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饭馆儿（叶利中述 叶利中 张继楼整理）

申宇摄影

转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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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这段相声说的是吃。吃是天性。什么事都要学，唯独吃饭不用学。您看，小孩刚生下来三天，他就知道吃。把奶头往他嘴里一放，他一嘬一嘬的。他决不会吹——照这样儿：呼，呼。活不了，抽风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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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N# x" B7 O; z2 m过去有钱的主儿就讲究吃喝。家里雇了几个大师傅，专门给他做菜，还要按着食谱做，每天换花样。真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变着法儿的吃。什么好，吃什么；什么上市，吃什么。为什么这么舍得吃呀？钱来得容易呀！家里吃得不爱吃啦，就往饭馆儿跑。饭馆儿掌柜也真会研究，专门做几样别家儿做不了的菜——专利嘛！像月盛斋的酱羊肉呀，天福家的酱猪肉呀，门框胡同的酱牛肉呀，穆家寨的炒疙疸呀，馅儿饼周的馅饼呀，一条龙的饺子呀！这还是小吃。要说大点儿的馆子，那就有东来顺的爆、烤、涮，沙锅居的一首零八样，同和居的大豆腐，厚德福的糖醋瓦块鱼……各有所专，各有所长，谁都比不了。无怪有钱的主儿间天就往饭馆跑。为什么呀？吃着舒坦呀！享口福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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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X& w0 k+ T% E5 g; M0 h6 L7 G" j. ^0 c再说过去饭馆儿掌柜都是势利眼，就爱奉承有钱的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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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O' I2 t. p6 d+ b; {有钱的主儿一进饭馆儿，门口儿掌柜的、先生，全站起来啦，冲您一鞠躬：

“先生，您才来？里边请吧！——后边看座儿！”

6 V1 `! G% i6 B: k0 x$ S8 d后边跑堂的接着就喊上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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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Q9 F) [5 b" J3 i+ y( g7 Y8 S1 Q“看座儿——先生，您几位？”

6 D6 A3 f) A- }+ q* [2 K! p“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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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y( Q1 d& h- |4 |“您这边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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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坐下啦，先给您把桌子擦几遍——其实是刚擦过的，有意擦几遍，为的使您心里痛快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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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给您把茶沏上来啦。

8 u4 t3 V; k5 s“先生！您先喝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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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1 y* M6 w5 N  `* s喝一碗给您倒一碗。您喝了两三碗之后，看您喝得差不多啦，心也舒坦啦！这才问您：

1 Z2 N, a* x6 a8 M% b“先生，您今天大概家里没赶上饭口吧？出来点心点心，您二位吃点儿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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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O! W; T; J/ x$ M' C8 W7 O其实这位才吃了饭不一会儿，不过借饭馆儿谈点生意。

) y0 p: V- _6 }- a“给我们来盘酱肉，来个干炸丸子。吃面，要个汆丸子白菜汤。”

“是，您哪！”

他跟着冲楼下厨房一喊。这四样菜到您嘴里说着都不顺口，到他嘴里喊着就好听啦！满有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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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9 U3 ]. P7 c/ |7 M0 X“嘿！下边听着：来碟酱肉要五花，干炸丸子撒椒盐儿，四个面坯儿锅里挑，汆丸子加白菜——”您听，比唱戏还有味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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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8 ?2 ]+ L2 b. i2 ?0 _等会儿菜端上来啦，您吃得差不多啦，他额外给您端上一个来。什么菜呀？粉条拌白菜。

这二位一看，心想：“这个我们没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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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容您问他哪，他就先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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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位！这个菜是我敬的，您尝尝吧！凉丝丝的，有个意思。”

这二位一尝，不好吃也得说好吃呀！怎么？人家敬的：不能辜负人家一片好心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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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p4 h& w  J/ e, V, @“嗯！真不错。”

吃了两口就不吃啦！怎么？除了咸就是酸呀！那有什么吃头儿？

“好啦，算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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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位，您吃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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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Y" p( v/ r0 m. H4 f“嗯”。

3 X: H2 r# j% z/ ~“好，您哪！”

. ]) m) S0 p' g' N5 h% N) O: I他不算帐，先把那盘敬菜端下去。干吗呀？等会儿再来了有钱的主儿，他再加点粉条不又可以敬一回嘛！

1 W% O; J. ]) w; \$ N5 ?/ G) {“二位，您没吃多少，我候您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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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价，算了吧！”

“好，您哪！那我就不让啦。一盘酱肉四毛八，四两白干二毛四，二毛四加四毛八是七毛二；干炸丸子五毛六，五毛六加七毛二是一块二毛八；一块二毛八，四个面坯儿一毛二，一块二毛八加一毛二是一块九毛五……”您不留神他就给您多算好几毛。“……氽丸子四毛五，您一共吃两块四，小费加一，一共两块六毛四。”

这二位也没听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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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1 b+ V$ x7 [6 C- w" ~“两块四，不贵，给三块。甭找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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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x& R" U# p# P$ V. Y  i. t4 H7 J“已经小费加一啦，您干吗还外赏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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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R! r2 {" E/ n: @“算啦！您敬了一个菜，这六毛钱给您喝酒吧！”

; A, D( E& D! ~其实这二位吃那几根粉条连六分钱也不值，他愣外赏六毛，要不怎么有钱的主儿进饭馆儿受欢迎呢！

“谢谢，您哪！——外边听着，下来两块四，外赏六毛喝酒！”——嘿！这一声呀，外边掌柜的、先生、小徒弟，连灶上大师傅异口同声地喊：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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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 t4 e0 m( j0 l+ k7 R9 c这二位出去高高兴兴的，一面走，一面剔着，一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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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k$ ^$ m1 X5 w) `% P“二哥！明儿咱们还是这儿。”——他顺气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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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俩人去吃饭，他这么招待；要是一个人去吃呀，他的招待方法又换啦！

3 ^& b, V7 Z! `& @8 V. y" `, ~1 k比方说您一个人进了饭馆儿啦，跑堂的跟着过来啦：

“先生，您这边坐吧，这边清静。您吃点儿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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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c+ s. p( }8 u) @" R- o4 m“给我来三十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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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您哪！您吃什么馅子：牛肉葱花，羊肉白菜，猪肉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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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给我来羊肉白菜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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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5 D# Z( Z# ^9 i  f" F. u7 S6 ^“好，您哪！——下边听着，来三十饺子，羊肉白菜，薄皮大馅，多搁点香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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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会儿饺子端上来啦，高醋，蒜瓣儿往您面前一放，给您倒点儿醋：

“您吃忌讳（北京人忌讳说醋时管醋叫忌讳）吧？”

2 F1 I" [2 J" g) ~3 p“吃点儿。”

您这儿吃饺子，他可不走，在旁边站着。干吗呀？怕您闷得慌跟您聊天呀！您吃了几个饺子，一回头看他还没走哪，不好意思不理他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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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2 @& S- u' t& b- b5 |“伙计，您这人可真和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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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R2 `  M8 ?$ v3 A1 H; r“哪儿，您哪。”

$ r/ F) n" v& E1 a( v  E* ?7 r“您贵姓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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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我不敢担您贵字，您看着办吧！”

5 S3 \6 c* ], b: j) k# C+ a这位一听，新鲜！他姓什么就我看着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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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你不姓张就姓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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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d! R+ d; D4 i( t; j“对啦！我又姓张又姓王。”

# n5 |  V7 V4 @- q“你要姓张就姓张，要姓王就姓王，怎么又姓张又姓王呀？”

“先生！我原本姓张，后来过继给姓王的啦，所以我又姓张又姓王。”

% L/ v$ y! u& D“嘿，真会说话。你今年贵庚啦？”

“先生，您看着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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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n$ f* b- @0 G: z“啊！多大岁数也叫我看着办。我看你不是三十五，就是三十六？”

“先生，对啦！我又是三十五，又是三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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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o; N% Y2 Y& H8 E( F2 |3 s“三十五就三十六，三十六就三十六，怎么又是三十五又是三十六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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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我今年三十五，五一节年就三十六啦！”——废话，后年还三十七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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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7 @! u# V$ ?& L“你几月生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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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您看着办吧！”

这位一想，有门儿，这次看你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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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i: o5 d" w6 o% X: f; w" R“我看你不是六月生日就是八月生日？”

“先生，对啦，我又是六月里生日，又是八月生日。”

& z9 h7 Q. |" B: R% o5 K" J% F“你六月里生日就六月里生日，八月里生日就八月里生日，怎么又是六月生日又是八月生日呀？”

“先生，用阴历算是我是六月生日，用阳历算我是八月生日。”

. Y% X3 `# b9 `5 j9 _% L1 _) I, w“这还是不对呀？阴历阳历只差一个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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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R9 p8 u5 p* J* S. _, k+ E% Z“先生，您不知道，那年是闰年，多了一个闰七月哪！”——嘿！真亏他想得到！

您说饭馆儿跑堂的对待客人够多客气，招待够多周到。可也分什么人，有钱的主儿不管仨人两人，他都是那么客气。要是没钱的主儿呀，最好别进饭馆儿，还是家里吃点儿吧！实在家里赶不上饭啦，买俩烧饼吃都认啦，千万别进饭馆儿。怎么？您花钱找气生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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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我这样儿的，一年四季就这件大褂儿，晚上还得当被卧盖着。要是过去三十晚上赚不到钱，还得拿它当五毛钱买二斤面过年。干脆别进饭馆儿，进去也得把你气喽！

. J: }/ i5 D0 O4 d4 m你这一进门呀，什么掌柜的、先生呀，也不站起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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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问你：“找谁呀？要找挑水的老刘，走后门。”——您瞧，他这份儿看不起人这劲儿！

“我不找人。吃饭！”

% J; ^+ w2 t% }1 u% X: @“哟！还真没走错门儿，找到饭馆儿吃饭来啦！”——那多新鲜呀！我不到饭馆儿吃饭，还到杂货铺吃饭呀！

我往那儿一坐，半个钟头也没人理我。其实伙计不是没看见，生意也不忙，就是不愿意理我。为什么呀？知道我吃不了多少钱，保险不给小费。

我叫了足足有十几次，跑堂的才过来。把白眼一翻，上下看了我几眼。说话那音儿不从嗓子眼里出来，从鼻孔里出来：

, l0 _/ y. I" Z+ A4 \7 p& f“吃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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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先没来过，知道他卖什么呀？再说，我又不识字，墙上再贴满点儿，我也看不明白呀？

我说：“您这儿都卖什么呀？”

“什么都卖！海参、鱼翅、熊掌、燕窝……就是不卖窝窝头啊！”

3 @: G$ M* O+ z我一听这是讽刺我呀，我天天吃窝窝头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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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饺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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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啊！要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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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I% ^- `  ^) {5 K6 _) a“您给我来五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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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h  B8 ^7 i4 S- ]7 o9 ~2 s$ j2 Z“五个，吃得了吗？”

我说：“够了！”

# Q7 N4 V) s: a“对！吃多了可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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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r; h+ Z9 [7 O; _: J3 H' E您听，这叫什么话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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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S( L6 w' d: o! w" j: D又等了半个钟头，饺子端上来啦！醋也没有，蒜也没有，饺子汤也没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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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劳您驾，给我来点高醋、大蒜，随手带碗饺子汤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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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 v2 T- t: E! ~( S“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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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o- z4 I0 H3 u2 o' _他把醋跟大蒜拿过来啦！又端来一海碗饺子汤。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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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F5 R8 y& |3 ]/ s3 K. F“喝吧！多喝点儿，五个饺子吃不饱，来一碗饺子汤，来一个水饱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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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n/ k% g" x) q4 @/ [我饿急啦，不管他说什么，一口气把五个饺子吃啦！一海碗汤他喝干啦，又喝了一碟醋，吃了几瓣儿大蒜。

“算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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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s9 r  N* _: n- g' y2 o0 b“算什么劲儿呀！五个饺子一毛钱，大蒜、高醋不要钱。饱了没有？要没饱，我再给你来碗饺子汤！”

我还敢跟他犟嘴呀，放下一毛钱往外就走。嘿！他还真送出来啦！我还直冲他客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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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别送啦！”

4 x1 X2 p& r* H! s6 N; h! N- \/ s$ v0 O“我送送您吧！告诉您一句话：出门往东别往西，往西戗风，招呼别醋了心。”哟，骂上啦！您看气人不气人！

不过他们这样势利呀，也有倒霉的时候。什么时候呀？要是遇到什么侦缉队呀，东霸天、坐地虎一类流氓头子到饭馆儿吃饭呀，那他们算倒了霉啦！怎么？净挑毛病呀！掌柜的、先生，虽然尽量赔小心，那挨骂、挨打，都是保不齐的事。

像他们那种人进饭馆儿，掌柜的一看他戴着副黑眼镜，腰眼上鼓鼓囊囊的，这么一看像别着手丨枪似的，先打个哆嗦。找麻烦的来啦！

5 A" B0 E$ ^! s; E“先生，您后边请吧！后边清静。”

, W# Z$ S( U  Y“清静？没人我吃不下饭去，我愿意坐前边，您管得着吗！”

% O5 ]. M+ Q. M  K( y+ c% o8 E“是，您哪！您随便坐吧。”

4 }1 p7 p  j. ]8 ?$ |这位东找西找，找了有个女座儿的桌子，就坐下啦。跑堂的的赶紧抹桌子，还特别用劲。杯筷也特别用开水烫了又烫。

“先生，您吃点什么？”

4 C- I: |* n0 m# @& i. x7 K“随便！”——随便，饭馆儿也没有卖随便的呀！

/ A! k% h1 d, {/ ~' Y“先生，您还是赏个话吧！我好叫他们给您预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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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w% v- U2 [4 I“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呀！你们这儿都卖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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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R0 Z2 y8 @4 m, X% P. T; r8 z“先生，我们这儿有炒肉丝、炒肉片、爆银鱼、熘鲤鱼、清蒸中段、红烧头尾、熏鸡、白斩鸡、宫保鸡丁、辣子鸡丁、三鲜丸子、酱豆腐丸……”

“行啦，行啦！那么多的菜要我撑死呀！”

5 d3 n- X+ e+ l3 }' A0 _1 D$ m/ z“不是，您哪！您随便挑两样儿可口的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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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来个干炸丸子吧！四两酒。”

“好您哪！回头您吃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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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着你比我还急哪！酒还没有下去，又问上饭啦！”——他哪儿是吃饭来啦，简直是找怄气啦！

工夫不大，炸丸子摆上来啦！这位拿筷子夹了一个。轻轻地咬了一口，稍微的咸了一点儿。其实吃口重点儿的正合适。您看他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眉毛一皱，眼一瞪，嘴一瘪，哇的向外一吐——冲他这相儿就值一手榴弹。

$ V' h) G4 w" p) f“啊呀！你们吃盐不要钱呀！”

6 |. Q$ p. m6 x; ~1 ~$ D“怎么啦？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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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U0 d5 F9 ]$ [! U, J“怎么啦？咸啦！您打算叫我吃盘炸丸子咳嗽仨月是怎么着？不信你尝尝？”——您想，跑堂的他敢尝吗？

7 D7 x( U1 s* x“先生，既然您吃的咸啦，我给您回回锅？”

) Z  O  P. ^: b! G8 b* s“回回锅？那不更咸了吗！”

6 Y! k# m+ Q( B8 y' c/ y“那我给您放点汤？”

+ e; V' Y7 i- x: ~1 X6 K* p3 V/ Q2 d“什么！干炸丸子放汤，那不成了油炸小皮球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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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1 f$ \& P$ |1 t“先生，那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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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办！换一个。”——随便怎么说，这个菜也得换。
# q8 }8 U7 D  I2 O! O; K1 u# _等会儿换的丸子来啦！他一边喝酒，跑掌声在一边伺侯着他。看他喝得差不离啦！才敢过来！

“先生，再给您添点酒？”

% g7 X0 r* t6 Y“我喝那么多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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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3 V, `  Z8 \3 O: s* \7 B“那给您预备点儿什么吃的？”

- `5 ?3 W! {8 i  G) I8 s“来个炒肉丝，酸辣汤，四张家常饼。快点儿啊！”

) G( {' Z2 m8 H) l- Z“是，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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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L4 ~( T% _时候不大，饼、菜都来啦！他吃饭、跑堂的还是不敢走呀，怎么？怕他挑毛病呀！看着他吃得差不多啦，这才离开。干吗呀？给他拿漱口水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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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Q2 n3 N3 h( J+ f这跑堂的不是给他拿漱口水去了吗，他一看旁边没人，饼跟肉丝也吃完啦！饱啦！还剩点儿酸辣汤。他伸手在桌上一抄，得，抄了俩苍蝇——也是饭馆儿该倒霉，偏偏俩苍蝇飞到他桌上去啦！他把一个往酸辣汤里这么一甩，用筷子近么一搅，苍蝇沉底啦！一个往炒肉丝那个盘子里这么一甩。他准备工作做完啦！该喊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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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计，伙计！”

跑掌声正给他端漱口水哪！一听他喊，赶紧跑过来啦：

7 S  T0 H$ p4 @1 G0 u, y  X6 H7 B1 w“先生，什么事？”

“什么事？”用手一指苍蝇，“你看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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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n4 {/ M1 ]6 }% S跑堂的一看，嘿！苍蝇呀，这麻烦啦！不但这顿饭钱算不下来，说不定还得挨打。要是一报卫生局呀，没准儿，兴许小则罚款，大则抽掉执照，停止营业三天呀——其实他真报告卫生局呀，那会儿的卫生局也不管这些事。

这地方就得说跑掌的有两手，拿筷子把苍蝇夹起来了，放在手心上，看了一下，微微一笑，往嘴里一丢：“得！唔——哈哈，先生，香料呀！”——啊！他愣给吃啦！你说这位说什么呀！苍蝇，苍蝇他能吃吗？香料，香料那就给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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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Y& f& t1 v# j4 ^( c# a& A& p4 [这位一笑，心想：嘿！真有你的，啊，愣给吃啦！我就知道有这一手。哟！还有一个在酸辣汤里哪，我早给你准备好啦！

这位说：“是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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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香料。”

“噢，香料！那就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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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调羹来舀了两下，这意思好像再喝两口汤。其实他哪是要喝汤呀，他是找那个苍蝇哪！搅了两下，他刚要喝，故意这么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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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 l- j; u" R" b! a$ R“嗯！伙计，这个又是什么呀？”

8 I% K3 X" ~3 R跑堂的一看，双的呀！

( c1 ~% ]5 k0 H8 t* G4 r2 a1 x$ C“先生，您交给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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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甭交给你啦！回头你再往肚子里一咽，又变成香料啦！就这么看吧，这是什么呀？”——那怎么说呀，摆在面前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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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6 q+ O# h1 d/ _: p3 |% ~“先生，他们没留神，落里头个苍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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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没留神？”

; s! t3 T; Q/ [啪！一边说一边给跑堂的一个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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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i+ H/ ]8 w0 ^9 P1 @7 O“呃！先生，您别打人呀？”

“打人，打你还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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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边掌柜的跟先生一听后边打起来啦，不知道怎么回事呀！赶紧过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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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h4 i) r# \“先生，您瞧着我，消消气，怎么回事？您哪！”

“怎么回事呀！菜里有俩苍蝇，你们要要我的命呀！上回我在你们这儿吃了一回饭，回去我扒了仨月，怪不得呢，净给我苍蝇吃呀！”他赖上来啦！

掌柜一看这位，知道是专门找麻烦、吃饭不给钱的来啦，一进门就认出来啦。随便你怎么小心还是出了麻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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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8 A2 q0 s4 H6 f- Y) k1 L“先生，您别生气啦。您这顿饭我候啦。”

“你给啦！我不是吃饭不给钱的人。”——合着他还想给钱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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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L" L0 J" c" q3 E7 r# D“您哪！可别那么说。这顿饭钱还是我候了吧！”

“没这么便宜！不给你们点儿厉害，二天你还给我吃屎壳郎哪！非给你报告卫生局不可，起码封你们三天门！”

掌柜的直说：“您关照，您关照！”

这位一边走一边骂，饭钱也没给就出来啦！

7 L+ @* m4 z) y$ H“非给你们报告卫生局不可。”——他上卫生局报告去啦？哪儿啊！其实他回家啦！

8 n, Q( Q  G, x您说，他白吃了一顿饭，还打了别人一个嘴巴，这叫什么人头儿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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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v/ d* t, X9 x3 D1 |9 z/ Q过去有些开饭馆的，尽管势利，说起来也是怪可怜的——黑吃黑哪！可是要他换换脑筋，改改作风呀，那可不容易。怎么？就是这种社会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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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过年，我出了一次堂会，回家晚啦！又没赶上饭口，好在身上有俩钱儿。好吧，上饭馆儿来个犒劳吧！我又到那个饭馆儿去啦！

3 X- S1 c$ `# W2 q+ J一进门，嗨！真热闹，堂座儿、雅座儿挤得满满的。我没等跑掌的招呼，就在旯旮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啦。等了足足半个钟头，一位跑堂的过来啦。我一看，嗨！你猜是谁？熟人哪！就是那次客客气气送我出门，劝我别吹了风、醋了心的那位跑堂的。他也把我认出来啦。放了副杯筷，冲着我这么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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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E/ M+ t* `; u' L# c1 e“先生，你又吃五个饺子吧！”

: ?* P6 a* x& @) h% t4 z, z我正打算给他拜年哪！听他这么一说，得，又把我气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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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大年初一，你就这样瞧不起人！今儿不吃饺子啦！给我来个干炸丸子。”

“舍得吗？想开啦？”——你说，够多挖苦人哪！

1 L3 \8 V$ A. s0 ]) z我没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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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J8 o  a: e6 n) V“再给我来二两白干！”

1 j2 R$ g3 z! L/ U, f  L) {# i- v' O“哟！还会喝酒？”——他管得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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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等了半个钟头，炸丸子来啦！我没吃，一看就行啦！怎么？全黑啦！这盘炸丸子起码放了半斤酱油四两盐，那没法儿吃呀！我拿筷了夹起一个来咬了一点儿，哇！嘿！这个咸呀，舌头都木啦！按说，我就喊呀，可我不敢马上喊。怎么？过去嘛，座儿多，忙不过来，喊了也是白搭。谁在乎你一盘干炸丸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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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8 Y1 S% c0 I; T: L8 S我一看，看什么呀？看这位跑堂的有事没有。有事别喊，没事再喊。一看他正在过来哪。我小声的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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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d) [; l- T, E/ Q5 x7 t" S! j“喂！劳您驾，您这边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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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3 {, i$ h: H# Q+ X“等会儿，还有事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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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半了钟头他才爱理不理的过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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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事呀？”

“这丸子太咸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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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5 Z' Z7 }. Q“哟，咸啦！菜不咸呀，你们家里吃过炸丸子吗？”——嘿，骂上啦！

) J# \( Y) Z! a! q" t“不是，不是，实在太咸啦！”

“要是嫌菜咸，净吃窝窝头就不咸啦！”——那饭馆儿卖菜干吗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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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不能吃！要不信，您尝尝。”

“啊！一天那么多饭座儿，都让我尝尝，那把我撑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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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那怎么办呀！实在不能吃呀！”

“怎么办，你看着办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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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2 \' e+ \9 T3 _“要不然，请您给我回回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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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q% {( o8 s5 O0 l“什么？回回锅。卖一个菜回一次锅，我们这生意甭做啦！”

4 u/ L* x3 s2 {“要不然，您给我放点儿汤！”

$ }# R; L# u1 D“哪有那么多凉水呀！你知道水卖几个子儿一挑哪？”

“这……这真咽不下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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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8 m9 Q" h* \9 O$ I& x“你真不能吃假不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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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P1 j. m: s  X“实在吃不下去！”

& {/ I9 {9 b4 p) m6 u5 `“那实在吃不下去，我也不勉强，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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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这盘菜钱哪？”

“你照给五毛六呀，小费加一！”——噢，不吃还小费加一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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