3 ~: v甲　要喝人参汤。
乙　为什么哪？
甲　助助气。
乙　对。
甲　你爸爸吃饭可讲究。
7 S! [1 ?: o$ _& [. ~乙　怎么讲究？
4 g1 h% C) h/ ^6 J. A/ f* s% D甲　三餐成桌，顿顿成席。哪顿也离不开山珍海味。
乙　山珍？
9 D& D9 s$ o3 Z8 w9 k* ~甲　猴头、银耳、焦梨、火枣、虎脯、驼峰、熊掌、鹿尾、凤髓、龙肝、狼心、狗肺。
' b8 o& O! B' E9 M- b  c+ H乙　不要这两样儿！海味哪？
6 y) r$ S# i. |2 v% o+ p甲　海参、燕窝、鱼翅、鱼腹、鱼肚。鱼头、鱼尾、鱼骨头、鱼刺。你爸爸蹲在桌子底下吃着美。
乙　这是我爸爸？
) M6 x# Q1 {3 U1 Q3 D甲　猫。
9 N9 @, u4 P, ~( t! d' Y. o乙　我说越听越不对哪！
甲　你爸爸穿衣裳也讲究。
7 |' ^, O, e. t% T乙　怎么讲究？
4 d& G4 O8 S4 b" i5 a甲　穿的完全是湖绉、杭绉、花洋绉、春绸、潞绸、印度绸，法兰绒、华达呢、哔矶，礼服呢；没有那粗布、蓝布、缸靠儿布，月白、灰市、浅毛蓝，头蓝青市布、布头儿什锦白。
乙　瞧这两大套。
甲　讲究穿，一天三开箱。
6 ]/ l( e# n6 m0 i. A3 N4 ~5 ~乙　什么叫一天三开箱？
甲　就是说你爸爸一天要换三回衣裳。
乙　那怎么换哪？
/ M) h3 z. d- w4 f甲　比如说冬景天穿灰鼠的时候，筒子是一样的筒子，面儿是一样的面儿，一天换三回。
  ^# o$ Z4 u' [/ T* d3 Q乙　看不出来呀？
甲　要是菊花，全是菊花。
$ b7 y- g% f6 e2 g2 r2 N; ~乙　那怎么分辨哪？
; i0 B, X( h& z( k6 U' |8 R6 s: n甲　早晨是个花骨朵，中午是大花朵。
乙　晚上哪？
1 A: g4 _) n# H+ g+ K8 k9 n甲　太阳一落，花是掉把儿的。
) d8 b" I4 j' ?& l" I乙　多讲究！
8 d% g$ ^) U3 M7 l" R# E  _1 Q  N0 \甲　第二天再穿，筒子是一样的筒子，面儿是一样的面儿，花儿不一样了。
: O8 u5 J. O  ~& D! i# o5 I乙　嘿！
甲　你爸爸穿完了，把它叠起来，不穿啦，到了明年的今天哪……
, y& Y% ^1 f# d$ y6 B! m乙　再穿。
甲　还指不定穿不穿哪。
0 [! l  G8 Z! u. ]1 Q( b. e乙　我爸爸衣裳多。
! q+ s. N+ c7 I- D3 j甲　怕活不到明年。
& b3 _9 K  h. S& V" N$ B& F" ?乙　要死啊？
: Z) b7 ~8 ~: S" ^8 f0 \; P甲　你爸爸睡觉也讲究。
乙　睡觉怎么讲究？
甲　要睡一夜五更被。
乙　什么叫一夜五更被？
甲　就是你爸爸睡一宿觉啊……要换五回被卧。
乙　那怎么换哪？
0 [0 ~6 i( d& `6 i  A5 W" U; m甲　比如夏景天吧，天气热。定更的时候你爸爸就睡了。
' j6 F) d! m7 P, a* U" W乙　养养神嘛。
3 h4 q5 l5 v  V: t# z. @7 h. N甲　不铺怕硌得慌，不盖怕着了凉。
乙　那怎么办哪？
甲　定更的时候你爸爸铺竹席，身上盖个被单儿。
6 b: q+ b: A: n9 R* O乙　噢。二更哪？
! I, K  Y( y: h1 p: @! X5 f2 v; B9 G甲　换了，铺温州席，盖条毛巾被。
$ Z' |! s2 ]- u/ l; e* b' y乙　凉点儿了嘛。
甲　三更又换了。铺巴拿马席，身上盖了洋绉夹被。
7 I3 J& V- V: n$ P; B$ M乙　越来越凉了。
甲　四更又换了。铺台湾席，席上铺绒线毯，身上盖厚夹被。
乙　夜深了。
甲　五更又换了。
, v2 ~# c. \, j+ N乙　是啊？
! E* \4 s: e, Q1 ^' M6 x/ v4 N甲　铺狼牙草席，席上铺厚绒毯，身上盖个洋绉夹被。
乙　我爸爸多讲究，睡一宿觉换五回被卧。
' ^& }" d( j* {. i! }6 j; b甲　讲究是讲究，你爸爸一宿没睡觉。
乙　怎么哪？
& B5 d: Q  S9 N0 ~甲　净换被卧啦。
! S; I* Z2 s( t$ d# ~5 }乙　这不是折腾嘛！
3 C9 M3 L; U  O5 P' T甲　这一折腾可坏了。
乙　怎么了？
甲　把你爸爸折腾病了。
乙　这不是自找嘛！
4 j! q! ]0 h$ o1 ~: x甲　你大哥赶紧请来中西医给你爸爸看病。你爸爸吃药全讲究。
乙　吃药怎么讲究？
甲　讲究吃地道药材。
5 U  i$ Q0 W3 S9 J% g2 I乙　什么叫地道药材？
甲　你没看药铺门口那通天招牌上写着嘛。
乙　怎么写的？
6 y: R9 y) t: m4 x4 ], K2 S甲　“本堂自制川广云贵各省地道药材”。
* @7 k# A9 K$ J+ Y乙　对。
: L! g% Q6 N0 j6 W9 ~! u! f甲　要吃暹罗犀角、非洲羚羊、广西肉桂、吉林野山人参、关东鹿茸、云南豆蔻、四川黄连、贵州橘红、东阿贡胶、龙崖官燕、杭州菊花、西藏红花、东陵益母膏、外馆八宝坤顺、赵家归女金丹、广东乌鸡白凤丸、一小堂开胸顺气、刘家保赤一粒金、虎牌儿万金油、汀州眼药、长春堂避瘟散、德国六Ｏ六、法国九一四。
乙　这全是治什么病的？
3 X& `) q- Z0 t3 `6 C甲　你爸爸吃错药了！
乙　那你不吃错。
甲　一命鸣呼，身归那世。
乙　死了。
甲　你大哥赶紧把你们叫到跟前，张罗着办白事。
: _+ o& }, T4 w" W) u乙　家有长子，国有大臣。
. U: M; S% z  {* i/ B* y$ @! O" J甲　“爸爸生前讲究，死后还要继承他的遗志，接着讲究。”
乙　对。
* [9 ~: A2 O9 R5 ^( j甲　衣衾棺椁就甭说了。搭这棚，讲究。
乙　怎么讲究？
甲　北京六合棚铺请来的技师，搭的是起脊大棚，一殿一卷，五脊六兽。过街牌楼过街棚，门口大鼓锣架，左梆右点，钟鼓二楼，肃静、回避，明镜大牌。每天有僧、道、番、尼四棚经对台念，有广济寺的和尚、白云观的老道、雍和宫的喇嘛、三圣庵的尼姑。停七七四十九天，待客不收礼。
9 ?5 o$ y: V. ^# i乙　您听多讲究。
% Q( M9 V% c* h. p6 t甲　对待亲友们周到。
乙　怎么周到？
5 ^) ?* |1 p. m/ o甲　先说喝的茶，太讲究了。
9 G  s2 o; b% l& m! Q5 {' x3 `# s6 [乙　沏一壶大伙儿一喝，不得了嘛。
甲　那还叫讲究，讲究喝各省名茶。
乙　您说说。
, t$ F) m  z/ \甲　要喝杭州龙井、徽州六安、广东红茶、福建砖茶、云南普洱、铁叶大方、大叶小叶、雀舌、雨前、铁观音、大寿眉。亲友们爱喝什么喝什么。
乙　多讲究。
甲　抽烟也讲究。
乙　怎么讲究？
; y6 {( }1 F+ i; E4 {7 M; c. P甲　抽关东台片、易州叶子、兰州水烟、福建皮丝、埃及吕宋，粉包儿、前门。亲友爱抽什么抽什么。
5 X( }# N2 f) N6 r2 s乙　多讲究。
甲　喝的酒也讲究。喝四川大曲、贵州茅台、陕西西风、山西汾酒、衡水白干，浙江陈绍、金奖白兰地、莲花白、五加皮、茵陈露、葡萄酒、啤酒、汽车。爱喝什么喝什么。
乙　多讲究。
/ l, O/ B$ p4 ?2 s* J  X甲　席面上讲究。
乙　怎么讲究？
* x4 M7 k! f/ C% ]  F甲　六个人一桌。
乙　还是官席。
甲　所用的羹匙、酒盅、酒杯、酒斗；中间大盘、小盘、合碗、高脚碟、高脚碗，大件鸭池，整桌瓷器满是江西硬五彩一级官窑。
0 d0 ^! n$ P$ z# N; S( A乙　美食不如美器。
' G' n6 {7 T/ s% K甲　先上果子十六样儿。
乙　全有什么？
甲　深州蜜桃、沙营葡萄、北山原字苹果、河南鸭梨、南口沙果、山西柿子、蚌埠石榴、河南大孛荠、海淀果藕、广东荔枝、汕头蜜柑、福建橙子、南洋菠萝密、新疆哈密瓜，天津卫小刘庄的青萝卜。
: }( X1 N" ^9 K  G- l5 q乙　连萝卜全有。
- N- v/ X1 v, ]4 v: B( j9 O甲　中间有个冰碗儿。
/ p4 O. a/ l" j( ]乙　都有什么？
甲　有万寿山的菱角、什刹角的鸡头米、北海莲蓬子儿、大扁儿杏仁儿、鲜核桃仁儿、乐陵小枣儿、八里庄的香瓜儿、郎家园的嘎嘎枣儿。
乙　嘿！
( @' s% J& p0 ~) m2 l6 i, [' w甲　有四干、四冷荤、四碟咸菜。
乙　四干？
甲　苏州瓜子、泰安蜜枣、湖南莲子、新疆葡萄干。
乙　四冷荤？
. l, C; n/ X, n甲　四川腊肉、金华火腿、糖心松花、俄式灌肠。
乙　四碟咸菜？
; t( N* `! R7 ~0 x甲　北京六必居的黑菜，东阳号的甜酱萝卜，铁门八宝菜，王致和的臭豆腐。
乙　臭豆腐也上席呀？
6 A6 k; q4 R( i+ `6 O; C甲　再上点心十六套。
乙　有什么？
( ^- Y& U2 @' w: ]: ^# l  {1 G甲　正明斋的月饼、致美斋焖炉烧饼、同聚成馅儿饼、同福居锅贴儿、鼎和居炒面片、穆家寨炒疙瘩、全芳楼奶卷羊羔、登瀛楼炸元宵、鹿鸣园烫面饺儿、杨村杜家糕干、耳朵眼儿的炸糕、永元德炸羊尾、北京南花市奶酪，都一处炸三角儿、十八街炸麻花儿、狗不理天津包子。
* u) j& p8 Z1 D( J; t乙　亲友们吃饱了吧？
甲　这还没上席哪。
6 ^; i: a) f' H: |乙　是啊，上什么席呀？
) V/ }! _4 M& r4 ~) }( e甲　先说厨房用的菜也讲究。
1 X" a$ T( |* e0 [乙　都有什么？
4 Q9 T9 V7 C# l/ S# o+ O甲　有京西六郎庄的大毛豆、张家口的苤蓝、平地泉的土豆、马驹桥的山药、安徐大白菜、济南大葱、保安府的春不老、天津韭黄、八里庄的野鸡脖儿、南西门的黄瓜、碗豆、南苑蒜苗、四川冬菜、广东桂皮、川椒、广料、独流米醋、宏中酱油、豆瓣黄酱、营盘口蘑，小磨香油、绍兴酱豆腐、定兴疙瘩头，锦州卤虾小黄瓜、松江鲈鱼、镇江鲥鱼、海河刀鱼、卫河银鱼、台湾海参、吴淞凤尾鱼、胜芳大螃蟹、关东哈什蚂、烟台大虾扦儿。
% E% T1 x9 X2 W! r乙　啧！这得花多少钱哪！
甲　席面才讲究呢？
乙　怎么个讲究法？
: v2 @6 F+ v- [( B甲　全出奇了，你爸爸生前爱吃什么，今天给亲友们做什么。这不算，哪家饭庄子，哪家饭馆子，哪位大师傅做哪样菜最有名，把他请到您家来，单另预备一间屋子，就做这样儿菜。这路菜就有二十四样儿。
' \) Y7 e" z) f5 t+ u- m" p# @% p0 Y乙　都有什么您说说。
: Q: m1 x1 R. k: A/ B甲　全聚德的烤鸭子、稻香村红焖鸡、森春阳板鸭、普世斋筒子鸡、同兴堂糖醋鱼、致美斋烧鱼头、致美楼烩爪尖儿、丰泽园糖莲子、汇丰堂清蒸江米鸭子、新丰楼狮子头、沙锅居猪八样儿、会仙居炒肝儿、登瀛楼扒海参、天和玉九转大肠、白魁烘羊肉、同和轩它斯蜜、两益轩锅烧半支、西城楼炖牛肉、馅饼周包煳、晋阳楼过油肉、泰丰楼烩三鲜、周家食堂全家福、六味斋素杂拌儿、万顺成的锅巴菜。
! n: T* T% B" \3 Z  ~+ U$ X乙　还有锅巴菜呀。
甲　出殡那天讲究。门口亮北京永利杠房四十八人杠，到大街换六十四杠，杠夫剃头洗澡穿靴子，三十二人抬着大明镜，前头有僧、道、番、尼四棚经送殡。有秦琼、敬德、神茶、郁垒四大门神，羊角哀、左伯桃、伯夷、叔齐四大贤，开路鬼、打路鬼，喷钱兽、镇海牛，英雄斗志白鹤图，缰马单鞴，鹰狗骆驼。
# G1 Y3 }, d6 H6 e4 L$ O" w乙　还是清朝的执事。
甲　开道锣，肃静、回避牌，催押旗。纸糊的烧活，中军、刽子手。全份儿的鼓手音乐。有飞龙旗、飞虎旗、飞熊旗、飞彪旗、飞鹰、飞鳌、飞狗、飞豹，二十四孝旗，影亭、魂桥，领魂大安儿车，八堂座伞全是湘绣的。有香伞、花伞、歪脖儿红罗伞，提炉、盘炉，戈林粉棍，二十四对金执事，金瓜，钺、斧、朝天镫，指、掌、拳、横四大槊，一双大手攥冰镩，砍刀、象刀、青龙偃月刀，三尖两刃刀，金灯、串灯、二十四对牛角灯，四十八对官衔牌，四十八对小男儿，前呼后拥。有松狮子、松亭子、松鹤、松鹿、松八仙、松幡、松伞、松轿子、花幡、花伞、花轿子。拉长了八里地，绕了四条马路，又给抬回来了。
2 ~$ m7 A  n) s: J! D, {+ z乙　怎么不下葬啊？
* F, B5 K6 I; \  A  M  P甲　哈哈！没坟地。
# o; W  w5 e# @  M/ B* o  ]: p（张寿臣述　笑暇　立林整理）
（《夸讲究》是张寿臣三十年代后期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