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相声魔

汪荣照

甲：认识你。
乙：哦？认识我？那你说说我是谁啊？
甲：《朱夫子》。
乙：谁是《朱夫子》啊？
甲：你啊，你不叫《朱夫子》吗？
乙：我不姓朱，我姓*
甲：哦，对对对，*夫子！
乙：合着我姓什么都叫麸子啊？
甲：这也不怨我，这段时间粮食涨钱，精米白面都给了人吃了，到你这儿就剩麸子了。
乙：哦，我不是人呐？
甲：跟您开个玩笑。真认识您。咱们两家那是世交，父一辈子一辈的交情。
& r/ i6 s) X: G乙：这话对。
甲：我跟你们老爷子特别熟。
乙：你还认识我爸爸？
8 {; A* W( R* ~2 S$ A: e) e甲：认识！那老头长得精神！反正我记事的那年他就得九十来岁了吧……
! d( n0 a) a" _1 F% y( F: k& ?4 Q乙：好嘛！他记事那年我爸爸九十多岁了？他比我还大三个月呢！合着我爸爸快九十了才有的我！
甲：不是，不是……反正老头身体特别好。
乙：那倒是。
甲：老头身量挺高，（比画）这么大个儿……
乙：我爸爸烟头啊？
, p6 {  d# }6 S" E; r甲：我说了？我说老头是烟头啦？你爸爸那眼睛有这么大个。
$ C( [$ O! e+ U- v4 G7 d5 h4 ]乙：你倒把那“眼睛”给带出来啊！
+ I0 n) d9 w0 ~" d' Z" B, G甲：老头身高足有一米七几，不是一米七七就是一米七八。
6 z8 H" U4 B- `! v0 ]  x( [乙：差不多！
( B+ h# e6 m' g8 |$ X6 j8 o甲：长得挺瘦，挺长的鼻子，岁数大了老带幅眼镜。一说话这味儿（学马三立）：“今天说段嘛呢？今天就说段单口相声吧……”
- j0 A4 q/ h9 X; A, v& i乙：（学马三立）“说段《逗你玩儿》吧……”——我爸爸是马三立？
/ T3 y& e. b' a9 J7 ?甲：我也没说你爸爸是马三立啊。
! u5 r7 T6 @" A1 B7 G乙：这都学出来了还不是呢？
甲：你爸爸不是爱听相声吗？最爱听就是马三立的段子，什么《开粥厂》啊，《卖挂票》啊，听了能有七百多遍。完事就在家学。
乙：哎，这没错儿，我爸爸是个相声迷啊。
甲：不，用“迷”形容你爸爸还不够，你爸爸那得说是“相声魔”！
乙：相声魔？
. r8 ]" {2 {. @9 Q" B" J! K2 d甲：对，你爸爸一天到晚，行动坐卧走，吃喝拉撒睡，哪样儿都离不开相声。
" v( l4 K0 k& s; D乙：您给举个例子。
. p! ]6 W, N4 k4 Q甲：你爸爸早晨起来，吃的那早点，就是一个相声名儿。
乙：我爸爸早点吃什么？
7 u1 e3 s+ b, n8 t. H/ h甲：一碟《熬香瓜》，半碗《熬柿子》。
乙：有熬柿子吃的吗？
5 ^1 {- ?+ v, ]甲：中午你爸爸《吃元宵》、《吃饺子》，再来一大碗《大杂烩》，扒了半斤《抢切糕》，吃了两个《鸡蛋糕》。饭后《吃西瓜》，最后还来了两挂《看葡萄》。
/ X7 Z+ ?: j' K! Z5 A乙：我爸爸够能吃的！
/ }- O; V* P, p: F% Z甲：晚上少吃点儿，来碗《磨豆腐》。
8 j0 F$ R( |' h- ~* n乙：瞧我爸爸这吃喝！
甲：吃完了饭老头来到你们家上房屋。可不是你们现在住的那地方，是你们家的老宅子，那地名叫《范家店》。
8 k# z& U; f: r3 |乙：我们家老宅子在那儿。
甲：你们那房子讲究！
乙：都怎么讲究啊？
甲：一进《倒扎门》，迎面是五间《大登殿》，东边一座《五兴楼》，西边有座《黄鹤楼》，后边还有一座《康熙私访月明楼》。楼前边有一口《姚家井》，楼后边是一汪《汾河湾》。满院儿栽的都是《口吐莲花》。
' y# p; ]  ^2 g6 J( Z9 H乙：多漂亮！
% i" s$ H6 p( _+ F% H2 w) J. T2 ~甲：门前有两棵《双槐树》，不过这树有点儿个别。
乙：怎么？
甲：《树没叶儿》！
! _2 |2 Z1 j$ O+ w7 I乙：死树啊？那还栽什么劲啊！
8 I: h$ X. u' ?$ G" H甲：黑漆的大门，上边贴着一幅《对春联》。这对联写得也好。
乙：写的什么？
甲：上联是《敬财神》《连升三级》，下联配《福寿全》《八大吉祥》。
) G. D" V! v: O乙：好词儿！
甲：进了你们家客厅，墙上挂得都是名人的字画，有《八扇屏》、《八猫图》、《五红图》、《地理图》、《猫蝶图》、《测“酉”字》、《画扇面》，正中央一幅中堂，是你爸爸自己写的，录的是《纪晓岚》的名作——
8 }5 V2 D, U  S0 N乙：什么？
甲：《傻子转文》！
  s9 I% ]$ F# V5 A乙：咳！你说我爸爸也是，好好的他写这玩意儿干嘛！
* A. e, O) I# J2 k. y% z甲：桌子上摆着一盏《醋点灯》，一对《化蜡扦儿》，还有你爸爸平时爱看的几本书。
" b9 ]5 V" X. G7 a4 A; o乙：都什么书？
甲：有《百家姓》《三字经》、《批三国》、《文章会》、《五行诗》、《铃铛谱》、《批四书》，还你爸爸最喜欢读的一本小说……
乙：什么？
7 J9 W' M/ H$ ]# r甲：《落榜艳遇》！
; H/ ]: K, d9 a) T- w" R- W# E乙：走！你爸爸才喜欢看这书呢！
甲：旁边还挂着你爸爸心爱的《抡弦子》。
4 Y+ d2 v% I' f: b' Y乙：我爸爸还会弹弦子？
# O9 I5 K5 u9 H2 z甲：那是！大家伙儿都不知道啊，他爸爸早年是唱《弦子书》的，又唱过《歪大鼓》、学过《学评戏》，后来改了《武坠子》了。
乙：我爸爸还是个多面手！
甲：后来老头一想啊，老干这个发不了财啊，干脆，改行，做买卖！
乙：我爸爸做什么买卖？
  r5 H8 M- l; c1 H4 {5 {9 b% E/ h甲：你爸爸《卖鞋》、《卖马》、《卖包子》、《卖布头》、《卖估衣》、《卖五器》、还卖过棺材。
乙：瞧我爸爸卖这东西！
3 u% z. r5 V# V. z6 w. ^1 J: t1 t甲：也搭着老头笨点儿，做了三年买卖，挣了有这个数儿！（伸食指）
, _4 j1 P- B# k1 t乙：一千万！
- k1 b4 \; u- R, t7 S  y  J甲：《求一毛》！
乙：三年挣了一毛钱啊？
8 ^/ {, h+ r0 I- K  N4 G2 H甲：你爸爸一生气，要学《宋金刚押宝》。
乙：老头要去赌钱？
/ `' U4 X, q- c  I, z& S) u甲：不但去赌钱，你爸爸还赢了！赢了别人一件《珍珠衫》——要不怎么说贼星发旺呢！
6 G# y: \: U! R, A  H3 y( k* J乙：哎？这怎么说话呢？
甲：你爸爸把那件《珍珠衫》一卖，这下子了抖起来了。光票子装了两大衣柜，什么《打桥票》、《卖挂票》、《哭当票》……
乙：这票子能花得出去吗？
0 P: E" K2 G' M# G甲；哎哟，几辈子都花不完呐！你爸爸天天穿着件《火龙衫》，手里摇着《暗八扇》，先买了一所《夸住宅》，又置了三百亩《麦子地》。
, |9 ~7 u7 }9 W1 d4 o7 Y7 y# D乙：真不少！
甲：年年都有人到你们家《交地租》啊。家里还雇了不少使唤人。
乙：都有谁啊？
甲：有《怯跟班儿》的、《怯拉车》的、《怯剃头》的、《跑腿子》的、还有《看财奴》，《大保镖》，还雇了个老妈子——这人你还认识。
) Z1 q; z9 D4 a/ z乙：谁啊？
甲：《抬寡妇》。
乙：咳！这都雇了些什么人啊！
8 g3 [+ T: L+ B甲：你爸爸一有了钱，还养了不少宠物。
; m4 s% z, Y& _乙：都养了什么了？
甲：养了一头《属牛》，三只《白吃猴儿》，一窝《打“白朗”》，还有一对《武松打虎》！
乙：我爸爸胆儿还不小。
1 F# @! ?/ u# u) D, }  i- i% o# h3 c甲：这天你爸爸正在屋里坐着逗猴儿玩呢，抬头一看月份牌儿，哟！后天是他老人家的九十整寿。
" d+ M$ |9 ~8 w; c  y# W) k乙：这个得好好庆祝庆祝！
% Z  ~" c0 s0 M& o9 X- N甲：你爸爸先写了一封《山西家信》，把你三个姐夫叫回来了。
乙：我有三个姐夫？
甲：《三瘸婿》嘛！三个人都在外地呢，你大姐夫在《漫话燕京》。
  ?$ M, n% K/ I" y6 X乙：哦，在北京呢，不是太远。
甲：你二姐夫在《战长沙》，你三姐夫出去得最远，《万里云南》。三个姑爷一听老头要做寿，撒开腿“唰——唰——（学瘸腿跑步）”回来了。
% o3 @! R7 |! j乙：怎么都这德行？这三个人怎么凑的您说！
, U# E3 R" ~$ l' D. _甲：到了老头生日那天，亲朋好友都来庆贺。头一个到的是个《巧嘴媒婆》。
4 y* p  |: A: X* S: P乙：她来干什么？
* K1 D; R2 h6 l7 a4 Q甲：你爸爸的初恋情人！
乙：出去！那是你爸爸的初恋情人！
8 S9 I7 g$ u0 w6 r$ @6 `  _甲：不是，你爸爸的初恋情人啊，也就是你妈啊，是人家给介绍的。要不是人家给说了这桩《梦中婚》，你爸爸怎么会《大娶亲》？又怎么会《高山求子》有了你？你说人家该不该来？
乙：哦，这么回事。那我们得欢迎啊。
/ u, V& t3 u! W/ `  ~' E  x! y' s  M甲：又来了个《小神仙》，这《小神仙》可有能耐。
2 @+ n  }$ d; L' L; e& X9 F) ]+ V; @乙：有什么能耐？
' o9 a0 |0 n% \% ^# \甲：会《下神儿》，会《相面》，还会《拴娃娃》。
乙：我爸爸还什么人都认识。
8 d6 a) V5 }" \0 Z甲：又来了《阳平关》、《文昭关》的两位总兵，二位刚战完马超回来，一听你爸爸过生日，也特地前来来祝寿。
( o' ]$ L. m4 U$ h8 b/ u4 x乙：真给面子！
7 ^! u3 a; b, V$ R9 l甲：还来了《三近视》，《三性人》，来了《甘露寺》的方丈，《天王庙》的主持，《洪羊洞》的洞主，《滑油山》的山大王，《张乙住店》的总经理，《一肚子〈三国〉》的《古董王》。
乙：连王爷都来了？
& [6 S6 f& o1 K+ `甲：最后还由打《飞笔点太原》来了一位《解学士》，这位学问可大，读过《生意经》、《师傅经》，作过《贫富论》、《窝头论》，还会写《酒诗》、《赞马诗》。
% d) s  ?2 M+ ^9 ~7 ?- N# m( _乙：我爸爸净交这有学问的朋友。
9 n+ r9 A5 T: z8 d甲：你爸爸一看来了这么多人，高兴！中午饭不在家里吃了，领着大伙儿再加上你们家《六口人》一起《下饭馆儿》。
乙：人家饭馆厨师傅做得菜好吃！
甲：一进饭馆，先迎上两个人来。
乙：谁啊？
甲：一个《山东跑堂》，一个《女招待》。
/ u& M  v) x; @( o/ U! q; a乙：哦，服务员。
甲：《菜单子》递过来，你爸爸让大家伙儿点菜。
/ G, k9 H/ ]1 `乙：都要的什么菜啊？
5 q, f$ S0 U+ _# M# ^$ ~甲：先叫了一个《三吃鱼》，又叫了一盘《龚爆鸡》，你爸爸又要了一大碗《珍珠翡翠白玉汤》。
乙：这菜名儿多好听！
甲：上的是《满汉全席》啊！喝酒，大伙儿高兴，由你爸爸提议，大家《猜灯谜》，行《酒令》。
乙：作点游戏。
甲：这下大家可都喝多了。喝着喝着，席上有人打起来了。
乙：谁跟谁啊？因为什么打起来的？
8 q% P9 [' m' O( ]甲：因为《罗成戏貂禅》，导致了《张飞打严嵩》。
乙：这份乱呐！
甲：打架的二位可真翻了脸了，一个抄起《偷斧子》，一个端起来《抢菜刀》，看样子这是要《闹公堂》啊。
% x- y) a0 G: c9 \' {# t乙：要玩命。
9 J# B& o. V0 S. k1 f甲：二位“乒乓五四”这一打，好家伙，连《做大褂》都给撕了。再瞧四周围，饭馆的《粥挑子》也倒了，沙锅也打了，行令用的《三棒鼓》也漏了。把你爸爸给气得，一进步想来一招《贼鬼夺刀》，没想到脚底下一滑，摔了个老太太钻被窝儿。
# k; b/ @; C& ^9 k5 o0 K* |1 ^乙：哟，摔坏了没有啊？
甲：当时就光有出气没有进气了，一只手拉住你，一只手拉住你妈，趁着亲戚朋友都在，老头想要《托妻献子》。眼看就是一场《白事会》。
  m3 H7 X6 b$ V7 W乙：这可怎么办？
甲：多亏了这时候来了一位《庸医》。
乙：庸医啊？这能瞧病吗？
9 C7 c- o: i2 |2 {  i* B* R4 z9 V甲：一瞧你爸爸这个病情，说：“这得《丢驴吃药》啊。
乙：这关驴什么事？
0 n- @0 Q, |, C( s, [甲：你爸爸不是属驴的吗？
乙：你爸爸才属骆驼呢！
! D8 @  B) h. ^0 Y甲：《庸医》开了张《洋药方》，叫人到《同仁堂》去抓药。
0 ~: q" ^" h0 p4 N9 |- _乙：老药铺了。吃了几副药？
甲：一《牙粉袋儿》药下去，就听你爸爸肚子里“咕噜，咕噜，乖，呱……”
& a( m9 f8 _  w' N, g乙：我爸爸肚子里有蛤蟆！
4 p% R* |( q4 `+ f9 r3 s6 l甲：老头眼睁开了——好了。
! X# O3 s% c; s3 z( K( j, _+ c乙：这庸医还真灵！
4 l  O) b# K$ a% P9 O0 u8 e9 y' d甲：老头一睁眼啊，伸手就把《庸医》的手攥住了：“先生，多亏了你啊，我死不了啦。死我倒是不怕，我就怕我来世啊……
( T: `1 n+ O7 b2 C: l6 R1 i6 |乙：怕来世过苦日子。
甲：我怕我来世投胎《变兔子》！
& E. Y3 {$ j4 {4 C& [9 X5 V乙：别挨骂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