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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榜艳遇》2 张寿臣
第二天,吃过早饭,钱德胜换了件新褂子,又给张贵刀尺了一番,看看时候不早啦,便领着张贵穿过后边的月亮门儿,又绕过一个影壁,这才来到后院儿。他二人直奔东上房,这是明三暗五的大瓦房,进到堂屋一看,迎面是红漆八仙桌子,两边儿是虎皮被垫儿的太师椅,后边是紫檀木的条案,条案后头墙上挂着名人字画……陈设很是款式,讲究。张贵看着新鲜:真没想到客栈里还有这么好的房子。钱掌柜看出了他的心思;“张相公,这是小店特为上任的官员、来往的富豪绅商准备的,哈哈哈。”张贵点头应声,正奇怪怎么没有人哪?就听钱掌柜咳嗽了两声,这才从里屋走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太太,还有一个十六七岁的丫鬟,二人的相貌都很不俗。她们也不说话,只管上下打量张贵,目不转睛。张贵心想:看来,人家都知道我要来,她二位是相面哪。我也得有点儿气派。想到这里,就挺起胸脯,面带笑容,任凭她俩瞧着。只见老太太点了点头,前迎一步,道了个万福:“啊,相公请坐。”话挺和气。张贵一看,坐哪儿啊?不能坐在太师椅上,我打个旁座儿得了。老太太又让:“请店东、相公别客气,快坐吧!”他这才在太师椅上落坐。张贵心里不由得冬冬冬冬跳起来。即便是让我管理帐目、办理文书吧,那也是个半上半下的身分,怎么对我这么尊敬呢?——他可有点儿受宠若惊喽。他想:唉!能够在这样的官宦人家听差,也算挺好了,上上下下都这么客气。难得,难得!真得谢谢钱掌柜成全我呀!此恩此德,我必厚报。, d9 I8 b" E# l% G1 \4 B' Z
“梅香,看茶!”丫鬟把茶沏上,捧到张贵面前,越是盖碗儿。张贵双手接过来,揭盖儿一看哪,茶叶还没落呢,拿盖儿往前一推这茶叶,喝了一口,哎哟!这么香,这么清口,他可叫不上什么茶来。他把盖碗儿赶紧放在八仙桌的茶碟上。再一看,这套茶具,哎哟!可讲究啦,碗儿碟儿都是金边儿薄磁儿,都是宝蓝色的工笔龙凤呈祥图案。张贵不敢实实着着地坐在太师椅上,老是提着气,悬着大胯,也就刚沾上点儿椅子边儿,心里挺不安的。他问:“妈妈!您……您为何……”话都不知怎么说啦:“妈妈!您从何处至此?”店主来答话了:“我不是跟您说过了吗?人家是由南方到北方,这又由北方回南方。”“噢……”张贵又琢磨着:这老太太不会是夫人吧?启说过夫人年轻美貌,如花似玉。我得拜见夫人!想到这儿,忙说:“妈妈,学生在店中闻知夫人有所差遣,特来叩拜。”老太太没答话,又一阵上下打量,向他问道:“未知相公家住哪州哪府?家中还有何人?”“这……想来钱掌柜也都对您说过了。”“不,他说得不尽详细,我这是问相公您哪。”“是是。妈妈,学生家住河北霸县,家中之事,唉!真是一言难尽……”张贵把家世简要说了一遍之后,不禁长叹;“唉!这次赴考落榜,难回乡里,我无颜再见叔爹婶娘啦!”“噢,原来如此!相公何须长叹,就随我们一块儿走吧,一路上难免有劳于您,有望于您。少时,夫人还有要事找您相商呢。”说话。丫鬟端上点心,一会儿又递过亮银的水烟袋来:“相公,请抽烟吧?”张贵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就这么坐了总有半个时辰,钱掌柜说前边事忙,告退了。. U0 H' e6 N3 B$ g0 c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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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还没出来,把个张贵给干在这儿啦!眼看天就到晌午了,晌午得吃饭哪!也不敢问。就看见老太太跟丫鬓出来进去好几趟,最后,老太太这才笑着对他说:“张相公,请到里间屋见见大人吧!”人家说完,就在门口儿站住,并不陪他去。“是是是。”张贵心说:可熬到时辰了,该见夫人了。也没想到让老太太带路,自己急忙一掀门帘儿,走进里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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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W% N! A% V m4 L+ D. L2 t# Y 张贵进了一个套间,又一个套间,外套间陈设已经够好的,这里套间陈设更是精致,满是硬木的家具。书桌上摆着纸、笔、墨、砚,看样子,夫人正写字呢!她起身相迎,就站在书桌旁边。从穿戴上看,倒不十分讲究,可称得起“素朴淡雅”四个字,大概这跟她的新寡有关吧。看她的年纪,顶多也就是二十三四;看她的身材,可称得上是匀称窈窕;看她的容貌呀,哎呀!长得可称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要用一般的赞美词儿,那是很难形容这位女子的美貌神态的。张贵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样俊美的女儿呢!不看则已,一看哪,活像从天上打下个无声的霹雷,心中不由得一震!按照眼下的说法,人脑子里专有这么一根神经线儿,这根神经线儿可不能够轻易触动,一触动它,就不容易平静喽。张贵的这根神经线儿立刻就绷了起来,让这个女子给触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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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也看了他一眼,冲他笑笑,说了声;“张先生,请坐。”普普通通的一句话,打人家口里出来,可真是千娇百媚,燕语莺声啊。张贵当时就不能自主了,忘记了行礼,忘记了回话,也忘记了坐下,只是傻不愣地在那儿站着。夫人忽然把书一合,张贵偷眼一打量:哟!夫人手内的那本书是《管子。这是列国时管仲写的书哇,管仲可是位经济学家,商号店铺里不是都挂着“管鲍遗风”的匾额吗!这位夫人既然能看《管子》,这学问可太不浅啦。张贵暗伸大拇指:夫人可算得上秀外慧中的绝代女子啊。想到此处,不由得躬身施礼,这嘴可就跟不上了。本来想说“小可拜见来迟”,这话都到嘴边儿了,哎呀,谁把他的嘴给贴上封条儿啦。他的嘴唇,一个劲儿打哆嗦,可还是张不开,他作揖是一躬到地,这下可寒蠢了,那件破文生氅,白袖子都变灰了,上面还有油污,胳肢窝还扯了个口子,这衣服起码穿了五年啦。这还是钱掌柜帮他刀尺过,要不更难看了。人家夫人看着,像不在意,而且深情地那么一笑:“先生休要多礼!”张贵一听话音儿,没有半点儿嫌弃他的意思哇,心里那个舒坦劲儿就甭提了。夫人说完话,就凝眸端详起张贵来。张贵也抬头看夫人,这俩人的眼光相撞,夫人这眼光是和蔼、善良,充满了爱抚,可还带着有那么点儿调皮,大概这就是一股子所谓妩媚劲儿吧?一有了这种媚劲儿,也就有邪气了。不是张贵还没坐吗,夫人又说一声:“先生请坐。”“小可谢坐。”张贵总算坐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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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儿老太太进来了。赶紧进言:“夫人,我跟张相公谈过啦,人家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很有文采,可称满腹经纶,博学鸿儒。只团赴试不第,一筹莫展,没别的,还请夫人成全才是。”“嗯,是呀,我一看见张相公,就不由得……哎呀,真可算是一位文采出众,相貌堂堂,英俊的……”夫人净说半句话,让张贵自己去寻思。张贵呢,也感觉到夫人对他非比寻常,她这是要说看见自己就想起亡故的丈夫,又碍得出口,这“相貌堂堂,英俊的……”半截话,本来口气就够温度了,还故意的一顿,后边要说的不会是“书生啊!”很可能是“郎君”呗。不过,哪能这么叫出口啊!张贵正想着,就见两个丫鬟进来,摆上来丰盛酒席……老太太殷勤地请张贵入席,夫人请他坐上座儿,二人又彬彬有礼地推让起来。最后,是老太太把张贵按在上座儿,才算坐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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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 P2 O4 n" s0 _ 夫人跟老太太陪着张贵,敬酒让菜。看起来,这位夫人还真是有海量,张贵给她敬酒,她欣然接受,一饮而尽。赶等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夫人推开小杯,换来大杯。虽然喝的是陈年绍兴吧,她一喝就是二斤,这也够呛的喽,张贵真不是她的对手。) \- V0 v. h# R5 Z) ~
# J z' v; e* f4 h2 ~" c% ` 用过酒饭之后,老太太就去外间躺下了,看样子有点儿醉吧。这时,丫鬟捧来香茗,夫人和张贵就饮茶叙话,互谈身世。夫人很会问活,把个张贵问得时而面红过耳,时而张口结舌。夫人谈锋甚健,机言妙语,总跟他绕弯儿。张贵呢,也想找话问夫人,可是他一着急,问得就较比愣点儿:“夫人学识出众,才华过人,因何寄居庙中哪?”“啊,这个,店主东没有告诉你吗?妈妈也对你谈过了吧!”说着,又是嫣然一笑,张贵不由得神魂飘荡。不过在微醉之中,他还能控制自己。接着又问:“得知夫人随夫上任,官人暴病仙逝,未知夫人今后做何打算?”“唉!”夫人叹了口气,说:“我不过方交二十四年华,也不想从此居孀。况且,随夫上任,文书官印均在我手,奔而不用,实在可惜。实不相瞒,我决心选一位年轻的学士作为夫君,我愿跟随他一同到任。一来,公事有个交代;二来,我终身有靠,借此时机,也可重回南方的娘家;三来,我立志想成全一位相公,特别是一位屡试不中的相公,让他飞黄腾达,做一任常州知府,我于愿足矣!我丈夫当年也曾名落孙山,落榜的苦处我是知道的。所以,我非常同情落第的举子!”张贵一听,心中“哎呀”一声,可是没喊出来。他心想:“太寸了!敢情是选中我了!这一来,不但官运亨通,还有如此佳丽相伴,真乃艳遇也!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他又转念一想:可我不能往这上边乱想啊,这样的美事,焉有白得之理?圣人云:“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成戚”,我啊,要谨遵夫子之道,还是别有分外的胡思乱想才是。他沉思之后说:“啊,夫人,适才店主东对我讲得明白,让我来帮您清理帐目,帮办一些文书,只求存身餬口而已。您想选一落第举子随您上任,我倒可以帮您访寻。我们一起落榜的举子,就有好多位,他们在北京的东八县一带:通、三、武、宝、蓟、香、宁、大、宛、涿、良、房等地都有。从今以后,您就是我的主人,我愿为您效劳,前去查访,仔细挑选,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您既同情落榜失第的举子,我更同情您这新寡的……夫人。”本来他要说美人、佳人,都觉乎着不合适,归齐,还是落到“夫人”上。夫人听罢,就有点儿生气的神态。说生气也还不是发怒,就是“娇嗔”吧。夫人说:“相公何出此言?谁要作为我择婿,难道你还不明白我的心事吗?”“我,我,我不曾明白?”——本来是明白的,话已出口,只好装不明白了。“你本来应该明白的。”“我是真不明白啊。”“你啊!尽跟我们女人装胡涂!”说这句话的工夫儿,女人在喝醉了以后的娇媚劲儿全露出来了。张贵心里直扑腾,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啦,只好实话实说:“夫人,我只想给您当一名忠实的奴仆、家人。岂敢有过分之求!”“奴仆?家人?哼!奴仆,奴仆!你呀——!我能拿你当奴仆、家人吗?在一块儿呆长了,主仆可就不如兄妹了,你这个年纪,我这个岁数,咱们是兄妹啊!”“哎呀!我怎敢高攀?”“说什么高攀,你不是说愿意为我效力啊!”“是呀!我甘心情愿哪。”“那就别怕沾亲带故啦。”“嗯——我……”“你到底怎么啦?愿意不愿意呀?”“您这是抬举我呀!您看我像您的兄长吗?”“好哥哥,你可愿意啦?”“噢……这样,恭敬不如从命了。”“好好好。可这兄妹只比主仆近乎些,我还愿意再亲近点儿。你可乐意?”“再怎样亲近呢?”“这么大的人了,还是举人孝康公,怎么傻起来了呢?主仆不如兄妹亲,兄妹又不如夫妻亲啊,夫妻最亲近哪!”“您这话越说我越不敢从命了。做兄妹我就高攀了。”“我跟你说啊,上任要携带内眷,哪有兄妹同居之理。”“莫非您真想让小可为官上任不成?”张贵这话,虽说是试探着问,可他那心跳的“冬冬”声儿,连夫人都会听到,就是听不到,也能看到他胸口一鼓一伏的。夫人说:“我啊,天地良心,就是要成全你,让你为官上任,我情愿做你的妻室。”“这……承蒙夫人垂青,我夭感恩不尽,只是事关重大,不可妄为啊。”他倒胆小起来了。夫人半嗔半娇地骂一声:“看,你个书呆子,为官凭印,现有前夫交我的文书官印,这怎说是妄为呢?现今常州正等着新任知府去接任呢!如果年内不能到任,纵然文书官印在手,也是废物了。所以,只有你替我前夫上任,才是两全其美之策。既能告慰亡夫在天之灵;你也可以官运亨通,我跟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吃不尽的山珍海错(错指沙鱼翅,即名贵菜谱的“鱼翅”,因沙鱼俗称错鱼,皮沙似错得名)。一州地面你为尊,你在堂上一呼,阶下百喏,那些知县都要围在你身前身后,笑脸打躬,你威风凛凛。难道你还不称心如意吗!啊?”张贵听了,心倒是活了一点儿,可是还觉得不很踏实,就没回答。这工夫儿夫人又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说:“噢,你不喜欢我是不是!你要嫌我是再醮之女,那没关系,我这儿还有四个年方二八的丫鬟,年轻美貌……”“哎呀夫人,您想哪儿去了,想我乃一介寒儒,仕途经济,一窍儿不通,我也就配写写算算,给您管帐!”“傻子啊傻子!要是管帐就不用你了,我这儿还有一位先生跟着去哪!他不仅善于理财,还精通官场,可以做你的幕宾,当你的师爷;再说,妾身我也曾帮助前夫料理公务,官场之事,上下走动,都还晓得,有我保驾,只要你写个奏折,草个公文,批个呈子就成,我保你一帆风顺就是。我看,就别耽误着了,你我这就结为夫妻,赶快商量登程上任去吧!啊?”张贵这阵儿踏实多了,他听着听着心花怒放。就点头一笑。又说:“这……一路盘缠怎么操办呢?我可分文无有哇。”夫人不由得噗嗤一笑,改口相称了:“夫君啊,这有何难,现有朝廷路引在此,夫君,你就放心吧!”“这叫我还说什么呢。”夫人马上伸手抓住张贵的衣衫。张贵一惊。夫人说:“夫君。别害怕,我不找你要什么,看,你这身衣服多褴褛啊!赶紧去沐浴更衣吧!”话刚说完,老太太从外间进来了,冲着张贵一个万福:“恭喜老爷!”又冲夫人一个万福:“夫人,您也大喜啊!”说罢,又冲张贵一点手:“老爷,您跟我来吧。”7 o9 ~2 V9 S, N! j6 |- f$ e&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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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把张贵领到对过屋里,沐浴更衣。换了里外三层新,阔绰气派,自己也觉着变样儿了,“人是衣裳马是鞍”嘛。穿戴整齐之后,张贵精神百倍,心说:“想不到我这名落孙山的人,倒会揪上龙尾巴了,一下子就当知府老爷。哎?这别是做梦吧?”他还真咬了下下手指头,疼!不是做梦。舒坦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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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贵沐浴更衣回来之后,一直跟夫人聊天儿,这阵子,他就不那么拘束,话也多了,一直和夫人聊到掌灯时分。夫人又喊来老太太,小声儿说了些什么,老太太就去办理起来。夫人朝张贵一挤眼:“张郎啊,我让妈妈给咱俩准备去了。虽说在此处没有三亲六友,可是咱俩也是燕尔新婚,这天地得拜,合卺酒得饮,洞房得布置一新,这里套间就做洞房,你我先到外套间儿待一会儿,让妈妈来收拾一下,你说好吗?”“好好好。”夫人一起身:“哎哟,腿都坐麻了。张郎,快扶我一把呀!”张贵急忙扶住她的胳膊。“张郎,你叫我呀!”“噢噢,夫人。”“呃——!谁让你叫夫人哪?”张贵回过味来,马上改口;“噢噢,娘子,娘子!我的好娘子啊!”夫人听着,“咯咯咯……”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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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俩来到外套间儿,又是一通儿闲聊。老太太和四个丫鬟已经把里套间儿布置一新,把堂屋也布置好了。老太太说:“夫人,时候不早了,您跟老爷就拜天地吧。”老太太给夫人蒙上红绸盖头,把二人引到堂屋,条案上面挂起了和合二仙图,图两边儿是两个斗大的“喜”字。老太太点上香,摆上供果祭酒,就喊说:“老爷,夫人,一拜天地!二拜祖先!夫妻对拜!搀入洞房!”四个丫鬟就把这对儿夫妻拥入洞房。张贵给夫人挑了盖头,二人喝了合卺酒,就算成啦。) _1 R' H$ b! |5 I$ O' W9 z
/ f5 F; t3 t0 X, r( Z) H 老太太和丫鬟都走出去之后,洞房剩下俩人了。夫人便从樟木箱中取出一个描金小匣,拿出专用的钥匙打开,让张贵看。嚄!真不亚于杜十娘的那个“百宝箱”!奇珍异宝,闪闪发光,夺人二目。夫人让张贵一件一件地看完了,然后说:“张郎,这点东西,是我前夫多年的积蓄,不敢说价值连城吧,每件也是千金不易。我想到任之后,如果哪个关节儿不通,就可以拿它去打点。这是我为你的前程着想,我对你毫无私心,我的就是你的,就托付给你吧!”说话,咯噔锁上了小匣子,连同钥匙,往张贵眼前一推。张贵没接,回推给她:“哎呀,娘子哪!难得你信得过我,你不嫌弃我,这已经是三生有幸了,既然你我二人不分彼此,这匣子珍宝还是由你保管吧!”“也好,你真是个诚实君子,我就喜欢你这样儿的。你放心,到任之后,一切都有妾身我给你打点啦!”说话就脱去外衣,过来一搂张贵的脖子,十指尖尖地搭在他的肩上。马上,又给张贵脱去了外衫。这一来,张贵可真有点儿承受不住啦,他长这么大,哪里得过这种温存。只觉得浑身麻酥酥的,像是到了仙界。他暗暗瞧着夫人嫩笋般的十指,嫩藕般的胳膊,苗条的腰肢,丰盈的肌肤,雪白的皮色……越看,越觉得面前的夫人真是天仙美女,千娇百媚。一时间,张贵的心快跳到口里啦,魂儿都飞喽!……7 P' Q; p( Z7 y8 I a; D
7 c% l9 {$ ]0 [2 Q" u: b 第二天一早,夫人的那位管家在外边办事完毕,回来了。给夫人请了安,又给张贵叩拜道喜,并且说:“老爷,上任之后,一应上下应酬和衙门的大小事项,我都能给您效力,您只管放心好了。”夫人跟张贵说:“就让他当你的师爷吧,他足智多谋,这些年,家里外头,都是他给料理打算,精明能干极了。”张贵点头:“好好好,我正愁没有个贴身的帮手,师爷,你就多劳了。”这位新任命的师爷,四十来岁,两眼乌黑,尖鼻头儿,宽了巴儿,唇上有几根胡须。说话尖声尖气,看他滴溜溜转的眼珠子,就知道是个精明能干的主儿。他主张不再耽搁即时雇车起程。说得张贵和夫人都点头称好,于是,一通儿收拾,辞别了钱掌柜,这一干人离开德胜客栈,赶奔常州而去。$ @8 s8 M6 U/ I8 N; F
" b4 J! R. x3 P5 g% q 简断截说,张贵这回可算一步登天,进入温柔乡,做起荣华梦,官星高照,娇妻相陪。常州到任以后,衙门的事,多亏师爷有些高招儿,他全心依靠师爷,师爷也不推辞,家里外头都是他给拿主意。这位知府老爷有了这么个好助手,就放心地过他的风光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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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爷实在能干。到常州以后,他就上下一通儿活动。对上边巡抚、总督送礼买路,用不着动夫人那个百宝箱,他跟当地富绅财董一一结交,一开口,就什么都有了。他是一步紧一步,鼓动知府想方设法刮地皮,苛捐杂税,名目繁多,今儿向老百姓征集这个,明儿征集那个,支使着如狼似虎的三班六房,谁敢违抗?老百姓可是苦不堪言哪!可他们呢,稳坐知府衙门,在官宅里使奴唤婢,花天酒地,奢侈之极。久而久之,张贵也习以为常,他真不亚于半个天子了。做这样,度过了三年豪华、作威作福的生活。7 @6 v( _" p1 c& \9 y- K8 x. |1 Y2 }
6 u; m5 h- x! E! U3 ~* u 张贵本来身体强壮,过了这三年,可够呛啦!不单夫人缠着他,还有四名丫鬟呢,她们都是妙龄少女;就是那位四十多岁的老太太,都满面春风,缠个不休呢!张贵处于六个女子的包围之中,这体格就招架不住了,日久天长,得了色痨,天天齁儿齁儿地喘,身体垮下来啦。可是,他处在荣华梦与温柔乡中,不能自拔了。原来他想回家探望叔爹婶娘,当然去不成的;日子一长,也就不想家乡了。原来他也觉得生活太奢侈,日子一长,也就觉得应该如此,有福不享白不享嘛。原先,他年岁轻又有学识,脑子里只有王法、朝廷; , t7 }, m% [( m1 P
可是,为官日久,仕途的一切黑暗,见得多了,全洞察了,也就无所谓了。本来他想当一位百姓尊敬的青天老爷,挣一个光明磊落的清廉知府名声,可是,他问案、处理公务,都要依靠师爷,虽然委屈百姓的地方大多,可他主不了事,只能随师爷的便了。久而久之,下级大小官员,地方富绅,不断恭维,不断送礼请客,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往来不断,还称颂他造福一方,他心里还挺美,觉得自己俨然是位青天大老爷呢! |/ s* P- x. l, _- w$ _) 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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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很快就过去了,这天,夫人要他陪着上天宁寺烧香许愿去,他也想游玩一番,寻个开心。于是备了几乘官轿,由夫人、丫鬟、老太太陪着,以察访民情为由,前呼后拥去天宁寺了。第二天,他们又去了红梅阁。第三天,他们又去了文笔塔。这一通儿寻欢作乐,哪里是察访民情!老百姓怨声载道,他是充耳不闻。轿过之后,骂呀,扔土坷拉啦,这份儿愤恨就甭提啦。夫人在轿里听得清,看得见,暗想:这江苏常州可不能再长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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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G& C3 v" Z7 x1 H 回来之后,张贵也累得躺下了,痨病加重。夫人跟师爷小声说了几句。说的什么?张贵听不清楚。就听见师爷向夫人进言说:“夫人,我看老爷这病得好好治治了,到时候了。”夫人叹口气说:“‘唉!师爷,你就访一下名医吧。可不能再耽误啊!”“是,夫人,您放心吧。”这后,师爷命令丫鬟给老爷天天煮人参汤,补了些天,张贵才缓过来点儿。: L0 d: d+ ]/ x$ _
* }9 u! [0 w l, {: ~ 有一天,夫人派了一个仆妇,一个管家,到常州最大的金银首饰店“天宝楼”,拿出来几件闪光夺目的首饰,交给珠宝工匠镶嵌珠花。这本是寻常的生意.尤其是知府夫人的宝物,掌柜的客客气气就收下了。过了几天,取活儿的时候,管家看来看去,忽然说:“不对呀!这珍珠你们给换了吧?原来是‘孔雀暖喙’,是罕见的宝贝,价值连城哪!你们怎么给换啦!我回去可没法儿交代!”这下子,伙计、工匠、大掌柜、二掌柜,全惊动了。婉言解释,百般说劝,管家和仆妇这才不带首饰,空手回府。* T0 J* F7 K- a& W9 ^/ 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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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儿,夫人亲自乘轿找来了!前呼后拥,这个势派儿可挺大。落轿进门以后,大兴问罪之师:“我这件首饰上镶着的原是奇珍异宝,你们胆大包天,竟敢给换了,小小的天宝楼啊,你们这买卖还想做吗?”大掌柜施礼回话:“哎呀,知府夫人,承蒙您光临敝店,这是小店的光彩,只是事出蹊跷,还望您宽限时日,我们再仔细查找,定然有个水落石出。”夫人硬是不依不饶,掌柜的没辙了,又说:“夫人,这样吧,先把小店最好的珍珠给您镶上,如何?”夫人不听则已,一听此话勃然大怒:“啊?这叫什么话!我的‘孔雀暧喙’价值连城,你店里的珠子,白给我都不要?这不是骂我吗!”“小人不敢,小人不敢。小店里是没有什么好东西,我们也知道夫人您看不上,可是我们这买卖也不殷实,还望夫人多多担待,多多宽容。”“我可没工夫儿跟你磨牙!好吧,东西先留这儿!我过几天还来。啊?”“谢谢夫人了。”表面上看,这档子事似乎暂时揭过去了,夫人乘轿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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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天,夫人没来,管家来把首饰取走。要说天宝楼这次给镶嵌的珠子,不说价值连城吧,也算是黄金万两,是人家的坐店宝珠。夫人一看就急啦,气呼呼地直喊:“还是假的!假的!不要!不要!真是岂有此理!”在后宅里就大发雷霆,不住嘴地大骂天宝楼。这件事,惊动了知府,问来问去,夫人就全告诉了他。一看夫人那个痛惜珍宝丢失的样子,张贵也不由得火冒三丈:“好个大胆的天宝楼,这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给偷换了哪成!这胆儿也太大了,真是欺负本官太甚!我定要他们赔偿!”夫人乘势鼓动他:“老爷,我去要是不行的,他们欺负女人;要不然,你陪我辛苦一趟吧!光凭你的官威,就能镇唬镇唬,决不能轻轻饶过他们!”张贵一听,更为震怒:“不法之徒!这还了得!快吩咐备轿,下官我这就亲自前往!”夫人急忙吩咐丫鬟:“快把参汤拿来,老爷,请先用参汤,咱们一起前去。”“好好。”咕冬冬,咕冬冬,张贵把参汤三口两口喝完。这时,外边车轿齐备,张贵、夫人、师爷、仆妇、管家、丫鬟一行人,全来到了天宝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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嚄!知府衙全班人马上天宝楼不是小事儿,有个伙计外出看见,他也不办事去了,返身飞跑回来告诉掌柜的。掌柜的大吃一惊,赶紧把后院儿东家请来。让坐敬茶已毕,急急谈正事。东家一听就明白,心里话:“这是讹诈我们哪!知府啊知府,谁给你换啦?敢吗?谁愿意找这个麻烦哪!素常都不错,在酒席宴上也常碰面,逢年过节,也没少给你烧香上供,怎么,今儿就讹诈到我们天宝楼头上了?哎呀!可不大好办,知府既要行讹,弄不好我们就要吃官司,要是闹僵了,这大小官员,当地绅董,有头有脸的人物,谁敢不向着知府啊!”东家这么想着,摇摇头,叹了口粗气:“唉!我们迎候别在前柜,迎进客堂说话。”, g) i1 F `+ T8 D6 z
: W3 g* n o: B# b: r$ G3 c" b: b7 v 赶到把知府一行人等迎进客堂,这班人坐下就开门见山要宝珠,气势汹汹,特别是夫人,七个不依,八个不饶,吵闹起来就没完:“你们这是什么买卖啊?简直是强盗坑人哪!把我们的‘孔雀暖喙’扣了,你们也发不了财,我们也穷不了!可是,你们这是伤天害理的勾当!哼,你们竟敢隐匿常州知府的东西,可见对黎民百姓就更狠了。你们亲日以次充好,以假乱真,不追究哪成!来呀!给天宝楼贴上封条儿!停业查办!”张贵想不到夫人会这么发号施令,他也就追补一句:“封!”东家、大掌柜、二掌柜都跪下了:“不可啊,请求夫人、老爷暂息雷霆之怒,高抬贵手吧!”知府、夫人一直摇头,师爷呢,毫不含糊,马上让差人准备封条儿。不得已东家只好再央告:“知府大人,在常州府的治下,您说一句就顶事儿,让我们怎么赔都行,我可以立即派人去南海选购珍珠,如果您和夫人再不满意,就再到北京城去选。大人,您意下如何?”张贵刚要说话,夫人拿眼直瞪他,这眼直冒凶光,师爷也是满脸杀气,站在一旁。张贵一看,他们横,我也别含糊。马上把脸一沉:“什么南海、北京城,都不必啦!到哪儿你们也买不来我们那无价之宝!”; D! M$ w: K1 W/ G8 k+ i. Q8 V
. ~2 ^5 E( ], o2 V, y6 i. w 东家见知府不给面子了,就顶撞一句:“大人,您原来的珠子是什么样子?也没个见证啊!”张贵三年来只听到奉承颂赞之辞,还没人敢如此反问于他。顿时怒上加怒,“什么?没见证?难道说我这堂堂常州知府,还讹诈你天宝楼不成!”暴怒之下,一拍桌子:啪!坏了!张贵这一拍,不知道怎么回事,两眼直勾勾的,身子动不了啦!嘴唇儿一个劲儿哆嗦,话可说不出来啦。东家、掌柜的一看此情,全傻眼了,赶紧过来搀扶知府坐下,呼喊着:“哎呀!知府大人!大人!大人!”这个给他揉心口,那个给他掐人中,都慌了手脚。4 J+ F5 s. Z) x: A4 d0 }! a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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