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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夏园林草木长,楼台倒影入池塘。黛玉回到潇湘馆,一病恹恹不起床。药儿也不服、参儿也不用,饭儿也不吃、粥儿也不尝。
0 z3 r* ? Y2 {4 D' X白日里神魂颠倒情思倦,到晚来彻夜无眠恨漏长。瘦的一个柳腰儿无有一把,病的一个杏脸儿又焦黄。
# L/ v6 X, a- f" F6 n3 \咳嗽不住莺声儿哑,娇喘难停粉鼻儿张。樱唇儿迸裂都成了白纸了,珠泪儿流干目无光。 9 @! B6 N* S4 y8 ]+ u# E* v( ]
自知道弱体儿支持不住,小命儿活在了人间怕不久长,无非有限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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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U$ `! D; P2 S5 e1 R) j暗想到自古红颜多薄命,谁似我伶仃孤苦我还更堪伤。才离襁褓就遭了不幸,椿萱俱丧弃了高堂。 $ p7 R" m$ z9 {: ~$ z
既无兄弟和姐妹,只剩下一个孤鬼儿受凄凉。可怜奴未出闺门一弱女,我是奔走了多少天涯道路长。 ! z; l5 L1 I' w0 P0 Q# @
到京中舅舅舅母留下我住,常念着受人恩处不可忘。虽然是骨肉的至亲我的身有靠,究竟是在人檐下气难扬。
( U# |8 Z+ M: s1 h& A$ p, y外祖母虽然疼爱载,细微曲折怎得周详。况老人家精神短少儿孙又众,哪里敢恃宠撒娇象自已的娘。
, ]$ k7 ^* }- N! i$ h1 a. o舅舅舅母不管事,宾客相待也只平常。凤姐诸事想的到,她也是耐不过险儿去外面光。
* I% ^6 ^- m2 w% @( Y& U3 b园中姐妹我们虽相好,怕的是人多嘴杂的惹饥荒。丫头婆子们更难打交道,我饶是这等的谦和反说我狂。
: u7 T$ _8 N+ d; W7 ^$ ~自存身份免得人轻慢,使碎了心机保得安康。每日里随班唱喏胡厮混,还不知那叶落归根在那厢。 * g. p& A% s' [) K) y" G
这叫做在人檐下随人便,我是只落得自已酸甜自已尝。更有那表兄宝玉我们常亲近,我二人从小同居在一房。 : v$ }6 B. b; S" M
耳鬓斯磨不离寸步,如形随行总是一双。虽然他性情偏僻拿不定,那些个软款温柔尽在行。 / E; s6 _$ p) o: _
世界上年有这个样的风流子,易求无价宝也难得个有情的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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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S" O1 l, B0 {: |+ u9 K我二人年庚相仿他大我一岁,就是评才论貌也相当。口里口外未曾说破,暗中彼此各自猜详。
8 g" P- \4 G! ?我因此这一点芳心就注定在他身上,满望着地久共天长。谁知他魔病迷心失了本性,事到了临期无有主张。
7 `; ~7 C! T1 W% F- |& E' v我听了那傻大姐的一番话,分明是我这一团火热化冰凉。可怜奴几载幽情成逝水,我这一腔痴梦付黄粱。 1 e& m9 m/ G3 f, }1 U) w
我欲侍找他亲口质证,我问问他因何负义昧天良。话到舌间难以开口,女孩家重的是这廉耻与纲常。
1 G! h- a7 b/ w. ^# h/ K# F8 D况他那疯魔病体痴苶样,耶能够分别皂白共红黄。事到临期休埋怨,少惹得旁人他们论短长。 * g0 g! b$ h9 Y% W! z+ Y
宝钗姐素日空说和我好,又谁知她是一个催命的鬼呀,她又是一个恶魔王。她如今鸳鸯夜人销金帐,我如今孤雁秋风冷夕阳 / ?2 S% b& t' B( v) F
。他如今名花并蒂栽瑶圃,我如今嫩蕊含苞萎道旁。她如今鱼水合同联比目,我如今珠泣鲛绡泪万行。 * e+ Q8 X& n) ?* z
她如今穿花蝴蝶随风舞,我如今霜寒露冷夜漏长。也难为她自负贤良夸德行,好可笑廉耻全无占了我的美鸾凰,反把姐妹的义气伤。 # {; H5 E0 \4 P; y7 G
% p6 h/ Z3 g# \薛宝钗有何脸面你和我相见,又一想我这命不由人我还逞的什么强。罢罢罢,我也不必胡埋怨,但愿她庸庸厚福配才郎。
5 w3 s! i% x) H# ~. h细想奴家惟有一死,填满了前生孽债也应当。黛玉的病体堪堪重,紫鹃服侍在一旁。她明知心病须将心药给她治,又不敢明言怕她面无光。
- j+ [5 Q- _ L; H6 M一旁侍立低声儿劝,我的姑娘啊!您那得病日久共天长。愁眉泪眼哭也哭不够,就是那铁石的人闻我们怎样当。
9 r. p: E$ n! W0 E2 X- t7 v# Y0 Z你不信自拿着镜子照上一照,你那模佯儿也更比从前另是个姑娘。又不知道病根儿从何处起,必不是外受感冒五内伤。 3 \* S! X+ b( J/ X( g0 j
你自已个儿的心事谁能知道。我问着你半句全无把脸儿一高扬,闷坏我小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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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回答说无有心事啊,多一半日积月累染灾殃。现如今日深一日的我还哪里还望好,只得是听天由命我挨过时光。 3 U6 t4 [+ f+ ]! F. c8 v
紫鹃哪,我活在世上也无有趣味,到不如眼中不见我的心不伤。紫鹃说姑娘说的这是什么话,你别要信口开河把情义忘。 % x: R7 l3 T* `5 Z1 o; X6 Z
老祖宗何等疼爱你,说什么掌上明珠怀内藏。一家哥嫂和姐妹,哪一个不为你张罗昼夜忙。
8 o5 o/ \1 P4 [ P1 K更有那二爷宝玉着急的很,成天价请安问好的总不离房。林黛玉听见她提起宝玉,也不由得怒上心来脸焦黄。 $ P# s! _4 d) n& i6 G1 ^' \
说紫鹃哪,这些个人儿你都不必提起。谁是我知疼着热挂肚牵肠,他们俱是些个瓦上霜。 - y) [, k4 U1 b( |' V- a
9 I/ @- Y; R/ E% k6 G紫鹃说姑娘不可太痴性,自已的身子保安康。况且林门又无有后,留下你一点骨血后代香。 4 K- N1 p# j* E+ g2 Y, ^
万事皆轻一身为重,我的姑娘啊,你读书识字晓文章。黛玉说你再休提书和字,这件东西误春光。
|5 x& @1 ?7 h% n' `要念了书,生出了魔障,认了字便惹动了愁肠。悔当初,我不该从师学句读,念什么唐诗还讲的什么汉文章。 b) j( c5 H( {. M
想幼时诸子百家曾读过,诗词歌赋也费尽了心肠。现如今诗与书都做了闺中的伴,笔和砚都成了骨肉的爹娘,他们离不开我的身旁。 ) ~ T6 @" w2 l5 b" V+ g+ F3 U
又谁知高才不遇怜才客,诗魔反被病魔伤。倒不如一字不识庸庸女,她偏要凤冠霞帔做官娘。看起来还是个不学的好哇,文章误我,我误春光。 % S5 g3 z$ E; o
既不能玉堂金马登高第,又不能流水离山名姓扬。女孩家笔迹儿怎么学男儿的健,招惹的旁人笑一场。 5 I& M9 A$ r; J( S$ N; P
不如将它消除尽,把一片刻骨镂心一扫光。有一卷诗稿在桌案上放,命紫鹃取来放在床。
- s" _7 I9 x2 [: c+ S林黛玉勉强挣扎将身坐起。细细的翻开看端详。一篇篇锦心绣口流春气,一字字怨柳愁花渍泪行。 9 }; ] G t7 {6 v& Y- N
这是我一腔心血结成字,对了这墨点儿乌丝怎不断肠。曾记得柳絮填词夸俊貌,曾记得海棠起社斗清香。
6 C* ~+ Q0 ?9 T; u曾记得凹晶馆内披明月曾记得栊翠庵中琴韵扬。曾记得怡红院里行新令,曾记得秋爽斋头论旧章。 ! o; l. u/ p6 s w+ a; K2 _% n8 }
曾记得持樽把酒重阳赋,曾记得五美吟诗叹娇娘。五美女绿珠配石崇,红拂配李靖,明妃配汉帝,西施配吴王。
7 r X3 N+ a6 L* a O% P5 A0 W虞姬配项羽,自刎在黄罗帐,这都是倾国倾城美貌女红妆,她们哪有了下场。现如今奴身不久归黄土,它也该一缕化火光。 - n5 U& H3 g$ B- c
又命紫鹃将诗帕取,见诗帕如见当初赠帕郎。想此帕乃是宝玉随身带,暗与我珍重题诗写情肠。
& R4 K! }8 p; q+ o6 e无穷的心事都在二十八个字,围着字点点斑斑的俱是泪行。这如今绫帕依然人心变,回思旧梦尽渺茫。 ' M) k& g, V; p4 N
命紫鹃火炉之内多添炭,诗稿诗帕往炉内装。紫鹃回答说可惜了啊,黛玉说痴丫头怎知我的心肠。想我这聪明依旧还天地。
" z; [# ]3 B# ?烦恼回头归上苍。香奁佳句消除尽,不留下怨种愁根误闺房。黛玉焚稿就消除了孽障,下一回宝玉娶亲,见不着林姑娘,才惹得他要闹洞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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