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W$ ]+ J5 Y1 t# I6 \7 L6 p3 P我终于要饭了/ w# R$ l& e# q$ 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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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见我甭管卖什么,总能赚回几个钱,帮助家里过日子,后来干脆托朋友打了个木头花篮,叫我去做小本生意。这种花篮是个长方盘儿,上边有个梁,可以挎着;底下有个座儿,可以搁在地上。我父亲到德胜门小市给我趸点糖果、花生米,叫我挎着篮儿去卖。我不会做小生意,这回连本都赔了,连工具钱也没赚回来。实在没办法,我只好去要饭了。 $ f1 i. y/ S# v) c: p0 p& ^; b9 k& L" d- m8 e. q
要饭,得厚着脸皮挨门挨户去喊:“行好的老爷太太,您给点儿吃的吧!” 这够寒碜的!我觉得难看,我只得到离家远一点儿的地方去要饭。我拿着筒,从龙头井南口的豁口(就是现在什刹海体育场地方)一直向南走,到旃坛寺、养蜂夹道、刘兰塑、北医附属医院后墙一带去要饭。那边离家远,可以避开认得我的人。肚子实在饿极了的时候,要到什么东西,随手就拿来吃了。这可不像过去做小买卖那阵,我挣来的钱,一个钱也不敢花掉,也不敢说谎话,赚来的钱都老老实实地交给家里。1 T* z# v) G2 [2 m& [6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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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要饭的年月里,有件事是我至今也忘不了的。那就是我走到羊房夹道那地方,是路东的一个胡同,在路北一个大门口,看见一个给人家看孩子的奶妈。我不知道她姓什么叫什么,就管她叫大妈,我向她要吃的。 “吃的倒没有,我给你找身裤褂吧!” 她给了我一身裤褂,那是人家少爷穿旧了的裤褂,洗得真干净,这是我要饭时要到的最好的东西。另外,有个比我大一点儿的孩子,给了我一双他穿不了的鞋。 9 x1 ^% f4 S1 @8 Z 5 ^8 I- ^- k( G- v$ @. C 我要饭的时间正是1929年初。那年月兵荒马乱,军阀混战,有时就在大街上抓人去当兵。北京驻的军队很多,旃坛寺就是驻兵的地方。旃坛寺是个庙,在清朝就没有了,但这个地名还保留到现在,就在现在西什库东巷一带,北洋政府的参谋部就设在那里。那天早晨,我在一户人家大门前影壁后面,发现有个纸包,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顺手拿起来掂了掂,就搁在筐内拿回来了。回家打开一看,是身灰色军装。现在研究起来,那是有人开小差了。那时老打仗,部队要开拔去前线,有的兵开小差,扔下军装走了。还有,我在什刹海乐家房子前头,也是影壁的后面,还捡过一套军装。) i# b+ K; f0 u" o) F9 P1 B
, }. L0 [" {/ Y4 h6 X7 P 要饭没有准谱,有时要得着,有时要不着。要来的东西也不会有新鲜的,都是人家剩下的、馊了的东西才给你。那些有馊味的东西,我们回去搁点儿碱,蒸一蒸,把馊味去掉,照样吃。哪像现在有的人,一见东西稍有点儿变味儿,就扔掉不要呢?正在我要饭的时候,父亲好容易找到职业,又去当厨子了。我在上面说过,父亲的本行是厨师,因为他一直没有正经的工作,他在涛贝勒府当过厨师,这时又当了厨师,总起来看,厨师该是他的本行吧!父亲经过舅舅介绍,到了宛平县当警察。(宛平县衙门在哪儿?就在东官房南口往东一点,现在全国妇联干校西边的那所房子里。那个时候,北京有个奇怪的现象,河北省很多县,像宛平县、香河县等,县衙门都设在北京城里。北洋军阀沿袭旧制,把明、清两代顺天府制改称“京兆”,府尹就叫“京兆尹”,原来顺天府管辖的二十四个州县,划出去四个县,其他二十个县的县衙门都设在北京城内。)父亲当警察没多久,来了个县长,姓朱,大概是个南方人,他要找个厨子。他家就住在平安里口外靠东边的第一所房子里。他听说警察里有人会做饭,就把父亲调到他家里,脱下警察衣服当了厨子。这时候,我还在沿街要饭,实在要不到东西,我就到平安里去找父亲。父亲是个厨子,总能想方设法给我弄点儿吃的。 y4 P: D' O0 ~9 z3 h7 s1 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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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饭的时间大约一年多。这一年内,只要有我干得了的活儿,我总想法去干,为家里挣几个钱。那时父亲在县长家做饭,他看到宛平县征来好些新兵,就告诉我去卖水。这些兵是从各处征来的,呆不了三两天就得开走,商店老板等为新兵送来了烙饼,为的是他们吃了好走。但是没有水。我就拿个大铁壶,再拿几个碗,去卖白糖水。白糖水卖一个大铜板一碗,够贵了,但是这些兵吃烙饼的时候没有水,非喝不行。这样的活儿也就干了三两天,新兵一开走,我就不卖水了。 有一天,我出去要饭。走到福寿里西边黄城根一带。那个地方有个庙叫嘉兴寺,那个时候常搞殡葬。我走到那里,被人叫住了:“喂!那孩子,‘打执事’吗?” “打执事”,这当然是好事,我又可以挣几个钱了。但是像大伞这样重的东西,我举不起,我可以打“雪柳”嘛!那是比较轻的东西。那回“打执事”,我从嘉兴寺走到阜成门外八里庄,挣十个大铜板。那人先给我五个大铜板,我买些东西吃,吃饱了好赶路嘛!等走到八里庄,把“雪柳”交还了,又给我五个大铜板,这叫“拿找儿”。“打执事”,我就干过那么一次,因为家里不让去,太远啦!我那阵子还小,真要走远了,恐怕回来时都找不着家了。3 T( F$ r6 d/ x
6 i, h; P% ]3 L6 n% A 我还帮人拉过水车,那是下雨天。下雨天要饭没法要,下雨天我上哪儿去要饭呢?那时兴华寺街西口有个水井,一个山东人开了个“井窝子”,把水打上来,倒在大槽子里,然后雇个人推着水车,挨门挨户往各家送水。一到下雨天,道上坑坑洼洼的,车不好推,推水车的就找个小孩在前边帮着拉一把,给两个大铜板,拉两趟给四个大铜板。我那时个子小,力气也小,拉水车没多大劲儿。但推水车的人没斥责我,只是说:‘使点儿劲儿!使点儿劲儿!”他只要我帮着他把水车拉过路上的水沟,把水平安地送到各家,然后帮着他把水车送到“井窝子”,就算完事了。有时送回水车,正赶上他们吃饭,那个推水车的大爷还偷偷地掰半拉窝头塞给我,这事儿还不能让开水井掌柜的看见。那时候,穷人和穷人确实心连着心哪!这是一点儿也不假的。 ' m- q* D; D0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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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我要饭过日子,有时还干点儿杂活,像上面说的拉水车等。生活实在没法子过。父亲是个好人。有一次他和母亲说:“这孩子就老跟咱们这么饿下去吗?咱们给他找个吃饭的地方吧!咱们别让他也跟着咱们饿死呀!”于是他就送我去学徒。先在崇文门外一家织带子的作坊里,织腿带。我在那儿学了几天,看见师兄打人,吓得我连饭也吃不下,人家就把我送回来了。父亲又把我送到颜泽甫老师那儿去学戏。颜老师原来就住在福寿里十九号一间西房里,和我们是街坊,后来搬到天桥去住了。他那时正跟“云里飞”(一个街头艺人)的场子搭班拉胡琴,他想找个学徒的,到我们家来过一趟。我们和他一说,他同意,父亲就把我送到天桥跟着颜老师学戏去了。 8 X- R" V h, E6 t* a5 B* V
% D5 L* T0 n9 B( Y7 p. X: z 回想起来,那时生活真难熬呀!我在老师家学了两年半的徒,因为老师和“云里飞”闹翻了,我就离开了天桥。我学艺的合同上写的学徒时间是三年零一节,那“零一节”指的是过五月节以后,所以实际上是三年半。我离开天桥时,还没有学满师。为什么两家闹翻了呢?那年出了一件事。有个外国人来中国拍电影,这部电影名叫《世界各地》或《世界见闻》之类的名称,他要拍摄“云里飞”那场子,“云里飞”要的钱多,外国人给钱少,“云里飞”就不让拍。后来,张宝忠应下来了。张宝忠的场子在三角市场东北墙外那地方,他耍大刀,拍电影时需要胡琴给大刀伴奏,我老师应下来了。大概也就给十元或二十元钱,不多。我老师拉的《夜深沉》,我打的板,就这样拍了电影。我没见过这部电影,只是听说过。这事挺有意思,要是有人能找到这部电影片子,那就可以看到我当初的“庐山真面目”了。就因这,“云里飞”跟我老师闹翻了,我们就离开了他那场子。后来跟“云里飞”拉胡琴的是张世贵,后来又有张世贵的外甥叫朱培基。 - t/ q, X) E0 O6 ]# x/ ]: Q / E. O$ H H5 b3 v" W. y% T 当时在天桥唱段儿戏的有三份儿:“云里飞”是一份;楼外楼地方有一份,是姓刘的夫妻俩带几个小孩在那儿唱;三角市场东南有一份,是个姓林的老太太带着两个孙女在那儿唱,我跟林老太太也搭过伙。后来刘醒民、周玉奎等都出来了。最后出现的是王兆林,带着两个女儿、一个儿子,一家子唱,我也跟他们搭过伙。唱段儿戏,前面都得有个“前脸儿”,就是在唱段戏以前跟观众随便聊会儿,抓个哏了,逗个笑了。再有,生、旦、净、末、丑都得会,缺什么角色就来一个。这种角色叫“前脸儿”。“前脸儿”是个多能的演员。莲花落、“十不闲”都有“前脸儿”,“云里飞”那场子也有“前脸儿”,我就充那“前脸儿”。我唱戏的基础就是那两年当“前脸儿”打下的。后来的刘醒民等也搞“前脸儿”,那就是学我的了,因为我跟他们都搭过伙。我老师带着我和师兄离开“云里飞”后,又找了几个人自个儿干,那就赚不到钱了。要讲赚钱,老师就是在跟“云里飞”这两年里,赚了几百元钱。一块大洋先是能换五十六吊铜钱,就是五百六十个子儿;后来能换四十六吊铜钱。我跟老师学徒这两年,每隔三四天我就端着钱板跟老师到红楼茶馆北边金麟班(原来给宫里演大木偶戏的戏班)对面一个兑换所,去换一次银元,满一钱板是二千个子儿,整二百吊钱,铜子儿换银元,每块大洋要贴给人家两大枚到三大枚铜板,二百吊钱能换回四元钱。托着两板去能换回八元,刨去开支,能剩个四五元钱。一月能赚三十元钱。这还不算串妓院挣来的钱,串妓院卖唱挣的是票子,他都攒起来了。我在老师家呆两年,他足足赚了将近一千元。我们离开“云里飞”之后,就赚不到钱了。正好那时有人组织一台杂耍到山西太原去,要找个拉单弦的,“单弦拉戏”和现在的“大擂拉戏”差不多,单弦比大擂小。当时有个邵雅轩能拉单弦,需要找个胡琴伴奏,就找到我老师,我老师跟着他到太原去了。家里停下来了,停下来,不能白吃饭,我老师就告诉我:你走吧!回家吧! 当时有个规矩,学徒没有满师,老师不能介绍到别的地方去工作,不光是我老师这样做,其他人也这样做。不介绍地方不要紧,我老师还到“云里飞”那儿去说:“我这徒弟没学满师,你别用他。”这句话可要命了,一下就断送了我的生活道路,我今后到哪里去生活呢?6 q" Z) X% ]3 t
7 O9 x- W% a6 W 就在这当儿,我的母亲死了。这天,我父亲给我来送信儿,我们正好在老魏这地上上地。唱完了戏,老师领着我到茶馆给老魏叩了个头,说:“这孩子他妈死了,您行个好吧!”老魏给了我一块银元。我老师还让我在茶馆唱,唱完后让我跪在地上,老师说:“我们这孩子他妈死了,诸位别走,大家掏点儿钱行个好,帮忙埋了吧!”这样又敛了五十多个铜板。这些钱他没给我,只给我四大枚铜板,让我回家去。四大枚车钱,我回不了家啊!我家住在北皇城根福寿里。我从天桥一直走到前门,才坐上白牌儿有轨电车。从那儿坐车到西单,就要四大枚;从西单到福寿里,还得四大枚。我手里倒是攥着一元钱,但我不能花,我不敢。我只能走回家。这边走半截路,那边走半截路,回到家已经半夜了,我还饿着肚子,没吃饭。第二天,老师来到我家,给了一元钱。埋葬母亲买棺材等费用都是舅舅拿的。 1 K5 R% \+ ^+ L9 E5 Y3 \% H1 ^ T- }8 X- n1 ?! y/ z 老师到山西去了,我也被打发回了家,这已经是秋天。我到家,只有身上穿的一身裤褂、一件蓝布大褂、一双鞋、一双袜子。 , w5 w& Y0 r% s" ` 8 F8 I7 J! L! T: N; K ( Z8 F0 x' _, r/ Q8 V( L" b% y8 o在鼓楼市场6 E+ h, F3 ^' y8 d" b; }/ z Y2 t+ \; M' q7 y2 o) N" g5 M! Q2 B
父亲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他知道我学徒苦,见我回家,没责备我,还说:“你先玩儿两天吧!” 我总归是个孩子,连饭都没得吃,也还有心思玩儿。离开家那么久,像鼓楼那地方就可以好好玩玩。我就到了鼓楼那儿。钟楼前、鼓楼后有个市场。一进市场有个说书的,说书的旁边是个茶馆———石记茶馆,茶馆门口有个唱戏的摊儿。我就在戏摊旁边站着,人家那儿正唱《捉放曹》,唱完了一段,一打鼓,要钱了,“嘣,嘣,嘣……”,就跟我在《三棒鼓》相声里说的一样,那时要钱都打鼓。要完钱要开戏了,那个打大锣的上厕所了,厕所在钟楼底下,远一点儿,没人打大锣。 “嗳,大锣谁打?”没人答应。* ~8 A/ G m2 b6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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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吧!”我说。 * M, D& Z7 e1 n- U- e4 Y0 Z" ^/ N: t7 f! R J# W! h5 s
我把大锣拿起,把整个《捉放宿店》打下来了。打完后,那场子差不多每个人都惊奇了。嗳,这小孩儿,会打大锣?我过去在天桥学艺,像鼓啊,大锣、小锣啊,钹啊,我什么都学过,甚至有时我坐那儿打一通鼓。我打完锣,大伙儿很喜欢。那班主叫李四,就问我:* _4 s3 B8 C8 x1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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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姓什么?” 0 h3 t M! V- Q8 K “姓侯。” & s+ H# W' ~, }3 d, l, ? “你会唱不会?”" f2 t F7 c" J+ b; x6 K3 b5 _& K0 X
“会。”" I8 Q7 @5 [) ~. A9 d# b
“你现在在哪儿?”他以为我是戏班的。 , Y" e; c9 Q2 b3 u( K “没事儿。”3 ~+ t( @( v6 f2 K
“那你跟我们这儿干行不行?”- ?3 f" p/ e; u, s' n* V, ]
“行啊。”我说。! ~* {$ P9 W+ u1 I1 \" S. }9 @( L
# R+ ^6 j$ z" |% ~ 头天出去我就找着工作了,这真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就像我们那邻居老太太说的:“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就这样,我在鼓楼搭上班,第二天就“走马上任”了。合着我只休息了一天,其实这一天我也没怎么休息,我一直在那帮人家打锣。 2 {7 h3 c. n8 i1 n3 _ 5 W/ A% F( Q. C$ A 我又重新找到了活命的机会。 4 l5 ]/ H9 Y/ |' n, C' O; U+ u 3 T, l9 X8 ?* d3 ?9 V 在鼓楼市场这地方,我唱了一年多。这一年多,我跟人家搭班唱戏,比我在老师家学的戏要多得多。我学了几十出戏,所有我们那场子唱的戏,几乎没有我不会唱的,而且生、旦、净、末、丑都会。唱《辕门斩子》,我一个人唱两个角色,一会儿在这边,是杨六郎;一会儿跑到那边,就唱老旦。比方说《牧虎关》这出折子戏,我从高来、杨八姐、鞑婆、老旦、小生,一直唱到高旺,没有一个我不会的。我唱青衣差一些,因为我的青衣嗓子不行。我是在二十岁以后才会唱青衣、小生的。 " p4 o3 X: z t1 h4 K( q $ Z/ M/ c% _3 F& p0 F- X% x7 ~ 值得一提的是,我在鼓楼市场那儿学会了相声。这是我以后转变成为相声演员的基础。4 ^/ u3 f, q9 S, K0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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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楼市场就是现在钟楼前面、鼓楼后面这一块地方,原来用铁蒺藜围着,它有东南西北四个出入口。进南门挨着鼓楼这一块,有卖破烂的、算卦的和卖扒糕、炸丸子、豆汁、馅饼、烧饼、锅饼等的小摊儿,还有小酒摊。有三个茶馆:路北的是鲁记茶馆,路东的是石记茶馆,路西这家茶馆我忘了它的名字了。西门外边有个落子馆。鼓楼市场别看地方不大,卖艺的场子可不少,一进南门有两份儿说书的,东边这个说书的说《七国》;还有个说书的说什么书记不清了,只记得说书人的外号叫“冯小辫”。说书满赚钱,比我们唱戏的强多了。再进去一些,东边有块场子,那是说相声的,有时摆在西边大槐树底下。我们这场子没有固定的地方,有时也在那儿唱戏。还有个唱喝喝腔的大棚,那也是很穷的戏棚,没有什么大戏,有几件行头,随便乱穿着。喝喝腔据说是沧州一带农村的剧种,我到沧州时有人向我提起过。现在这剧种已经消失了。再往北走,还有两块地,常在那儿演出的,一个是“全家福”,不知道姓什么叫什么,老夫妻俩带着两个儿子、两个儿媳妇、闺女,大家一块儿唱,唱的大概是花鼓之类,人家就管他们叫“全家福”。还有一摊是父子俩带一个徒弟,唱莲花落。这家姓崇,老头的名字不知道,儿子叫崇佩林,他们时常唱些太平歌词。太平歌词这名词有个来历。据说北京当初有个出名的艺人,外号“抓髻赵”,他到宫里给慈禧太后唱了莲花落,慈禧没听过这东西,听完了就问这叫什么名字?“抓髻赵”说叫莲花落。莲花落本来是高尚的人不大接触的东西,属于跑江湖、要饭行乞的玩艺儿,慈禧嫌这名字不好听,就说改叫太平歌词吧!因此这名字是“御赐”的。后来一传两传就传错了,把唱太平歌词时打的小竹板错叫做“玉子”(是“御赐”的转音)了。太平歌词用的小竹板跟二人转用的小竹板本出于一个传统。二人转叫小竹板为“四块瓦”,演出时演员一手拿一件两块瓦样的板,来回翻打,叫“四块瓦”,这是劳动人民起的名字。莲花落自从被慈禧“御赐”名字以后,起初竹板也叫“御赐”,后来叫别了,就叫成“玉子”了。实际上不是竹板叫做“御赐”,而是太平歌词这名儿是“御赐”的。后来北京很多唱莲花落的班子就把莲花落改叫太平歌词。# _: j: I2 b0 w$ z! z& V6 {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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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除了唱戏之外,有时到鼓楼市场的各场子里转转。这么多场子中待我最好的是崇家,我常到那儿坐一会儿。老听太平歌词,我就想学,后来真学了几段。我第一次唱太平歌词就在崇佩林家这场子。我和另一人合唱《韩信算卦》,应该是韩信做错了五件事,要减寿,这个说法当然带有迷信色彩;我唱了四件事就结束了。第一次唱就唱错了词儿,想给人帮忙,帮了个倒忙。这一场演出没法向人家要钱了,唱错了词儿怎么好向人家要钱哪?只好算了。这是我第一次唱太平歌词。 . Z6 m9 ], C1 _. `* L' y % }. o" y8 j8 K6 Q0 k8 \ 我第一次说相声也在鼓楼后边。我爱听相声。鼓楼那儿有几个说相声的场子,有些老艺人在那说相声,像常宝臣先生、聂文治先生。常宝臣先生带两个徒弟:一个叫郑祥泰,一个叫王世臣。王世臣那时还刚刚学徒。这些人在那儿呆的时间不长就走了,换了一些年轻的艺人,像张兆新、张书元,还有个小李,他们的岁数都比我大。他们说相声,我老听,老听老听就想说。有一次开场,我看见场子里就一人在那儿,我说:“我给你帮忙吧!” 他说:“好吧!来吧!”3 B! A* {! [' I!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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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说相声说的是《戏剧杂谈》,那时不叫《戏剧杂谈》,叫《杂学》。我估计我这第一次说相声说的并不太差,我把那个段子圆满地说下来了。但是收钱收得少。第一,这是上场第一个节目,人上得不多;第二,大家认得我,都知道我是唱戏的,不是说相声的,所以不大愿意给钱,好像不值似的。 . C) o7 z: P2 r& ~ Q0 p" @" A! l' r/ D 我第一次唱太平歌词,第一次说相声,全在鼓楼市场那儿。 ! r1 a5 q" p/ d$ w9 u' G3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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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0 c# J u' o O8 s三姐和晁师傅$ e. P! z* E. D4 r! k9 B z0 z: I9 }% V/ c* u+ k3 S5 h
在鼓楼那一段,我像过去一样,穷得很。我的家仍在福寿里,但我不回家,家里冬天不生火,冷啊!我们也老交不起房钱。我就在石记茶馆那儿借宿。那时有的撂地场子有布棚,那布棚和天桥市场一样,中间是一大块,两边两小块叫遮檐。每天收场时,我就帮人家叠棚。为什么?晚上我就在茶馆那儿睡觉,三条板凳一并,放上那布棚,掀起一层,就能钻到里边睡。这是个穷凑合的办法,天太冷,就不行了。太冷的时候怎么办?那只有租棉被睡。对着鼓楼市场东边出入口路东那门儿,有一家姓马的,那人叫马凤池,是个阿訇,我们管他叫马大爷,他们家租赁棉被。到那里,花三个铜板就租床棉被。我们这些卖艺的,本来冬天生意就不好,收入少,租一床被每天都得给人家三大枚。有时连着几天刮风下雪,我连自己吃饭的钱都挣不出来,也就给不起租棉被的钱了。这日子口,租赁棉被的也不来要账,等好几天,他来要钱了。来要钱的是马大爷的女儿,我们管她叫三姐。那时我给不起租棉被的钱,比如说我已经欠了五天的棉被钱了,今天挣下来的钱只够一顿饭钱,我只好对三姐说: 7 z* W, h% P1 r$ C" g; o7 E& p! v/ X" m/ P4 `. y6 T
“我五天没给你钱了,我今天也给不了,我得留点儿钱吃饭,先给你两天的吧!” , q0 T9 T/ k+ g: h 那姑娘跟我一般大,可是个子比我高。我是先天不足,后天亏损,个子小。7 _( T' E& Q; i& {6 V1 T
“行啦!甭给了。”三姐说。 * p* F3 k8 E. l0 ~/ R “哦,那可不行,马大爷知道了得骂我,我还得给。”我说。我们心眼儿都诚实。- n# ~/ b% n' d9 q# O" R) G3 e
“你就说都给了,给我了。” : W, `. J2 ]& i2 R4 v( K6 c
“唉。”我这才放心。我心里说,三姐真是好人。" }: Z- ?1 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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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楼还有个摆小摊儿烙烧饼的师傅,叫晁文海。这人很正直,虽然是个摆小摊儿的,可是那儿的年轻人都叫他晁四爷,这不是因为他有什么势力,而是因为他为人正直,群众喜欢他。他瞧我每天吃饭总是买两大枚一个玉米面的“两面焦”吃,有一天我刚散场,他把我叫住了。 p/ @, w# f" B& i. d4 i- n7 @; S
2 M, P# b9 D/ L5 w+ Z. A. y& R “嘿!买斤面去!” 5 e+ x0 i1 E, H& ^; q* K- P# Z 我还当他支使我给他买东西哪。我说: 2 E7 O, U3 N, ~ ?( L1 M “买什么呀?” ' \; V, M U; U1 @5 F. A “买斤小米面儿吧!你不瞧我没事了吗?那还有火,还挺好的,我给你搁点儿碱,搁点儿盐,我烙出来,你不就多吃一个吗?”# m" A4 a: l( [
在西单商场 5 J5 k6 P( l8 U0 w. Z( S 5 Y4 B* B' u: e% m 我在鼓楼市场干了一年多。那时西单商场盖得了,鼓楼市场唱戏的人又把我带到西单商场去唱戏,我又到了西单商场。班主是马少箴。在西单商场唱戏,都是彩唱,那行头也简单,像唱《四郎探母》,公主没有花盆底鞋,穿平底鞋上场。戏袍是布做的,当蟒袍穿或当别的什么穿都行。玉带、髯口也挺齐全。拿戏装这一点来说,西单商场比鼓楼高级一点儿,鼓楼又比天桥高级一点儿。在西单商场唱戏,一到冬天,大家换上冬衣,我却换不下来,还穿这身单衣服。听戏的老太太们、好心眼儿的人们见了就说:“你看这孩子多冷啊!没衣服穿啦!咱们给他凑凑吧!”于是你拿三吊,他拿两吊,给我凑钱买冬衣。 有人说:“我那儿有条夹裤,捅点棉花就变成棉裤了。” : E8 l U2 G# r+ R# S- l- `9 b' ]; \. I* ]& z- H Q$ g
有人说:“我那儿有件小夹袄。” ) v5 |, r- P' G; l
9 l/ _- I- p" T0 L: j( g: a7 s 这人给个围脖,那人给顶帽子,有人给件大褂,每年一到冬天,我就是这样过的。 j4 c2 {9 C+ z, E8 w7 d W.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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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我已十六岁了。我很爱说相声。在鼓楼市场那阵儿,我已经学着说相声了,到了西单商场,我们的场子正好挨着说相声的高德明先生的场子,后来成为我老师的朱阔泉先生也在那儿说相声。我没事就去听,听完就捉摸,特别是说单口相声,我更受朱阔泉先生和汤金澄先生的影响。偶尔相声场子演出的人少,我就帮着他们说。有一天早晨,雨下得很大。我口袋里一个钱也没有,没吃东西。直到下午四点多钟雨才住。场子里的板凳都淋得湿透了。板凳是用链子锁上的,夜里怕人偷。我跟租场子那个人说:“您把这场子打开,我把板凳晾一晾。” 那人说:“你穷疯了!这暴雨刚……” 我说:“出太阳啦。”他哪儿知道我的心事啊!我那时是在人家茶馆里借住,早晨七八点钟起床,起晚了不行。我从早晨起床到下午还没吃饭呢!我得想办法挣钱。我把场子打开,把水扫一扫。一会儿,就有游客来了。这商场有四个场子,那天就我一个人说相声,一直说到晚上。挣了多少钱呢?论枚是一千五百多枚,合银元是三元多。这是我平生头一回“发大财”。地主租场子是“二八”租,你挣一元有他两角,我还剩两元五角多。那天,我父亲也没饭吃,没有辙,找我来了,我给他一半,还剩一元多。到八点钟才吃饭,从早饿到晚,这顿晚饭可吃饱了。我说相声第一次挣这么多钱,当然这种情况是很偶然的,但却鼓励我去说相声。后来我改行说相声,除了爱说相声外,还与说相声总比唱戏多挣几个钱有关。 9 [& O9 }; j$ z. t# N9 |0 G9 a . E2 U7 Q W. S 我是个唱戏的,要说相声,就要有个说相声的师傅,不然人家不让你干,这是行会规矩。我在西单商场第一个说相声的老师,就是常宝臣先生,后来常宝臣先生病故,我得另找老师。这时有个相声艺人对我说;“你就算我的徒弟吧!”其实他没怎么教我,我只帮着他敛敛钱,帮帮忙,有时我也说相声。我那时是又唱戏又说相声。 1 j0 Z* H( V2 K4 ^! |( p. L: K0 w ! k W' g* x( r5 s 这种又唱戏又说相声的情况,当然为班主所不容。于是我离开西单商场,又回天桥“云里飞”那儿搭班了。我已经在外边单独干了几年,不像在颜老师家学艺那阵儿的情况了,“云里飞”同意我搭班。我还唱京戏。有时散场后,我一个人再说几段相声,挣的钱跟在西单商场时差不多。“云里飞”本名叫白宝山,他见我说相声挣钱多,就叫他儿子白全福也跟我学说相声,他们家的徒弟王宝童也跟我学,我把他俩带出来了。每天散场后,我们三人就在原地说几段相声,我有时给他俩每人捧一段,我再来段单的。说到天黑了,怎么办?我们就在场上安上个四五十度顶多六十度的灯泡,回头多给地主些钱。我们仨都是小孩,我比白全福大两岁,谁看了也觉得新鲜,愿意听会儿。天桥街头艺人演出时带电灯,就是由我创始的。这时候我们也唱戏,也说相声,随身带着小竹板、醒木、白沙子口袋①等东西,哪儿有机会就在那儿说一段,碰见哪个场子散场就在那说上三五段。后来一直发展到敢在天桥说相声历史最悠久的焦德海、刘德智的场子上说相声。夏天,焦德海、刘德智他们要到下午三点才上场,我从早晨八点就开场,一直说到下午一点多钟。有时我能挣到五百多枚铜板,刨去给地主地租,二八劈账,我还剩七八角钱(当然这种情况不太多)。我就找个地方吃顿饭,吃完饭,再到茶馆沏上壶茶,花十个铜板买盒小粉包请大家抽烟,谁爱抽谁抽。这时,戏摊儿唱小戏的朋友们刚到场,演出就要开始了。我喝够茶,抖抖身,来到“云里飞”的场子,又开始下午的卖艺生活了。 $ _$ `9 I! L% J4 q3 V
, d# [: x, y/ M6 u0 i& @ # R5 x7 K- `' `中国的《夜店》——天桥小店 ) F/ _. K" `. ]8 \( k & x n0 b1 F7 c& ?' {& x 这一段时间我住在天桥小店里,不住在福寿里了。父亲死了,我也给不起房租,就住小店。父亲早就不在宛平县长家做饭了,后来又在南兵马司一个宪兵队长家里当了一段厨师。以后他一直没有事做,潦倒不堪,最后失踪了。我知道他失踪的消息后,去找过他,但找不到,我认为他是死了。有人告诉我,他是活不下去,到东坝我家的坟地那儿自尽了。他希望死后别人把他埋在自家坟地里。父亲的一生就是这样结束的。' v# t. p& X$ a2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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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店生活非常丰富。高尔基的剧本《夜店》,写了警察、铁匠、鞋匠、卖肉包子的女商贩、游方僧、流浪者这些人,那是俄国的小店,刻画得很生动。但是,中国的小店至今还没有人把它写成小说或戏剧。一九四六年,柯灵、师陀写了《夜店》剧本,是从高尔基的剧本改编来的,人物都差不多。从“中国化”了这一点来讲,我觉得它是成功的,里边的人物像赛观音和闻太师等,塑造得好,还有个小偷写得也好,小偷确是小店里的人物,小偷和赛观音的关系描写得也好。但也有不真实的地方,譬如里面有个唱昆曲的,一般的带有书卷气纨袴子弟即使破落了,也很少能住小店,还有讨饭的叫花子,也不可能住小店。也许剧本里面的小店比我过去住过的小店还要早一些。但是真正小店的生活,比起剧本中描写的小店来,实在要丰富得多。; M: z) s0 G( @, a1 q
: m3 Q r w+ N) c# g 我那时住的小店在留学路南口路东第一个门口,叫连升店。里边住些什么人?一种是跟家里吵架没地方住,生活落魄的人;一种是相面的、算卦的、卖野药的。我跟一个和尚住在一起,这和尚就是个卖药的。这和尚有戒牒,我看见过,他是个真和尚,但卖假药。还有一种是卖假人参的、“丢包”的、卖假钞票的,这是高级的骗人行当。什么叫“丢包”?“丢包”就是行骗的人故意将一个小包放在街巷僻静处,看见有人走近包了,他也窜出去,两人同时捡起包。打开一看,里边有叠钞票,于是两人平分这些钱财。行骗的人故意装作很大方,愿意将这些钱财全部归那个捡包的人,但只要此人将身边带的钱给他。捡包的人高兴地掏出身边带的一些钱给了他。等到那人走后,捡包的人要数数那叠钞票,一看,原来是一叠废纸,头底两张票子也是假钞票。卖假钞票的讲“对成开”,做假票子的人经人介绍找到一个买主,一元钱的票面按五角卖给你。假票做得后,买主还得存心把它弄旧,让它毛边,好像这票子你掏、我掏、你使、我使,在市场上已经流通了一个时期似的。我见过一个卖假钞票的,看着好像比我们都阔,可是过不了几天,这人不见了,侦缉队找上门来了。怎么回事?原来这人卖假钞票找到一个买主,比方说买主要买一百元钱的假票子,这人先到买主家看看你有没有现钱。你拿出来了,他点好了;还是这些钱,当着你的面一五一十点好、包好,还给你,看着你放在箱子里,说好明天早晨把假票子送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可是到明天早晨,这人没来,到晚上也没来,三天以后还不来。那人再打开箱子,打开包一看,里面是一叠纸。原来这人在点现钱时,钱早就偷到他手了,手快极了。这种人也住小店。 3 d! O: X$ e, B. v2 b7 u ! A& Y2 o$ X3 Z6 @, b" c 服装穿得整齐一些的是“丢包”的和卖假人参的。. t p: F8 t6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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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人参怎么卖? 这人手里拿着封信,假装怯口,一看你能上当,看样子还认得字,就走上前对你说:5 \- |, N+ t) ^+ m$ G"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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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你看我这信,这是什么字?”, O( T2 ^) O4 f4 z3 _
你一看,这上面写着: * O' W7 M/ D3 R! R “恩师大人:前者来信托买的八品人参,现在无货,只买到六品人参,价值二百四十元,今托师兄某某某去北京办事之际,给恩师捎去,您要的八品人参,我再继续给您买,……”下面写,徒(或者学生,或者晚生)某某某,年、月、日。这人一看,就说:“东西呢?” # L1 C8 e! q% e “在这呢!”他一看你上当了,就赶紧掏出人参来,“你看!” 7 k8 K6 I; i+ ^ “你给人带来的,你给人送去吧!”6 y0 Z$ ^2 ^* i* V
“不是。这是我刚捡来的,我从火车站一出来,就见了这东西。什么包袱?我捡起来一看,就这东西。这是干吗的?我不认识。” " X- o5 s( n4 g5 L( R8 f
, k/ K0 o( R* ~" S 他装得挺真实,好像不认识人参似的。好人,上当的总是好人。这人就说: 7 p( ?: z' P; ^/ e “你拿这东西给人家送去,人家不会亏待你的,他准会感谢你。你要拿到药铺去,人家也得给你一百元钱。” & a9 n9 P) I$ o7 W. m
“我哪里认得药铺呀!唉,这东西你要吗?我卖给你吧!”$ K& X3 C+ M5 x( W9 k |
这人一想,这是便宜货,动了心了。1 l" u& o6 h9 a) C, s
“哦,我哪有这么多钱?” : s. e( K, m! f+ e
“唉,你有多少钱,就给多少钱吧!” & O. l% w7 h! F4 s5 r6 } 这人也贪便宜,就说:“我就这十元钱。” ! E4 w9 I0 H9 C! X% j3 E! _(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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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十元钱?那太少了。你看天这么冷,我这冻的,你把你这皮袄脱给我得了。”% J8 D( z( B) r0 l- W
这人一想,也合算,十元钱加皮袄这才多少钱?就把皮袄脱给他了,要是穿大衣的话,连大衣也会脱给他。那人拿过钱和皮袄,一转身就不见了。有时他不蒙骗男人,男人一般的有文化,不易上当,他蒙老太太。不过,这需要旁边有个“敲托”的。他找到老太太,就说: 1 O5 c& c5 T) W! v' o 0 t! K! E2 @2 ^: h; w “喂,大娘,你认得字儿吗?你看我这信,写的是什么呀?” v* {$ h& K) g! l* E- ^. G
老太太哪认得字呀?这时旁边过来一个人,拿信瞧了又瞧,说:“哦,你这信是好事呀!” 然后他就把信的内容都说出来了。“哎哟!这可值钱啦!这是人参。”又说:“你要它也没用,你把它卖了吧!你卖也能卖一百元钱。我现在没带钱,你等我一会儿,我给你取钱去。”这“敲托”的说完就走了。这人又跟老太太说: 8 d0 q" `0 `0 z* h0 d + s7 f* L, e" M2 E4 f “大娘,你看这人‘鬼魔子魇道’的,我哪能卖给他啊?我等不了啦!他说这人参这么好那么好,是这样吗?这东西你要吗?” 老太太一贪便宜,掏出腰包,把钱给人家,拿走了人参。其实,这人参都是香菜根做的,做成人形,拿红纸片托着,再拿红丝绒打个结,装在一个信封口袋里。他们怎么做,做成什么样,我都亲眼看见过,我们同住在小店里,他们不瞒着我。我那时穷得很,但我有志气,不学这些坑蒙拐骗的事。 . o2 S+ O3 }" R0 z) @5 {8 \$ @; [: R0 Q) O% F
我那时已经把白全福、王宝童带出来了,他俩跟我一起说相声。有一个冬天早晨,我睁眼一看,风把天都刮黄了。完了!没地方去了,今天也挣不到钱。好在我住小店住熟了,小店生意不好,欠他钱也能住下去。我就躺着不起来。小店的睡铺有两种:上面是吊铺,一天三大枚;下面是连铺,一天七大枚。连铺睡得舒坦些。我睡的是吊铺。那天刮了一天的风。我身边一个子儿也没有。人家有活儿干的人都出去了,我一直躺到下午四点多钟,翻来复去的还不起床,起来更饿啦!这时,白全福带着王宝童来找我。一进门就问掌柜的:“我们那位师哥在这儿吗?” “那不是吗?睡啦!起早睡到现在,睡了一天一宿了。” “他怎么不起呀?” 那掌柜的说得也好:“起来不更饿吗?” “唉,师哥,起来,起来。” 白全福带着钱褡裢,他往那一抖搂,拿出十个大铜板给我。我买了两大枚一个的饼子四个,一大枚一碗小米粥,一大枚一碟咸菜。那天我就吃了这一顿饭。挨饿,我是有经验的,你要让我跟人借钱,赊顿饭吃,我宁肯挨饿,不干;干坑蒙拐骗的事,更不干。我在西单商场唱戏时,正赶上有一回商场着火,那时我住在西单商场后边的兴隆街。商场着火了,我跑去看,乱极了,谁都可以往里进,见东西就拿。但我不干。艺人最怕犯法。为什么?因为这脸儿熟,谁都认得,干犯法的事儿谁都知道了,今后就没法唱戏了。所以在街头艺人中间流传着这么两句话:“犯恶的不吃,犯法的不做”,真正卖艺的街头艺人就怕犯法。明知西单商场着了火,明天就没有场子了,着完了火,还有谁到场子去?我们得挨饿,但也决不趁火打劫,干犯法的事。. X5 ?" f. y4 h9 g* O; M& e! Y
, T r8 g- O1 Z+ ]% K# B6 U( r$ u$ y3 _* P D& w' t) ` 我跑遍了北京的街头市场. m/ T% p, d/ P3 h+ l( f l;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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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天桥那阵子,除了常挨饿外,还要经常受警察、宪兵、特务的压迫,艺人每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那时候抓哏不定哪儿说错一句话,警察就会把你带走。“大兵黄”就被外五区带走过,“云里飞”也被带走过。“云里飞”说错了句什么话呢?有一次警察跟他要钱。“云里飞”说: “没有。” 警察说:“你给不给?” “没有。” “你没有?” “没有。” “云里飞”说:“我是三没主义,没吃,没喝,没钱,唉,我就是这个三没主义。” 这句话,警察可抓住理了,就把“云里飞”带走,问他为什么把三民主义说成三没主义?其实,按“云里飞”那水平,真不知道三民主义是怎么回事儿,也许他认为三民主义就是三没主义吧!叫去,顶多训一顿,吓唬一顿也就罢了。但艺人这半天做不了生意,挣不了钱,得挨饿。' U/ m% v3 U0 z
K1 B7 a+ {! M* _$ u9 u3 ?( l1 T 在天桥呆不久,我又离开“云里飞”走了。因为“云里飞”是唱戏的,我爱说相声,他不喜欢我又唱戏又说相声,尽管他的儿子白全福也跟我说相声。3 G; ^4 B% M% z" s' `
" {! r) s3 \! H& T& Z" R; j 我离开“云里飞”,又来到西单商场。先是又唱戏又说相声,慢慢的就以说相声为主了。 + z+ t% K. G! {) l 5 I* _$ ]8 H p0 n$ q 我几乎过着流浪生活。北京所有街头说唱的场子,我没有没干过的。最初是天桥,后来是鼓楼。夏天我到什刹海去,什刹海旁边有条路,那里有个商场叫荷花市场,我在那儿干过;西单商场、东安市场,我干过;西安市场(就是现在的胜利电影院那儿)一进南门路东有个茶馆叫欣蚨来,我干过;隆福寺、护国寺、白塔寺,我干过;出宣武门马路西边有个市场叫平民市场,我干过;天安门里的午门开过一次市场,我也在那儿干过。几乎北京所有撂地摊儿的场子,我都去说唱过。就是没在朝阳市场说过,因为知道那地方比较穷,听的人不肯出钱。我还在妓院里说过相声,那简直跟要饭的一样。一进门,先得跟妓院伙计客客气气,说声:“辛苦您,听段相声吧!”然后唱两句;“那汉高祖……”还得乘人家高兴时插缝儿唱,人家正忙时,你可别唱。然后,就挨着门去说:“二爷,您听段相声吧!这段相声您听了准乐,才一角钱,您给我们哥儿俩凑顿饭钱。要不,我俩给您唱段太平歌词。”说完,甭管人家答应不答应,张嘴就唱。那人听完了给一角钱。有时人家不耐烦,就说:“别唱了,去!去!去!别跟这儿他妈的瞎捣乱!”把你轰走了。有时就说:“不就一角钱吗?去!去!去!”顺手掏出一角,像打发要饭的似的,把你打发走了。 这样的生活,我足足过了好几年。 8 D- ?/ U( _$ } 1 P6 Y" K0 u7 H( ]" ]% ?! p 6 K7 E, }2 ? n. t拜朱阔泉先生为师, C' q$ R3 s; I/ z" Q+ 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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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二十一岁那年,正式拜朱阔泉先生为师,学说相声。朱先生长得胖,外号“大面包”。拜师得上饭馆,请一桌客。按照说相声的规矩,得请说评书的、唱莲花落的、变戏法的、练把式的这四门的师傅,一门各来一位。为什么?因为这几门分不开,单口相声里有评书的因素,评书里面也有相声的因素。唱莲花落前面有“说口”,就是上面提到的“前脸儿”。我们也把莲花落里有用的部分改编成相声。练把式也有说的部分,北京有句土话:“天桥的把式,光说不练”,那就是说“说”的成分很大,因为光练的话,一趟拳、一趟刀,两分钟就练完了。变戏法的也是如此,前面必须有“说”的部分。我要学相声,就得请说书的、唱莲花落的、练把式的、变戏法的,这四门每门来一位师傅。当时,我哪有钱上饭馆?我拜师,就拿出一元钱,在师傅家请吃了顿炸酱面,只请了绪得贵、汤金澄两位老师,那二位没去。我冲师傅叩了三个头,吃了顿炸酱面,就算正式拜师了。当相声演员有几样小道具:手绢、扇子、醒木、唱太平歌词的小竹板,还有白沙子口袋。按传统说,拜师的时候,老师应该给徒弟两样道具:一把扇子、一块醒木。师娘给一件:手绢。白沙子口袋自己准备。我不用师傅、师娘给,早就准备了这些道具。我还在唱戏的时候,第一次唱太平歌词,我就做了副小竹板。后来我成天带着这些道具,哪儿有机会我就在那儿说相声。据说,以前说相声的道具还多,我发现和清朝著名相声演员“穷不怕”同时(也许更早些)的西城的相声演员“马麻子”,说相声时用鼓和铃铛。这恐怕是暗春相声传统中遗留下来的东西。生活中有两种使用铃铛的情况:一种是每家门上有铃铛;一种是串铃,即驴、马脖子上挂一串铃铛,牲口走起来发出响声。说相声学到驴叫、马叫时,也把铃铛挂在脖子上发出响声,这是口技的传统。口技和相声本来是有密切联系的。用鼓作道具是为了招人注意。据说“马麻子”当初用的可能是太平鼓,文字记载说,他在开场以前,右手拿鼓打了个“丹凤朝阳”,“丹凤朝阳”可能是种打击乐的牌名,也可能泛指他的形体动作。从历史资料上看,还有一种打人的道具,那是唐朝参军戏的道具,“副净副末打参军”。一直到相声,还保留着这种道具。这种道具很有名,我们叫它“托板”,托是假托的意思,说明这里有假。打人的时候听起来声音很响,很厉害,可是不太痛。董每戡先生在《说剧》一书中,称这种道具叫“磕瓜”,“磕瓜”不是对外名词,是同行术语。“磕”是打的意思,“瓜”是头的意思,脑袋瓜嘛!“磕瓜”的样式可多了,谁用谁做,打上去很响,但不太痛。解放以后,我们极力反对使用这种打人的道具,以打人引人发笑是不道德的;作为艺术形式来讲,打人的形象也是不能令人喜悦的。现在好多人已经不知道还有这种打人的道具了。 " }# W! J7 A* F' [# \ ' `: @; Y2 `' w8 c# e8 e8 t8 F3 [& N 拜了老师,我就能在正式的相声场子演出相声了。朱阔泉先生介绍我到西单商场北场(就是现在百货商场旁边存车处那地方)的相声场子去说相声,当时跟我们一块说相声的有高德光、高德亮、张少棠、戴少甫、我的老师朱阔泉和我六个人。我从那时起专门说相声,渐渐的就有些名声了。 + S2 g: r. D! U6 P 8 W8 z6 [9 b0 v# s& b4 u 在西单商场说相声的日子里,我们艺人互相帮忙,很讲义气,这就更加养成了我关心穷朋友的好习惯。比如我正在场子里说相声,有几十个人在听,有说相声的同行,像聂文治、常宝臣(比我们老一辈的)、牛连生(平辈的)等过来一看,说一句:“辛苦,回头我说一个。”那就是说他今天没场子说相声,有了困难,要借这地方说一段,回头挣的钱归他,我们的行话就叫“沾光”。这样说相声连地租都不给,挣的钱都拿走。这是为了帮他够一顿饭吃,我们乐于帮助这样的穷朋友。你说的时候,需要我给你捧哏,我给你捧哏;需要我给你逗哏,我给你逗哏;你要一人说个单的,我们就帮着你敛钱,看场子。相声艺人都是这样互相帮忙过日子的。. y# h$ I$ G% \& v+ g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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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我结婚了。我从春节起进西单这场子,干到十月,天一冷,商场没人,我们的生活混不下去了。就在这时候,老师的一个老伙伴何玉清从沈阳到北京来,邀我老师去东北演出,我老师拖家带口去不了,就对我说:“你去吧!”我说:“唉。”反正我正没有辙,我就跟我师弟李宝麒一起闯了关东。 9 L" E7 X* L8 b1 w3 Y0 V+ |7 M7 ~ O) `& ^3 z1 q*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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闯关东,历来是劳动人民伤心的事。到伪满洲国去,生活到底有没有着落?谁也不知道。我临走前,为了上台演出穿用,特地做了件罩棉袄的布大褂。我们是到沈阳鼓楼南面万泉茶社去演出,我老师的老伙伴何玉清就在那儿当票头。. ~" n! D/ T$ P# v' s
% m* T |$ o( I 所谓“票头”,就是资方的助手(也有点像资方代理人),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他实际上代表着茶社的资本家管理一切。当初东北的茶馆儿(或叫茶社),要想请位说书先生,都是四管:管接、管送(即管出路费)、管住(即给一间民房住)、管柴(或煤);另外还管两顿饭,所谓“上马饺子(临走时请吃顿饺子),下马面(刚来时请吃顿面)”。说书赚的钱,全部归说书艺人,茶馆就为多赚水钱。杂耍(曲艺)馆子不仅和书馆儿一样,另外谁演大轴,还要从茶水钱中抽出一小部分酬劳他。这些事儿都由票头掌握。票头要是对艺人厚道些,真按上述所说去做,艺人能够多受益;票头要是对艺人刻薄些,艺人就倒了霉。何玉清就净出坏主意坑害我们。比如我们在万泉茶社,我和李宝麒住厨房,睡土炕,被褥总是湿的。路费都要还清。不论赴什么堂会,每人只给拾元钱,他从中赚不少。他们就是这样依靠资方和当地恶势力坑害我们。票头还都是从艺人中雇用来的,他们中间有些人尽干对不起艺人的事。 # Z3 c" g" t5 \/ _! N ; A4 g+ u8 o, \4 |4 a 回过头还说闯关东。 1 v" w% M U0 A; ?- p0 _( l3 n% E! B
闯关东要领“入国证”,一过山海关,就是伪满洲国了。我们到了山海关,先住在小店里,准备夜里出关。夜里,火车快来的时候,有人把我们从小店里叫起:“起来!起来!是出关的都走!” 那些人可厉害啦,甭说别的,单说照相吧!有一个做得了的木框,让你在那站着照相,这种照相新鲜,别处没见过。你站歪了,也不跟你说头该往哪边歪点儿,而是过来用手一捏你的鼻子,往那边一揪,咔嚓,照完了。我没见过那么厉害的照相的,就是这样的照相,还得给钱。照完了相,再从小店出来往北一点儿,有个地方叫罗城,到那儿去领“入国证”。就像犯人一样,押着去,押着回来。领“入国证”时有人要问话,领我们去东北的人事先教好我们说假话。他让我们说是厚德福的跑堂的。问话的人听说是厚德福的跑堂的,为了验明身份,就让我们喊两句跑堂的话听听。这容易,我们是说相声的,什么话都会说,张嘴就来: “唉,肉丝粉皮两张,滑溜里肌加荸荠,唉,白干来两壶,哇!” 喊话答上来了,再检查东西。我那师弟随身带着一张在“童子礼”时打坐照的相,这下子可麻烦了,那家伙不懂这个,问这问那,半天才说清楚。上火车了,还会有麻烦事,要是车童瞧着你不顺眼,还会把你带下来,站一排,审问你。我们就是这样提心吊胆地到了沈阳。 9 y! T/ ]/ {- I% G 6 e+ m% ?( n& C0 E# Y - J7 _6 S. q1 p( K- c2 ?乔立元之死 : D3 Z: @6 t) Z ( E( T. S6 r* ^3 v1 S 1939年旧历十月底,我们到了沈阳鼓楼南万泉茶社演出。同台演出的人员中,说相声的有郭瑞林(郭荣启的父亲,我的前辈)、白银耳(我的平辈);唱单弦的有曾正庭;唱东北大鼓的有朱玺珍,那是东北挺有名的艺人。还有位赵蔼如,是说相声的,也是我的前辈。我们都是北京来的。赵蔼如生活有困难,我和师弟李宝麒、就和他合着干,甭管谁说的相声,挣了钱,我们三人分,吃饭也三人一块儿吃。我们吃得不好,吃煎饼、素烩儿。什么叫素烩儿?就是素丸子搁点儿粉条一烩。煎饼是杂豆面做的,便宜,吃烙饼就贵了,或者来碗杂面汤也省钱。我们省吃俭用,是为了好还清来东北时借人家的路费。后来郭瑞林病了,白银耳没人跟他搭伙,我们三个人就派出一人去跟他说相声。分账的这部分钱,我们拿着不花,三天以后送到南门外郭瑞林家去(那时郭瑞林在南门外租了房子。我就住在后台的厨房里)。上面讲过,我们艺人讲究义气,喜欢帮助那些有困难的朋友。到春节时候,白天没事,只能晚上演一场。北市场有个相声场,据说那场子也是北京天桥艺人、一位著名的老前辈“人人乐”若干年前闯关东时开辟的。我们在那说相声,一天能分到一两元钱奉票(当地纸币),这就可以吃顿面、吃顿饼了。但我们不敢吃,我们还吃煎饼,为了省下钱来攒路费,什么时候瞧着不行好跑啊! 2 X( O+ k5 b5 h; }' V$ ]$ V( p
+ _" N4 ~; n c) P 在东北卖艺也不易,我在北市场上地的时候,有一次我唱了段太平歌词,唱的是《五猪救母》。这段词大意是说屠夫要杀母猪,绑好了,还没举刀,五个小猪跑来了,老大叼起血盆往外跑,老二叼起屠刀往外跑,几个小猪把工具全叼走了。最小的小猪还给母猪解开了绳子。这样,就感动了屠夫。他想,猪尚有孝心,我枉为人,就决心不干杀猪这一行,并且到深山修道,成了佛。这个故事当然有宗教色彩,从前的民间艺术常常带有宗教色彩。唱完了,我向人要钱。那时给钱的都给几分钱,有位少爷模样的人过来给了我一元钱,是奉票。哎哟,这可不得了啦!怎么给那么多?那人掏了一元钱,然后从容地说: 9 L( @8 n: _( s1 t “喂!记住!下回在这场子不许再唱这样的东西!” + @3 T% s; E% w+ n. [ 旁边有人认得他,赶紧过来说:3 w9 b! y4 }- R! ^/ B# V
“您干吗给钱呀?您甭给了。噢,谢谢您,谢谢您。他刚从关里来,新来的,不懂这个,不懂这个。”2 w4 n8 o) u/ T# [; Y
9 }' }) C/ E" f+ V n 后来一打听,才知道北市场里回民多,这人不知道是哪家回民饭馆的少掌柜,他不打你,也不骂你,而是给你一元钱,以后不许你再唱。这是我们艺人卖艺碰钉子碰到的好钉子。这样的钉子多碰几个不就好了吗?可是不多。一般的都是上去张嘴就骂: “他妈的,你他妈在这地方唱他妈这玩艺儿,存心跟我们捣乱,他妈的,……” 这么一骂,人散了,也就甭跟人要钱了。那阵儿唱戏的、说相声的都没有自由,不是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唱什么就唱什么。 % k* t7 C& u% P9 p6 c5 m" W' N 7 c, t) A) x+ u/ a: r1 a' Y 春节过后,东北的天气还很冷。我们挣钱愈来愈难,就靠在万泉茶社和中街胡同的公余茶社里卖艺度日。这时候,就发生了乔立元之死的事情。 2 i. R- {9 r) r4 v! W0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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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公余茶社里卖艺的艺人,唱大鼓的有刘文霞,说相声的有李永春和张庆生,唱大鼓兼唱坠子的就是乔立元和他的妻子乔清秀。乔立元夫妻俩也是从关内来的。乔立元来后,一个人唱大鼓书,乔清秀有病没唱。这时就有人说:“唉,你这个关内有名的角儿,怎么到这儿来不唱啦?” 乔立元说:“不成啦!她正病着哪!多会儿走时一定唱。” 果然东北这地方不好呆,汉奸特务横行霸道。乔立元夫妻俩呆不下去,呆了几个月决心要走。临别纪念唱三天,乔清秀虽然身体不好,也勉强登台演出。不知道是演出的第一天还是第二天,刚散场,宪兵队就来到公余茶社,进门就骂:“你他妈的在这儿唱,跟谁说啦!” 其实票早送去了,不知是嫌少呢还是存心捣乱,反正来者不善。 “他妈乔清秀这娘儿们,来这几个月也不唱,今儿个唱了。谁他妈让你唱的?谁他妈想听你的?” 乔立元是个常跑码头的人,会办事,赶紧上前说好话:“您别生气,有事跟我说吧!” “你是干吗的?” “我是她男人。” “好,跟我走一趟吧!” : L4 k0 r/ R: g: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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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立元到宪兵队后,立刻被灌凉水,他是个胖人,灌了凉水更“胖”了。有人还站在他肚子上踩,一踩就给踩崩了。这伙人一看,也没主意了。把人抓来本来是为了打一顿,好敲诈勒索,没打算打死,上级也没那命令。现在人死了,怎么办?他们就在厕所旁边刨个坑埋了。埋了之后,再派人到乔清秀家去要人,说什么,“乔立元越狱逃跑,你们把他藏哪儿了?交出人来!”这是讹诈。乔清秀没办法,只好花钱。一天、两天、三天、五天……过去了,有人传出话来,说乔立元早死了。乔清秀吓得没了魂,在朋友们的帮助下,她带着孩子上火车逃回关内了。我们一听说这事,也吓得够呛,都觉着这地方不能久呆,得想办法回去。我们要是说走,领班的准不干。我们就和他说,我们回去接家眷,接来就永远不走了。这么着,才逃回来的。我们在东北,前前后后总共呆了不过三个月时间,就遇到那么多事,真是非常恐怖。现在有的同志看到电影里描写特务把人害死,还到你家去要人,进行讹诈等情节,好像人怎能做出这样的事来,总以为这不过是电影采取夸张的手法。其实这是真事,我在1940年就遇到过。 ]- J9 J3 D) ? Z3 g( g \; F 7 q& C' G+ u; J# L/ i; \7 X& i4 }; y& s# o: f! ^ 作者: yj19691969 时间: 2013-7-2 22:15:32
于俊波的小相声! z4 G; {) u7 r9 r1 \; C
1 o6 D% P. Z% v& o 在上面所说的那些日子里,我总的感觉是日子混不下去,一个字———穷。街上穷人是那么多,饭铺也不像现在那样拥挤。当初的小饭馆,一推门进去就是厨房。一直到解放后还有这痕迹。前门大街有个名饭馆———“都一处”,这饭馆恐怕有二百来个年头了吧,解放以后,一进门还是先看见灶。这儿是香油盆、酱油盆、盐盆……一盆儿一盆儿的摆着;那边一叫菜,一嚷,这边听到,嘁里嚓啦一抓一炒,当当一响,“买卖唉!”端过去了。有的饭摊儿,或者屋子小的小饭馆儿,厨房是在窗子外头的。那火也简单,是两个汽油桶做的炉子。这儿卖馅饼、锅贴,也卖面条。做锅贴,就是在饼铛上放上饺子,用面汤一浇,底儿一焦,烙熟了,就是锅贴。劳动人民爱吃这东西。晚上休息以后,要封火,就用石板或者破铁锅,往汽油桶做的炉子上一盖,火就闷上了,一宿不灭。要饭的人夜里没地方住,就来到这“排子”底下围着炉子一蹲,每个炉子旁边都蹲好些人。记得我小时候从外边回家晚了,或者我做的事母亲认为失礼,她就骂我:“趴排子货!”意思是我这人没有教养,将来就得要饭。到那“排子”底下去趴着。因为那时候,每个“排子”底下每夜总有好几个人在那趴着的。穷人太多了,天刚一冷,要饭的没衣服穿,就裹戏报。那时墙上常贴戏报,今儿贴一张,明儿贴一张,过几天就厚了。那时还没有人把戏报收回去做纸浆再生造纸,戏报愈贴愈厚,要饭的就把戏报揭下来裹在身上,捡根绳系在腰上,当衣穿。天再一冷,西风起,裹戏报也不顶事,要饭的就冻饿而死。北京俗话这叫“倒卧”。那时,小报上差不多每天都登着这儿倒卧几个,那儿倒卧几个(“倒卧”这词儿现在没有了)。更糟糕的是日本帝国主义侵略中国以后,向中国人大量推销白面儿、吗啡等毒品,人抽上白面儿,穷得就更快了,连冻带饿加瘾,死在街头的人就更多了。再过一个时期,日本人让中国人吃混合面,一开始报纸上宣传混合面是多少种杂粮碾成的,怎么怎么好吃,而且很有营养等等,刚卖的时候,情况还好,后来愈来愈糟糕。据说日本人把北京几个上百年的老仓库,像禄米仓、东门仓里变质了的连耗子都不吃的发霉的米扫出来,连同耗子屎一起磨成面卖给中国人吃。所以那混合面是黑的,像煤末子一样。后来奸商还掺锯末儿!当时,我记得有位前辈相声演员于俊波先生为了讽刺这种黑暗现象,说过这么一段小相声。6 k, r- U; |, J# u2 r5 k#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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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您最近怎样?生活混得不错吧! ) A6 r7 X4 y3 {/ \2 y" b 乙:唉,有什么辙啊!这年头谁能混好了!! b, s4 O) z3 g; D
甲:唉,咱也不争求大富大贵,反正有饭吃就得了嘛!5 A5 }+ Z- r: A! m
乙:吃饭您着什么急啦!饭不是天天儿人都得吃吗? - ~* n9 M, C% Y" B 甲:都吃,分吃什么啦!像您还不得吃大米、白面?" x+ m5 b( D7 S8 |/ A4 ?1 @3 Z
乙:我家好几口人,我是个说相声的,我还吃大米、白面?我连吃混合面儿都得天天排队去。 & w$ _! R" r: u% N4 U 甲:这混合面儿里什么都掺,里面还有耗子屎,还没磨开哪!另外,据说奸商还往里掺锯末儿,那锯末儿是人吃的吗? 4 X3 u) Q7 Z! Z) u 乙:唉,他就硬他妈的往里掺。我不信,我就吃了。吃了有一礼拜硬他妈的拉不出屎来。后来人家告诉我得灌点儿油,人家送我一瓶儿,我喝下去了。哎哟,这油喝下去后,肚子倒有动静了。哎哟,这肚子痛啊。我赶紧跑到厕所那儿,蹲半天,憋得我这难受。后来我听“劈里啪啦”一声,我这么一瞧,好,拉出根劈柴棍儿。- v3 g1 s" Q& L3 y0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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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小相声很有意思,是日本帝国主义统治时期,中国人民的控诉。这段相声虽然只是前面的一段小垫话,但说明了中华民族不甘心当亡国奴。那个时候,中国人死于冻饿,死于吸毒,再加上自杀、迫害、战争,死的人太多了。中国人的生活是那么困难,这一段历史应该讲给年轻人听,让他们不要忘记,我们是从这段艰难的路上走过来的。今天民族的尊严来之不易啊! ; y4 l1 a. D3 k2 g$ _! o) ]7 i. B4 l$ M4 j
0 ~ L6 e, D# I' k, h+ `% M 重返西单商场 # z$ E/ _3 d2 `$ V" k& R - j: D) T4 M0 m; H 乔立元被害死后,我们逃回北京。那是1940年初,我23周岁。尽管东北比关内能够多挣些钱,但是生命没有保障,我们也只得说谎逃回来。当初去东北时说好管接管送,路费都由资方出,到这时又说不管了。我连行李都没有拿,皮帽子也放在那儿,就这样回来了。我临上车时,师弟买了只熏鸡送给我,等我一挤上车,再找,没有了。因为那时候单有一种人上车掏包、偷东西,他从这门上,由那门下,或者到下一站下。火车到山海关时,要收回出关时领取的“入国证”,以后再来再领。我交“入国证”时,偷偷地把出关时站在木框后面、被人捏着鼻子往外一拧照的那张相片撕了下来,这张相片一直保留到现在,成了纪念品了。我小时候没照过相,可能在这以前只照过一张相片,要不,这就是23岁以前惟一的照片了。回到北京以后,我算计了一下,出关仨月,只混上件长袍。我原来去东北时做的那件罩袍长了点,到东北后,为了上台好看些,又做了这件长袍,合着就挣了这么件衣服。回到北京后,我病了。这病叫“羊毛疹”,中医认为是小伤寒一类的病,记得邻居拿针在我身上挑,说是挑“羊毛”。那时我自己只有十几块钱,有个朋友捎钱托我在关内买双皮鞋,加在一起,我手里有三十来块钱。这一病,钱都花光了。我没有去医院。医院这名词,对穷人来说,是沾不上边儿的。那时四川营一带有个叫做什么中医学会之类的机构,像个慈善机关,白给人看病。我找他们看病,他们给误诊了。我那时心里本来有热,他们还用热药补,这样一来,病更重了。没办法,我去找许华甫大夫看病,许华甫一号脉,一看方子说:“啊呀!怎么开这样的方子?”他让我回去赶紧找块冰,喝冰水;买些榅桲、炒红果(这两种食品都是蜜饯果品)吃。炒红果,我吃不起;但我得想法找冰。我到一家饭馆,人家正卸冰,我跟人家要了块冰,吃冰核儿。冰水喝下去,果然两小时后,觉得精神好了一些。接着吃了两付药才算好了。这一下病了个把月,稍好一点儿,我的头发掉了不少,我原来头发多得很,就是从那回后才脱落的。病后,我身体很弱,脸上仍带病容。为了生活,我又回到西单商场老地方去。我跟相声场子掌权的那个人说我走时是不得已,天冷,没饭吃;现在冬天混过去,天暖和了,我又回来了。(我们管相声场子掌权的那种人叫“掌旋”。这是行话。跑江湖的人到处转,叫做“旋”,北京话音念做“学”。他跟我们挣钱差不多,不过他是第一个到那儿和人家定下那块地的人,他有点儿权。)我和他一说,虽然答应我在那儿演出,可是头天上地,头一段刚开场,我就受了打击。. b5 c6 }" M4 Z8 G3 l! n# V8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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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开场时光唱“十不闲”,几个人同时唱,为了招徕观众,先唱“福”、“禄”、“喜”、“寿”四个字的吉利词儿,唱完了,还有八句独唱。这八句词,一般人都是这么唱的:4 E! A: Z3 a v, m.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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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上台来且留神儿, ' n0 ~! d0 N) _/ C: \; Z 一边财神儿,一边鬼神儿; % p: q( ^ a% l2 t$ K( Z: y+ @3 y 也有唱喜神的,那就是:! Z4 y6 ~ F- Y: _
一边财神儿,一边喜神儿, 4 T! [1 H# j# w Z 财神手拿着摇钱树, , v, t" |( L) j6 [' @$ T8 G 喜神手托着聚宝盆儿; . N2 ^" R: T& L) I2 Z 聚宝盆儿倒有金马驹子在,* Z$ Z9 L( p3 n: ]1 Y" u( e
金马驹子一上来托着金人儿;& {' z$ M# s+ G- F/ e- ^
金人手拿八个字念来…… 8 N6 P! S w; \/ J& U, A& ^, T# Y8 h3 `/ J( n" E
大伙儿问:“怎么样啦?”那人再唱:3 C7 k% E" ~6 G9 U) e$ o* C
0 d9 |" K. i1 w$ ]6 t; @0 z0 n 念诸位招财进宝,日进斗金儿呀,豆豆,切豆切豆呛,……) i6 z9 B) p9 o1 ]/ {% T
$ m. Z8 y0 P) P/ y. N3 L6 z 这时捧哏的就上去轰着说:“去!去!唱什么呀?唱个没有完,我还怎么说呢?”大伙儿这才回去,剩下两个人跟他说相声。我上场的头一天,“掌旋”这个人在群唱唱完后,他来独唱。他却不唱上面这八句词儿,他唱了个神话故事,唱的是庄子的故事。庄子成仙了,有一天他出去游逛,看见路上有具骷髅。这是一具被强盗抢走钱财后杀死的行人的骷髅。庄子见他死得冤,就作法让他复活。这个人活过来后,一下子抓住庄子说:“你还我的钱财来!”那天“掌旋”的唱些什么,我记不住了,但最后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那是:) Q( D7 u4 X9 f/ M! d7 E7 L+ e# ^- s
7 }6 W( A/ y; h: \ “小人得了命,他就要思财。” 5 g* d l- @. w& E; c9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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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话的意思是讽刺我病刚好,还没好利索,就想到这儿来说相声挣钱啦。这意思是很明白的,我听了很难过。有什么办法?为了生活,我只得忍气说我的相声。后来我想,“掌旋”这号人,你说他是多么坏的坏人,也不是。他就是妒忌我。我学习比较刻苦,上来得快,说相声时间不长,在他那场子里已经名列前茅,也拥有一部分观众。所以他要打击我。由这件事,我体会旧社会艺人中间的行会思想是够严重的。 ( I9 g* B7 V% A. M& {4 N2 f3 ?- L
; W$ _7 e: p# z) F: l, L, i- O4 h' N3 `. c. K 到天津去说相声# W9 p1 G6 W% K0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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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的3月到6月,我一直在西单商场说相声。天气暖和了,病也好多了,这个时候,有人来约我到天津燕乐戏院去说相声。 ; A/ N- U9 k+ P 6 K" F; A8 F, u7 Q! u; m/ F; x9 z 我们场子有个相声演员叫戴少甫。他原来叫戴少圃,“圃”字是四四方方一个框子中间搁个甫字,有人对他说:“你这名字不好,外边有个框,把你困住了。”那时人们怕听这话,他听说后就赶紧把框子去掉,改叫戴少甫。戴少甫有点儿文化,能够自己整理段子,相声段子中有些错别字,他能纠正过来;同样的段子他说出来,比别人说得好。我也受过他的影响。一两年前,他在天津燕乐戏院说过相声。燕乐戏院是天津有名演杂耍(曲艺)的场子,有时偶尔也演场电影,所以也叫影剧院。戴少甫到天津后,很快就演红了。当时他最红的节目叫《数来宝》。《数来宝》原来不是个相声段子。当初我老师朱阔泉先生在西单商场演出时,每天去得早,观众没来齐,他就挥动大板说段数来宝招揽观众,原来不算个段子,后来愈说愈多,愈说愈长,就变成了个相声节目。戴少甫到天津演出的时候,天津闹水灾刚过,报纸上经常有人写文章募捐劝赈,他就把报纸上的文章改编成段韵文,插进《数来宝》内,在台上演出的时候也向大家劝赈。这下子他就红起来了。观众觉得这个演员不仅是个艺人,还热心公益,就喜欢他,他是这么红起来的。后来,戴少甫由于说了段《打白狼》的相声,被大流氓袁文会等人轰回北京。这段相声还有个名称叫《得胜图》,内行话叫做《大杆子》,它的传统名称又叫《南征梦》。戴少甫因为说这段相声得罪了天津最大的流氓袁文会。里边有段台词讲到点名:% H- P3 w6 G# @0 ]: Q
甲:王得胜!% d3 z# H! g# k! G0 Q' \' Z# X
乙:有。4 v% K8 A q6 s/ F' g0 ^- W
甲:赵德标!' o" }* k* [5 M- L" B+ l) L
乙:有。 ! G* v) k5 T# K/ H* b0 y$ [/ [4 ~ 底下就点起同台演员的名字了:. M3 ~5 _7 i4 Z7 j9 c @' G
甲:常旭久!' v0 }1 S3 v7 f
乙:有。9 }0 l! L6 G1 N5 \
甲:谢芮芝!5 a/ t8 [& O) ^2 j2 l% a6 J
乙:有。! O4 q" B2 j/ h7 `
甲:于俊波! ' n4 ]" z: H! H/ }& s: L; Z 乙:有。喂,你这司令怎么尽带我们这一帮人儿呀! , [2 p5 }" h/ V1 c 甲:哎,您想,我要做了司令,不就带你们这一帮孙子吗?0 @; k% s0 k; w2 ~(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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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骂人的字眼儿,那时台上常这样说。这词儿原来就有,不是针对谁说的。但那时敌伪搞汉奸队,汉奸队有王部队、李部队、张部队、赵部队等等,袁文会的部队就叫袁部队,他是司令。戴少甫说相声说到这儿,台下袁文会旁边的狗腿子就说:“这是骂咱们,非打断他的腿不可!”说着,窜到后台动手就打。那天正好白云鹏老先生也在现场,他已经七十多岁了,一见狗腿子打人,直说好话: “别价,别打呀!打坏了那可就完了呀!有什么事冲我吧!我请客,我给你们赔不是,让他给你们赔不是,……” 白云鹏一边说一边就趴在戴少甫身上,替他挨打,这样,才把戴少甫救了下来。我在卖艺生活中一直觉得江湖艺人有很多好品德,他们讲义气,肯帮助人,在这种场合看得最清楚。 # {5 F0 l- K#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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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少甫挨了打,被轰回北京,于是燕乐戏院又来北京找人,才找到我。他们原来对我就有好印象,就邀我去。我们场子里最好的捧哏演员是张少棠,他捧得活,夸张幅度大,嗓子也好。他有点儿文化,原来是个银行职员,业余时间说相声,后来就成了专业演员。我约他一起去,他不去。他说跟我出去没有把握,尤其在天津。谁都知道天津这地方最难演出,过去曲艺界有两句话:北京是“出处”,天津是“聚处”。不管唱京韵大鼓、梅花大鼓、联珠快书、单弦、莲花落,还是相声,艺人都来自北京,天津是个聚集之处。天津聚集了那么多名演员,你在天津能不能站住脚是个问题。你要是在天津站不住脚,那你就甭想到江南去,因为江南邀角儿都到天津来约;你要是在天津能站住脚,挂上号,那你这个演员就算行了。所以张少棠不敢跟我到天津去,他说:“凭你这两下子到天津去能站得住吗?我跟你去天津一个月,演砸了,回来我上哪儿?人家不要我怎办?” q8 u0 g/ y; C* m' d( s. X2 t, \+ M 5 n& @% w1 V# P! R 这时,郭启儒正好没事,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碰到了他。我俩在天桥学戏和唱戏时就认识。我说:“天津来邀人,你有意活动活动吗?” 他说:“可以呀!我在这儿也不行。你没瞧见吗?” 这样,我们就搭上了伙。郭启儒也是天桥艺人,他的师父是刘德智,刘德智是和焦德海搭伙的。天桥这场子历史悠久,凡是从这块地上出来的相声艺人,人们都看做是正统。自从焦德海死后,这块地不景气了,生意也不好。郭启儒就是在这样情况下和我搭伙去天津的,成了我艺术生活中的老伙伴儿。 ! A# v' P" J6 o- p2 H-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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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k4 V, x# p" @$ H/ @1 I* D# E “学唱”还有条原则:首先是学“对”,其次是学“好”;第一是满足观众的艺术享受,第二是替被学的名家作些宣传。我演出的《戏剧杂谈》段子,既满足了喜爱相声的观众的艺术享受,也向观众介绍了如何欣赏京剧艺术。 我后来在从事教学工作时,常说这么四句话:' ?2 F2 K+ F3 C
4 d% v* r3 @9 z6 T. b& w “恰到好处,留有余地,宁可不够,不要过头。” J* k* w: ` G3 w, L0 S
& n2 L& l$ N: Y7 d R 我要求青年朋友从创作到表演,甚至每一个“包袱”(笑料)和每一句台词,都应这样做,我自己也这样做。当然这四句话也不确切,后来我试图改为: 0 k5 v; ^" v+ Z6 G # ?& y& X k- |/ r7 C9 S “留有余地,恰到好处,不要过头,宁可不足。”6 n6 c$ U5 \# V. k
7 |9 Q1 ~9 r# [2 F) l- y1 @8 { @ “学唱”,是不是也这样呢?我认为也是。当然这不包括练基本功在内。我常对京剧界的青年朋友说:“你吊嗓子的时候,要高半个‘调门儿’,上台时要比吊嗓子时低半个‘调门儿’,而且吊嗓子时候要满宫满调地唱。这样,到你正式演出时,观众会感觉你唱到最高腔还有富余。如果你的嗓子有高无宽,那么就要用低‘调门儿’压宽,或多念大段独白也有好处。”我“学唱”,也是这样做的。 2 V% t) M, a" o5 Q 六十年代末,我在山东济南演出《戏剧与方言》,我唱了《古城会》中两句吹腔儿:“叫马童你与爷忙把路引,大摇大摆走进了古城。”我唱得满宫满调,还有富余,大家叫了个满堂“好”。那天白玉昆先生(唱红净的著名演员)带着戏校的学生去看了,回去讨论时,有的学生问白老:“京戏唱到这个地方还要不下‘好’儿来,为什么侯宝林一唱就能要下‘好’儿来?” 白老说:“你让我现在唱得他(指侯)那么足,我也唱不了。”白老是过分夸奖我。白老是名演员,他唱戏得照顾整出戏。《古城会》是一出唱、念、做、打比较平均的好戏,他要照顾全出戏都演好,就不能处处全唱足,而我只学两句,就必须满宫满调地唱,才能使观众听了觉得满足。所谓“满宫满调”,是要求演员卖力气,不偷懒,但又禁忌声嘶力竭。我认为声嘶力竭不是艺术,演员决不可能凭“有膀子力气”就成为艺术大师的。 讲到我唱《古城会》这一段,这里头还有个小故事。 / c1 `, U& V4 R+ k. \5 Z- Z u3 O$ [ `% `6 R5 r5 G/ y7 K9 b
1941年,我在天津燕乐戏院“反串”演京戏,我演《古城会》。有一位检场的杨汉亭师傅对我说:“‘叫马童你与爷忙把路引’的‘引’字,你唱得太一般,不突出。林树森唱这个‘引’字还带个小腔儿。” 0 r4 f7 z& a" K" U ; ^, r, x! c% l6 ? 我一听觉得很好,就吸收了这个意见,这就形成了我后来的唱法。虽然是一字之师,我受益匪浅。一字之师不能忘。后来我去天津作最后一次演出,我还给杨师傅送票,请他去看我的演出。/ @ z7 }! r @. [# \) I-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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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唱”是很难的。我们唱“门流儿”、太平歌词用本嗓儿。如果学某个剧种、曲种,比如说河北梆子吧,光是笼统地唱,不提学某一个演员的腔,那还好,只要像就行,即使味儿差一点像,观众还能原谅。如果你说:“我学两句河北梆子老生王汉森”,那你就得真的下点儿功夫。相声界前辈演员华子元,以学龚云甫、元元红、崔灵芝为特长,郭瑞林的《话匣子跑针》,以学唱张小轩的《华容道》为最拿手,武奎海学唱河北梆子《辕门斩子》、西河大鼓、靠山调,堪称绝活儿。我们的青年相声演员刘文亨,学唱越剧、弹词、河北梆子都不错,值得我学习。但是也有很多演员做不到这一点。目前京、津两地相声演员演唱的相声《汾河湾》,词不对,腔不对,锣鼓经也不对。这样,我们就对不起这个被我们学的剧种。从前一个柳琴戏剧团给我来信说:“你们相声演员某某人学唱柳琴戏,太糟糕了,简直糟踏我们这个剧种!”这种反映,不仅是演员个人的损失,也是我们整个相声界的损失。因此,我主张我们相声演员要趁现在精力充沛、风华正茂的时候,多下功夫,把最好的艺术贡献给我们的主人———观众,我们永远做观众的忠实的仆人。我们决不能做“一冲遮百丑”的演员,有的人有条好嗓子,人又聪明,但只图轻松,满处搜寻“杂柳儿”,不在全面上下功夫,那将来是要吃亏的。这就是我演“学唱”节目一点肤浅的体会。 3 c( h. E% x% E4 }' F: ?' v8 s6 \, ]6 @4 z
6 n5 \1 X1 r9 r" ]# r6 t2 Q博采众长0 ~! p" }9 n& m4 {
3 |' a. ~0 b; V8 m6 d1 i 我在天津这五年,应该说是天津的观众和同行把我培养起来的,天津同行多,我向他们学习,这也是我能够较快成长起来的一个原因。我在燕乐演完了,没事就跑到其他相声场子去听相声,看看人家哪一点适合我用,我就学哪一点,这也是学艺。一个好演员,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他是集各家之长,吸收了别人很多长处,然后逐渐形成自己的特点,成为一派。 ' B1 z' o0 \* ^( N% k! @4 P. G# N2 g) K% P ^% k# u
天津有好些老前辈。师爷这一辈的演员,有周德山先生、郭瑞林先生,我和郭瑞林在沈阳万泉茶社同过台,这回在天津又见着了。师辈的演员有张寿臣、高贵清、马贵元、于昆江等。张寿臣先生有两个段子,我很喜欢,但我没有学会,不敢用,一个是叫《小神仙》,一个是他的《绕口令》。凡是听过张寿臣先生和周德山先生说《绕口令》的人,没有不认为好的。我听过一次。那天正好他俩调过来,甲演乙,乙演甲,那天是周德山老先生演甲,张寿臣先生演乙。周先生演说不上来这一点,真像说不上来,真实极了,一点儿不造作。他说绕口令的词“从门后头出来一个抱小短扁担的”,这句话一口气要说十一遍,他说:“从门后头出来一个抱小短扁担的”、“从门后头出来一个抱小短扁担的”、……一口气说了六遍就上气不接下气说不出字来了,憋得满脸通红,好容易说完了十一遍,最后说一句:“我可没有换气”,然后喘口气。这么说,真实极了;而我们说《绕口令》,都是说得上来故意装作说不上来。我们比他年轻,精神好,嗓子也好,怎么演也演不出人家那个真实劲儿。这个劲头,一辈子没有学会。我和郭启儒原来也说《绕口令》,但当我们听完张先生和周先生说的《绕口令》以后,就觉得自己确实说不好,或者干脆就叫不会。我俩就主动停了这个节目,不敢再演了。这就叫“学到知羞处,方知艺不高”。) o; q4 S2 q4 F"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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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辈演员尹寿山常说《卖布头》,我的《卖布头》是我成名的节目之一,但他跟我说的不一个味儿。我的卖布头最初是跟刘永春学的,他是学广安门内卖布的彭香亭的语调,我后来也跟彭学。我说的是快板卖布头,他学的是天津卖布头,节奏比我慢,音乐性强,好听。我说《空城计》相声,里面有个端碗片儿汤进剧场的片段,那是我从马三立先生那儿学来的。马先生说《挂票》中间有这个片段,我拿过来搁在这儿,我认为比搁在《挂票》里边合适。据说前辈的艺人中有个崇寿峰,单口好。李少卿,单口也好。刘宝瑞就是崇寿峰的徒弟,师傅死后,他又拜在张寿臣的门下。我们“宝”字辈中最有出息的演员是常宝堃,我通过收音机常听他的节目,也赶到他那场子去听过,我的《打牌论》、《家庭论》、《打电话》等节目是学他的。在地摊表演的艺人中,有个平辈演员叫刘奎贞,后来写成刘奎珍,从来没有念过书,他连自己的名字也写不好,但他在相声方面很有创造。譬如说《画扇面》这个传统节目,大家都会说了,他就改编成《补袜子》,描写一个光能说、不能做的懒老婆子,把一块十三尺的布最后给人家补了袜子;后来人家听了去,学会了《补袜子》,他又改编成《吃包子》,描写一个“二百五”,一顿饭吃四百个包子。他说相声,内行没有不服气的。比我们名气小的演员中,也有很多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我听了沈君的一个《小堂会》节目,我就把它改成《六十整寿》这个段子,里面有学王人美唱歌的表演,是当时很受观众欢迎的节目。我在天津这几年,确实体会到当一个好演员,要集各家之长,同样一个传统段子,大家都说,各有各的观众,就说明每个人都有长处。博采众长,才能培养出好演员来。 ( g) C4 o4 k( y; I5 L , e e0 k7 x# N: G7 P/ B' F 培养我成长的,还有天津的广大观众。天津人爱听曲艺,对曲艺比北京人有感情。他要是发现你这段相声说得好,准说:“这段儿不错啊,这段儿有意思。”你要是说得不好,他也会指出来:“这段儿不好啊!这是嘛———!”我认识一个观众,叫张学礼,是个经纪人。他做生意顺利的时候,会拉着我说:“喂,宝林,今儿下场后咱们吃饭去!”我说相声有个口头语儿“是不是?”每说几句话,就问郭启儒:“是不是?”我自己没有感觉,郭启儒也没有感觉,但是张学礼感觉出来了。我每次演出,他老坐在第三排听,听着听着,就用胳膊肘捅捅旁边那人说:“你瞧,不又来了嘛?过两句还有哪!”“你瞧怎么样,又来了嘛?”后来,他索性接我的话茬儿,我说两句,他在台下就说:“是不是啊?”我在台上听见了,才感觉到我这口头语不好,就改了。但后来又改说“怎么样?”的口头语,这个毛病,后来也没有全改好。因为我说相声爱说即兴的词儿,我说着话,脑子里老想该组织个什么语言来反映个什么问题,于是就要说句口头语来填补空白,这个毛病是观众发现的。这是观众培养我。我还认得天津报界一些朋友:党子威、王孑民、高扬、赵明等,他们对我都有帮助。所以我在天津五年,从开场第六到说“大轴”,从无名到有名,当然首先是我的老师把我带进相声界,但更重要的是我得到了天津人的培养,得到相声界几代艺人对我的培养,天津广大观众、听众对我的培养,所以我成长得比较快。天津是我的第二故乡,我每到天津,总要想起当初我在天津的卖艺生涯,我对天津是有深厚感情的。 4 R8 V9 [; j# o 6 k; L1 p A2 u7 L( V3 z& s& o/ M- `' j9 C( h 作者: yj19691969 时间: 2013-7-2 22:30:18
又回到北京 ; B0 ]* T. s. S7 |8 K 8 J: Y$ {8 d4 _0 @! B, q 我演了“大轴”,成绩还不错,一直演了半年多。跟着,北京的上海游艺社来天津邀几场曲艺,我和花小宝、王佩臣、小映霞应邀来北京演出,我又回到了北京。小映霞是唱京韵大鼓的年轻姑娘,比我小十来岁。我们来北京之前,郭启儒心情忐忑不安,他说:“啊呀,我们在天津干了五年,干得不错,回北京可不好办哪!北京的观众喜欢我们这一套吗?”但我分析,我们回北京演出,不致受到冷遇。北京的相声演员比较保守,不如天津的相声演员肯改革,活跃。北京的相声自从1937年焦德海先生逝世后,就不景气了,后来有个陈子贞、广阔泉,他们的名声也没有赶过焦德海和刘德智。再往后,“张傻子”、高德明名噪一时,尤其“张傻子”名气更大,但是不久也走了下坡路。那时,北京相声界正是没有人的时候,我想我们回去是不致于受到冷遇的。果然,我们一到上海游艺社演出,一下子就打开了局面,观众热烈地欢迎我们。我们这次被请来,属于临时帮忙性质,原来说好只演一个月,演完了还回天津。所以当我们演完了要回天津的时候,上海游艺社就不撒手了,抓住我们不放。他们说:“您回天津演一个月之后,我们再请您,您再回来。” 我们说:“那好吧!你请我们回来,你有人‘攒底’,我们挣‘末二’的钱;你没有人‘攒底’,我们就‘攒底’,挣攒底的钱。” 0 l: y M5 P! i) D9 L' _ 2 C, j/ g/ W: @4 i: `! T 这样讲好了,我们在天津演了一个月之后,就在1945年9月底,又应邀回到北京,在上海游艺社演出。这次从天津来的演员,只有侯宝林、花小宝、王佩臣三个人,简称“侯、花、王”,这三档节目很受欢迎。那时“小彩舞”正在东安市场里头中国茶社演出,两个曲艺场子离得很近,只有二三百米远。“小彩舞”的京韵大鼓唱得很好,当然是很有声誉的。也许是出于北京相声界正缺人吧,我们那场子竟天天满座,每天老早就把“客满”牌子矗了出去。自从那次回北京后,我再也没有离开北京,偶尔去天津,也是短期演出,演完仍回北京。我这个北京长大的人,从那阵起,又重新回到了北京。 % I# Y% W, D* d: X
4 d2 t/ o- I% H8 e 4 _5 a8 N! u6 B$ I8 T9 y 从上海游艺社到西单游艺社 ( b$ u0 Q& l, @4 | - C, V$ H c [+ K 回到北京之后,正是抗日战争结束的前夕,不久,国民党回来了。国民党回来不几天,物价就急剧上涨,票子愈发愈多,愈来愈不值钱。当时老百姓有句话:“盼国军,想国军,国军来了更糟心”。从1945年日本投降到北京解放为止,那几年我挪了好几个地方,生活还是不安定。' l; K3 |3 F! W( N) h, P#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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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上海游艺社那里,生意很好。别看那地方小,顶多能盛三百多人,但和其它地方比起来,座位比较舒适,有沙发椅。那地段也好,门口过路的人多,观众多。郭德洁(当时国民党副总统李宗仁的夫人)就去过,我不认识她,她走后别人告诉我的。后来听说蒋××也去过。楼梯窄,又没有太平门,出入全凭这楼梯。蒋××说了声:“哎哟,楼梯这么窄,要是出点什么事儿,可危险啦!”这句话不要紧,上海游艺社就搬家啦,我们暂时也不能演了。搬家以后,改名叫昇平游艺社。“昇平”这两个字有来历,据说当初北京最出名的杂耍园子叫四海昇平游艺社,在石头胡同北口路西。后来天津燕乐戏院也叫过“燕乐昇平”这名字。这都是演出曲艺非常有名的剧场,所以他们也改名叫昇平游艺社。昇平游艺社挪到东安市场南院,即后来和平餐厅那地方,这一挪,生意可差多了。一个市场的里外,就差那么多。老艺人摆地摊时有几句话:“生意不得地,当时就受气”、“一步差三市”。这些话都说明演出场所选择地点很要紧,还有那园子名字也要紧。冷园子的名字已经唱热了,走路走顺脚了,你就别改名字,还用老名字。现在搞剧场业务的人不大懂得这一些,其实这很重要。哪个剧场容易上座,哪个剧场不容易上座,哪个剧场演什么合适,它周围的环境怎么样,什么样儿的观众多,哪个剧场有多少位子,哪个剧场哪一排、哪两排声音不好,管业务的人都应该知道。不懂得这一些,就甭想搞好业务。昇平游艺社开张以后,地势不好,宣传又不好,生意愈来愈差,我们就不愿意在那儿干了。我们又到天津去演了一个短时期,回来就进了白凤鸣开的世界游艺社。这个社就在现在东单菜市场的楼上,不进前门,进后门,从东单二条那里进去。这地方跟上海游艺社一样,进门就上楼。上海游艺社楼上有个台球社,这儿也有个台球社。其实这地点也够偏僻的,但由于广告宣传做得好,进门就开门红。一到数九天淡季到来的时候,就演些反串戏,生意也不错。到了1947年我又挪到了西单游艺社去演出。西单游艺社也是个新开辟的剧场,就在现在西单商场靠北边一幢楼的二楼上。还是我们这三档天津来的节目主演:侯宝林、花小宝、王佩臣。我们这三档节目在一起的时间比较长,合作得挺好。前边再加上一档谭凤元的单弦,有的时候是谢芮芝的单弦,最后有一个短时期是荣剑尘的单弦。京韵大鼓换了好几个,连幼茹哪,孙书筠哪,马凤麟哪。我在前面讲过,一台曲艺得讲“四梁四柱”,才像个样子。 2 O& @8 ^: C* A8 ]: W* O% ^ | ) \7 L9 l0 h9 b* E 我在西单游艺社,一直呆到北京解放。 6 L! y0 ~8 x2 T7 y |: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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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S4 x* m3 i/ Z 我接到恐吓信还挨了打 0 M& s5 A: l" U# T& x- n/ O: H" r. X" h/ s# F( I0 v! h2 u% [5 F
日本侵华时期,艺人遭蹂躏。那时警察局的局员①常到戏院白看戏,坐包月车来,拉车的也白看戏。你跟他要票啦,这就惹恼了他们,一下子来好多人把剧场经理连查票的都抓起来,带到警察局揍一顿。至于平时艺人挨个嘴巴,踢一脚,挨几句骂,更是常事。奇怪的是日本投降以后,国民党来了,这种事情更多了。记得我们同行有个唱大鼓的,在演出后回家的路上,背后跟上了汽车。车上的人把他家的门叫开,说是查户口,然后把艺人的金钱、手表、戒指等物全抢走了。这种案子怎么破呢?没法破。我在日本侵略时期也挨过骂,受过气,但还没有进过宪兵队。自从国民党一回来,我接过恐吓信,挨过打,受的迫害比以前更多了。为什么?因为说相声,总要替老百姓说几句话。日本投降以后,国民党勾结美帝国主义横行霸道,社会上也有些人向外国人低三下四,实在使人看不下去,我就演了两段相声来讽刺。/ X+ @( C* t( S' _
$ L. N% ]$ u* Z2 }$ [, e* d 一段叫《刘墉逮蛤蟆》:" s% g T: l) s6 V8 ~
乾隆皇帝爱捉弄刘墉。有一次他在行宫休息,夜里被蛤蟆叫喊声吵得睡不着觉。他把刘墉叫来了: + u$ I |, }! ?% F7 b7 { “刘墉,外边什么叫唤?”: N% {: z% I( D3 X
刘墉有些警惕,说不定皇帝又要捉弄他了。刘墉也是个聪明人,他也想跟皇帝开玩笑,就回答:# `" X7 @6 H) c, v" u1 J
“万岁爷,这是学生在读书。” 7 o* p' R* |/ G9 Y. U7 Y' H( q “学生读书?他们读什么书?怎么我听不懂?”3 ~) J9 t' H$ I4 \ m
“您当然听不懂,这不是中国学生,这是日本学生,日本人在那儿念书呢!” ! u; Y7 H/ _) X9 g6 B2 V9 S “学生读书,吵得我睡不着觉。这不行,你把他们的老师带来,我问问!” + L2 |' l1 p9 P. V5 o8 Z( E8 |. `
刘墉一想,这下子要命了,人怎么逮得着蛤蟆?没法子,只好脱了鞋子,光脚丫子下水逮蛤蟆。你想蛤蟆跑有多快?他一下水,蛤蟆乒乒乓乓都跳水跑了。刘墉正发愁,忽然觉得脚底下有个东西在咕攘。哦,明白了,这是个王八。王八怎么不咬他的脚呢?原来王八咬人要分什么地儿,离开了水它就咬人,咬住就不撒嘴,据说非听见驴叫才撒嘴;它在水里是不咬人的。所以刘墉就伸下手去卡着王八脖子把它提拉上来,来到乾隆跟前说: & Z; \3 ~" Z: U& u4 E+ } “臣刘墉交旨。”0 t' o6 H+ f+ L- v
乾隆一看也愣了,就说: 4 D. k$ }4 _6 o- P$ M “刘墉,我让你把日本人的老师带来问话,你把什么肮脏东西带来见我?”! b) k0 M. g7 o1 D/ Y7 j! W2 T
“启奏万岁,日本人都跑了,我把翻译带来了。”' [. I* U6 f3 M" u/ J% j; f1 b. Q0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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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意思?因为日本侵略中国时期,直接欺侮中国人的场面我们接触很少,我们不懂日本话。我们看到最多的还是这些翻译和汉奸。过去我们不敢说这些话,说了,日本宪兵队就会把你抓去灌凉水,灌辣椒水,乔立元就是这样死的。现在日本投降了,我有意识把《乾隆打江南围》里面的一个小故事改编一下,说了这个段子,效果好极了,大家很欢迎。后来我在电台广播时又说这个段子。有人就写匿名信骂我,可见死抱着日本帝国主义大腿不放的蠢人还是有的。这个段子虽是改编,也不是我的才能,最早是天津撂地艺人改的。是谁?我想不起来了。 0 T4 O( _( Q$ ~9 R4 Y2 k" [; c2 D8 ]; Q3 W2 A5 o" n/ f
还有一段叫《换美票》: 7 r: L l3 Y4 _& o- Y 日本投降以后,美国兵来了,北京兴起一股学英文的风气。到处贴满了英文补习学校的招生广告,电线杆子、墙角、厕所,那儿都是。那时有些人赶时髦,见面动不动来几句英文:“Hello,Where are you going?”(嗨,上哪儿去啊?)有的人按中国文法编英文,就这样问答:“Oh,six one six”[喔,我六(遛)一六(遛)。]这叫什么英文!还有人干脆只会说:“Hello,good-bye!”(嗨,回头见!这样说,文法不通,外国人没有这样说的。) : }: x' l/ m$ r9 D8 s! _ 6 k# ~. y( X+ d4 J 更不像话的是有的人成天在东交民巷来回晃,那儿有美国兵营;或者在王府井那儿摆个小桌,向美国人兑换美元。这种人会说几句英语,像要饭似的去向美国人换钱。我实在看不下去,就编了段讽刺换美票的小相声。 1 F) ]: l2 b, H/ X. e. c 甲:你们相声演员不错。有学问,各种方言都会说。英语怎么样?% ~1 @0 R, C+ X. C( h& }
乙:英语,那不会。 7 b+ M( X: Z( N u8 r8 `' ~ 甲:那你学点儿嘛!学点儿英语,你把相声翻成英语,你再说去,那就更好。 N7 W% |' a: m
乙:哪儿学去? / D* d! V& w: f$ {- Q 甲:哪儿学去?哪儿不能学?你看街上满处都是,电线杆子、厕所,不都贴着条儿嘛!英文补习学校嘛!有地方学。我就是个校长。7 F3 g5 H2 k3 ]& G. Y
乙:真的?; E6 s" h {$ a' y0 H/ i& s
甲:真的。5 O2 F' w) J% \' A1 t7 A. |; _
乙:哪个大学? & J/ o$ G- C3 Q8 S& ^+ m0 b 甲:英文补习大学。/ z3 ]/ j3 B# {; w
乙:学费贵吗?' E( R5 \- t4 s* {: e6 o
甲:不贵。一个班几十个学生,一人才五块钱学费。 ' O! F4 v1 N1 B. e: ], c S2 \ m 乙:五块钱倒不贵。. ~% y+ H4 }( m" O! V, c) l
甲:那你学学,你要在我那里学,对你还有优待,给你打七折,七折知道吗?就是十分之七。五元钱收你三元五。 4 H) r% y# I: j# I: _ 乙:那倒好。/ q# Z- h3 i/ P
甲:不过你得有点儿基础呵!你连英文字母都没学过,生学,这么大岁数,费劲。# I( b( M5 x( N$ u1 X9 Z
乙:英文字母我还会。' g! F0 Q- x6 g& z V
甲:英文字母会?那好。你把这十八个字母给我背一背,我听听。4 m( U. d4 O9 ?$ T. L9 O/ o8 A) M3 E& D0 E
乙:哎,瞧你这个,怎么十八个字母?二十六个字母啊!你怎么说十八个呀?. N8 N& k* h p: |
甲:哦,我是按七折这么算的。 , v; D$ o' @ ] h& K2 M9 d1 {# ? 乙:喔,交费七折,我学也七折,我一句话都拼不上,那哪行?开玩笑。& U7 H b7 e( a0 T
甲:你背背。2 `* I3 n& c8 D; t/ |% e/ w. O0 c
乙:A、B、C、D、E、F、G、H、I、J、K、L、M、……背完了。 9 f- ]* Z; K; z0 |( ~ 甲:行,行,你还会,就是音差些。音不够准确,有点儿怯。6 h! c( ]) L; `4 L( q
乙:怯?7 U+ _+ P2 p6 Y: T6 `& X
甲:对,怯。好像是英国山东儿。 ' r/ x$ B2 L+ O 乙:英国山东儿?英国有山东吗? / G; R4 y/ S/ H+ L8 x% V 甲:这就那意思,你说的不是标准音,那好办,可以到我那儿学。 # E/ k' F5 U8 ^ 乙:那我别学读本,学点会话行不行? % U$ ]9 q9 X5 K5 K# ~* K 甲:行,会话行,我就是教会话的,我常常去跟人家讲话。 + A/ J4 y$ J9 c3 b& C( C. _ 乙:你见到外国人会说话吗? % U6 Z3 r0 U& K* T# [) i4 _% A* q 甲:当然会。你没看见我常常到王府井那儿和外国人说话?出来美国兵,我就和他说:“Hello,exchange by me?”, F. r( d/ a/ w- q9 i9 D6 H
乙:人家懂吗?9 E9 y- T, q: ?/ q- W
甲:懂。他当时就跟我搭话了:“How much?” 我再和他说:“Will you a dollar exchange five thousand and three hundred?”/ R. H& s: j$ ^/ v' H4 p
乙:哦,你是那换美票的呀!8 t# g8 f; F3 O( x o
这个小段子是有意识讽刺那些丧失民族自尊心的人,这段相声当时也博得了观众的欢迎。 . q0 S! B% ^6 ]0 ]$ |9 h9 x# {. a& k5 O4 D" Y j
再有一次,我在说相声中针对当时国民党拉夫入党的情况说了几句:“哪党好,哪党坏,我都不了解,谁劝我入什么党,我不参加,我是个无党无派无宗教的人。”我说完后,不久就收到署名“东城密报处”的来信,信里说:“你老老实实说你的相声,不要胡说八道,什么无党无派无宗教,我们现在正要人们参加我们的党(国民党)。”还有一次,我们在说《百家姓》相声时随意穿插笑料,这本来是常有的事。我说:“‘赵、钱、孙、李,周、吴、郑、王’,这里都有大人物,孙中山不就姓孙吗?前半本都是大人物,你看咱俩的姓就不行,咱俩都在后边儿。……”后来,也来封匿名信,警告我:“不要拿国父开玩笑”,这就说明国民党跟日本统治时期一个样,同样不是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你想演什么就演什么。卖艺是没有自由的。我那时说相声还谈不到有什么明确的政治目的,只是自发地对现实不满,就进行一些讽刺,我还做不到自觉地把讽刺矛头直接对准国民党。可就这样,我也挨了打。上海游艺社旁边有所古建筑式的房子(现在是家卖枕头芯的商店),当时是警察阁子。有一天警察把我叫去说:“你们说相声的敢骂我们警察?”说着动手就打,我还不知道在哪段相声里触犯了警察。其实警察打我,不是他本人要打我,而是那个局员要他打的。我看得出来,他一边打,一边用眼看看局员。局员穿一身白色西服,在旁边呆着,我认识他。还有个坏蛋,大家都叫他“张飞”,三十多岁,长得挺魁梧,他也打了我,边打边骂:“你这说相声的敢胡说八道,谁都敢说。”说明我说相声得罪了他们。事后我总结了一下:中国人中间的败类在欺侮人方面,真是有多大势力使多大势力。 当时还有一种人,事情发生前他已经知道底细,事完了他装作不知道地说:“哎哟,听说宝林出事了,怎么回事?这是哪个王八蛋干的?”其实他们是一伙子,这样说是存心恶心我。这套玩艺儿都是侦缉队干的,侦缉队后来改名叫刑警队。$ _+ O+ N% q2 q, L; z+ s& L
0 z9 R+ r: ~8 V, W6 _5 h5 b, @ 1 @- v9 |4 U d$ I同行也欺侮同行( m% G6 j# s" l3 N) e. U7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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欺侮我们艺人的还有一种是同行人。' |/ b/ E! q; Y! [: D
7 m% ~: L6 K& k3 b* }7 d 同行中间个别有点名望的人,他惦记着弄外快,起码要钻营喜庆堂会。堂会有三种:一种是有钱人家办喜事,叫艺人去演一场助兴。一种是王府等大宅门,并没有什么喜庆寿事,就是请客吃饭,他吃着喝着,你说一段相声;也许他吃完后,你再说。这样有时要干一夜。一种就是一家人自己听,一个客人也没有,找你去说给老爷太太几个人听。搞喜庆堂会能发小财。 7 Z' z! O6 m' H( v: d K; |! b3 h8 `7 h
靠喜庆堂会发财的人也有两种。一种是自己有了班底儿,能唱点儿、弹点儿,反正场上不会空着,包一场堂会有个固定的价钱。叫堂会的本家另要几场名角儿,他就另要钱了,这叫“卖单档”。譬如说本家要一场大鼓,要演员去两次,白天一次,晚上一次,说两段。您是唱大鼓的,您要四十元钱,他和本家说时就加上码了,要六十元,他落二十。到您这头儿呢?他又跟您直说好话:“您知道,我们没底儿。您也知道现在这钱难挣,谁多了谁也不跟您要了。怎么样?我们也不少给您,您给我们提个成吧!提一成,给您三十六元吧!” 这钱也不马上给你送去。今天演完了,明天让伙计送去。伙计都是检场这些没有辙的人,你能让他白跑一趟吗?起码得给一元钱,你总得破费点儿。这样做还都是些老实的应堂会的做法。 1 j& S! O( N8 @. X5 Y s: ` X' z7 x; j& i. ?( ^
另一种就更厉害了。这家办堂会的是官面上的人,他除了要全台堂会外,还要外请几场,譬如说要侯宝林的相声。这些靠经营堂会从中发财的人就对本家说:“好,我一定办。他这价目可大点儿,得六十元来一趟,他有点儿不好请。当然您也不在乎,你办这么大事儿,还在乎这俩钱儿吗?不过,话我得跟您说清楚,这事跟我可没关系,我这儿一手托着两家。” 他说这话一方面表白自己没有从中渔利;一方面又让本家对演员先有个坏印象,你要不干,他就好整你。然后他又到你这儿用自己人的口吻对你说:“爷儿们,这回有点儿事得求你。北区稽查处处长家的老太爷(或者太夫人)做寿,你得出一场。这可没有钱。我在这地面上混饭吃,人家管着咱哪!干咱们这一行,惹得起谁啊!别看他是北区稽查处,你在东城演,你家又在西城住,他管不着你。可他要找你麻烦,东城、西城哪儿他都有人哪,人家处长之间怎么都好说话,一个电话不就给你找了麻烦了!” 他这么吓唬你一通,怎么办呢?你要认倒霉呢,你就老老实实去,到那儿演完了回来,连车钱都不给。其实这些处长们也给钱,哪怕给半价呢!这种人也有种思想:好像我这么大官儿,这么大势力,我跟这伙穷光蛋找什么便宜?所以也给点钱。不过这钱到不了我们手里,让经营堂会的人赚去了。你要不去呢?那就捅娄子了。下一次他们再找你,这回不是稽查处处长出面,换一个人,反正也是他们官面儿上的人吧!事先他们先跟这个人说好:“我们找过他,他一个劲儿不干,他要钱,没有钱不行。我告诉你,你到时候就派人用车把他接来。他什么时候上台,什么时候下台,你什么时候去,到时候你就派人把他拉来就是。” 这样做就糟糕了。真要拉去,不演不行,弄不好还要挨一顿揍。 2 \1 s ?; ^: O. B* @6 y4 z4 a4 E0 F d0 G$ g2 s
我倒了一回霉。那次因为没去唱堂会,得罪了北区稽查处处长。我想我在东城,你在北城,我不上你那儿去,你也拿我没有办法,我就不演。也是该当我倒霉,后来这北区稽查处处长调到西区稽查处当处长了。西区稽查处就在西单白庙胡同。正好西单游艺社开张,请我去演,一切都谈好了,马上就要开张了。定的是大年初一开张。春节前几天,快到开演的日子,西区稽查处忽然派人来通知:“侯宝林不能在这儿演出。”这样,游艺社的经理着慌了,赶紧请客,否则就开不成了。就这样,他们还不放过我。除夕之夜,突然一伙人闯到我家,大吵大闹,要找我算账。我那时也住在西单附近。当时我正好没在家。同院也有一位说相声的艺人,那天他扮演了一位“好人”角色,出来打圆场,直说:“侯宝林年轻,不懂事,明天早上我带他到处里去给诸位拜年,给您们赔礼。”这当然是一出戏。经过这个“好人”的调停,这些人也就收场走了。他们临走时,见我妻子没有送出去,以为没人听见,走到门口时,那个充“好人”的人就对他们说了一句:“谢谢你们几位,这就行了,这就够他呛了。”这句话一下子泄露了“天机”,原来这出闹剧是同行人导演的。$ }5 p+ |' n+ {8 p* u
5 j$ D2 ]4 c6 o 其实,我妻子不是没有送,而是不愿意送,所以她走得很慢,刚走到接近门洞时就听见他们说这几句话,这才知道他们原来是一伙子,是互相勾结起来整我的。这个秘密被我们发现了。第二天,西单游艺社的经理特地陪着我到西区稽查处去向他们赔不是,道歉,这才完事。这件事在我当艺人受过的迫害中来说,算是件大事。后来我读鲁迅先生的书,鲁迅先生说:“敌人不足惧,最令人寒心而且灰心的,是友军中的从背后来的暗箭。”因此他只好横站着,而且“瞻前顾后,格外费力”。这段话引起了我的无限感慨。我本来不想写这段情况,可是这是历史,为了尊重历史,我还是忠实地记下了它。& V4 l* y1 s7 r
% X" u/ C) h) c7 T2 _2 L6 H% `/ c 同行里头欺侮同行的花样是多种多样的。同业公会凭藉官方势力也欺侮艺人。有的艺人没饭吃,想入公会,想得到公会的帮助。但他们穷得连入会交两角会员证的钱都拿不起,所以就不让入。那些人对他说:“以后再入吧!你现在在哪儿啦?没演吧?多会儿演时再说吧!”至于有名的演员,你不想入会也得拉你入,因为入公会对他们有用。什么用?公会没有经费,一年唱两回义务戏的收入就是会费,名演员总归得唱义务戏。还有一种情况,那时曲艺不景气,剧团演出能坚持一年的不多。拿京戏来说,演员名声大,“四梁四柱”好,每年又能拿出个新戏,不仅能在北京唱,而且能在天津、上海等地演唱,这样的剧团能赚钱。一般的剧团做不到这一点,能卖个六七成座儿就不错,要是卖不了多少钱,那就大家都少拿,尤其头、二、三牌演员更少拿钱。至于曲艺这个行当,真要由资本家搞园子,前后台归他自己,这样你也许能拿个整包银,起码拿半个月的,半个月一发钱。要是同行搞的园子,这就麻烦了,卖上座儿来给你点钱,卖不上座儿来,你凑合点儿吧!你演三天,也许就拿到两天钱,甚至只拿到一天钱。凡是同行中经营园子的人都是为了自己混饭吃,他顾不上别人的肚子。他还会编出一套理论来,他说:“这有什么法子啊!大伙儿帮一人儿好帮,一人儿帮大伙儿不好帮啊!”他的意见是说剧团困难更大,你们不了解。其实他就是要让大伙儿帮他一人忙,他要多捞一点,他决不帮大家一点儿。同行中也有这样的人。当然这是很个别的。 : }7 I I. [+ z$ z4 S9 t/ [; d) ~( ?
* I% ?& f2 f( E; L$ r& O 小报记者惹不起+ b3 F6 G. m$ \$ V8 _
+ q% e; @- c, I% f& u 不要小看小报记者,黄色小报记者你惹不起。因为记者跑东跑西,掌握很多材料,他就要敲竹杠。有的跑政治消息的记者更要敲大竹杠。他要是调查清楚一桩案子,知道你受了多少贿赂,他就动手写个稿子。写完以后,他拿着稿子的副本去找你,当着你的面念给你听,然后说:) e1 d& Y+ j1 V, d; ]" W0 v
% @$ w9 h- Z8 H “您看这事有没有?这么个稿子,恐怕不会是空穴来风吧?您看能发不能发?我觉得就这么发出去对您可不利;要是不发,这稿子还有点儿来历。再说,无风不起浪,他又写得那么真切,……”' I9 \$ m: O% L9 u9 n
$ N+ ~( E4 K5 z/ o7 P8 ?) v6 C 这么一说,这人就害怕了,他要是受贿十条黄金的话,准得吐出一两条来。跑文艺的记者就没有那么大油水了,跟你要个照片哪,也就是这些。小报记者可惹不起,今儿骂你一顿,明儿捧你一顿,总是想办法找你的麻烦。有的演员不在乎,譬如谭家,他就从不请客,你怎么敲他,一个子儿不掏。他认为你骂也好,捧也好,对演员来说,都是为他作广告,他从不理睬。我认为这个看法对。可有的女演员就怕小报记者,她怕你胡说啊,你一胡说,她怎么做人啊!她求你别胡说,只好让你敲竹杠。我也让小报记者骂了无数次。所以说在旧社会,小报记者也是欺侮我们艺人的一种人,当然也是少数人。 . L- G" i7 Z9 m# Q0 ]! H# G0 s- g! C) E. ^9 e' K1 V4 B1 S3 L) d
! [+ d: d( R0 D5 ~ 电台、广告社对演员的剥削 ; D; O* M1 O8 X& q( e9 ], L) ?* T5 U2 F+ q
在旧社会,演员头上还有层剥削,即电台和广告社对他们的剥削。7 ~7 p4 k3 W6 l: V. {6 \, F
* u, O+ R8 z1 M$ d5 A 日本侵略时期,电台已经兴起。国民党回来,电台就更多了。民声电台在王府井大街报房胡同西口路东,华声电台在八面槽椿树胡同,国华电台在帅府园里边。这些电台主要搞商业广告;商业资本家用电台做广告推销商品为了赚钱;电台靠做商业广告赚钱;第三个赚钱的是广告社,他替商业资本家出主意宣传,也赚钱。像卖药的广告是最能赚钱的。那些药要在普通药铺里值一角钱一丸,他要单独提出来做广告,说这家药铺专卖这种药,怎么怎么好,他再弄好几种名称:什么加料、双加料、特制……就能卖好几种大价钱。其实这些药都是一种药,或者多少有一点区别,这些名称都是骗人的。为什么人们买药总爱上同仁堂那样的药店?因为它那方子是古方,它进的料地道,真材实料,配得好,什么药治什么病,真管事,所以它那药卖得比别处贵些,人们也愿意买。有的药铺就不是这样,解放以后揭露了卖大力丸的内幕。药铺代客煎药后,药渣子不倒掉,堆在一起晾干了,再用大磨碾碎做成丸药,这就是大力丸。你别看它揉得那么圆,样子挺漂亮的,那是骗人的,说是什么病都治,实际上什么病都不治。卖这种药的人都是为了混饭吃,我管这种药叫广告药。靠卖广告药发财的人有商家,有电台,第三就是广告社。广告社没有什么本钱,领执照也比较容易。除了像上海荣昌广告公司这样的大企业,它能替商店设计广告,各省市都有分公司,它那成本大,一般的小广告社都没有什么成本,只租一间房、两间房的门脸儿。你要登个结婚启事、离婚启事、寻人启事哪,租个信箱哪,它都管。租信箱就是在它那儿搁个小箱,或者设个格儿,就叫做某某广告社几号信箱,谁要来了信搁它那儿,再给你转递一下子,每月花个块儿八角的。你要往报纸上登条广告,花十元钱广告费,要是广告社送去的,报馆给广告社两元钱回扣,这叫手续费,广告社就挣这个手续费。广告社要是在电台买个钟点,由他自己找商家,找演员,开展商业广告宣传活动,那他就赚钱多了,能成为第三号赚大钱的角色。不过这样的广告社也是少数。广告社比演员赚得要多,所以我说演员也受广告社的剥削。譬如说有个朋友托我在电台安排一条广告,问我要多少钱。我们一问广告社,说要三十元。喔,这可太上算了,我们一月才挣一百元钱,要是能说上三条广告的话,不就够一月的收入了吗?其实不是这样。这钱首先归电台和广告社所有,演员本人收入只有一点儿。既然跑腿儿能挣那么多钱,比说相声还多,那我也去那跑腿儿的。我也搞了个广告社,叫北艺广告社。执照也好领。可是真要办起来,就不是那样了。办广告社得和报馆熟悉。我在报馆没有路子,你去登广告,你得跟这广告主任熟悉,不认识,你就得塞给他钱,要不然这广告登不出来。人家要求那广告三天以内见报,他说你这得排在一礼拜或者十天以后,那人可等不了了,挤得你没办法,你就非塞钱不可。电台广告也是这样。你要上这节目,他说没有钟点,我们也得塞钱。再加上我们的广告报得不好,报得呆板,我们的广告社也办不好。可是干广告社有个好处,可以零售一些药品。人家卖药嘛,譬如说卖舒肝丸,就得在我这儿存两盒,每盒四十丸,边宣传边卖药,卖完了再给他钱,我可以挣百分之二十的回扣。我办广告社再加卖药,生活凑凑合合也能过去。那阵儿物价涨得实在太厉害,艺人除了演唱外,都想另外找辙才能生活。我领了包银赶快买点药放着,批发价买来,零售价卖出去,也能挣点钱。这时为了吃饭,还要帮助几个穷朋友,我也学会了商人的头脑,办广告社兼卖药。解放以后,我把广告社索性改成药房。我是个外行,也不会经商,实在弄不下去,到1951年就歇业了。那几年,生活逼得我没办法,我经了商就影响我钻研业务。这说明在旧社会艺人要拿出全部力量来钻研业务,提高艺术,是多么困难啊! & s A# w5 ^8 S `$ X, F-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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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2 l _: h+ {4 I# c, O! h 反串戏/ J+ _9 d9 P) D. W# I
/ k+ {+ I9 a: B4 T8 V/ w$ C 1946年以后,眼看着物价一天天涨,老百姓穷得没办法活,艺人尤其没办法。可是艺人不敢干违法的事,因为艺人这脸儿熟,大家都认得。我在前面讲过,我们艺人有两句话:“犯恶的不吃,犯法的不做”。你多会儿看见天桥那儿枪毙人里头有两个是说相声的?没那事儿。我们那脑袋上都印上字了,走哪儿人家都认得。甭说让我们去劫盗,我们连白坐电车不买票都做不到。因为那白坐电车的人都有派头,穿得很整齐,上了电车,掏出表来一看(那阵儿讲究揣块怀表),就问这卖票的: % N: V" a4 H% y' K6 m/ s7 T) {5 b* ] I; X& e3 q3 t' n
“你这一趟什么时候发的车?”" y' J- u/ t! P
卖票的一听,这是查我们的,赶紧说明什么时候发的车。 9 s* `+ @1 _/ o; y- j- |1 \' x" N “什么时候到天桥啊?”# { I Y' V: `# x) C% ~/ S5 `1 H
“噢,噢,您坐着,您坐着”,卖票的赶紧说明什么时候到天桥。; [( K# k- G" i' \3 L
“误不了吧?” / V" W# b1 z: W; i) \ “误不了,误不了。”- r3 C% k9 E C$ u
他拿你当做查票的,查票的是专查卖票的,他不敢跟你要票了。不但不买票,还给你找座儿。我一瞧,这倒省事儿,我也来来。那天,我也上车了,我没表,我假装掏表,边掏边说:9 o P6 ~( k; }( D: z% R/ n
“哎,这趟车什么时候发车?什么时候到天桥?误得了误不了?” 4 U0 o9 W$ Z# D; ~* |! m 卖票的乐了,说:, y7 U: f+ p4 y; z. G+ O2 Y4 m
“唷,唷,唷,你不是说相声的吗?少费话,买票!”3 ]% A# `2 d# ]# h; w
5 k0 u) F& q2 P' b# V" l 得,给逮着了。当然这是个哏,是我们相声艺人编造出来的笑话。但这个自嘲的哏也说明我们艺人在旧社会的生活情况。) Z& j' P/ x" ?2 L4 s5 K1 a-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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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年关,听相声的人少了。这时候大家都准备过年。旧社会准备过年主要是钱,穷人去借钱,商人讲究上货、讨账。曲艺的淡季到来了。这时,为了生活,我们就演反串戏。我在前面讲过,曲艺演反串,这已有比较久的传统,曲艺演员全台人几乎有一半能演京戏,一般演个《打面缸》啦,《探亲》啦,《打城隍》和《鸿鸾禧》啦,这些带点儿逗乐的小戏。我们演反串戏,路子就比较宽,什么都演,这是天津的做法。像《捉放宿店》这样的戏,一共三个角色,这三个角色我都能唱。我唱过吕伯奢,唱过陈宫,也唱过曹操,反正短哪个角色,我就唱那个。《法门寺大审》我一般都能唱,我唱过赵廉,唱过贾桂。我们唱这戏不是瞎起哄,不是为了专门找噱头,而是郑重其事地唱的。《四郎探母》呢?我是前面去太后,中间赶杨宗保,《回令》时再改回来,还是太后。这样唱,又是青衣,又是小生。那阵儿我嗓子比较好,我演过《御碑亭》里的柳春生。《马前泼水》里我演过崔氏。《翠屏山》,我演过潘老丈。《落马湖》,我演过樵夫、酒保。《鸿鸾禧》带捧打,我演过金松。《审头刺汤》,我演过汤勤。《乌龙院》,我演过张文远。《送亲演礼》,我演婆子。演小丑,这算是比较本行的。有一次我跟王雅兰唱《起解》、《玉堂春》,我去解子。《起解》的解子下场以后,跟着就上王金龙。没人演王金龙,怎么办呢?王雅兰说你唱完了走了,你们这儿都是曲艺的观众,没有你,人家听着就没有劲了。那怎么办呢?你再赶吧,赶王金龙。这真是没办法的事。我得洗脸、化装,这得有时间啊!我就跟“蓝袍”(刘秉义)说:“你来个过场吧!”他说:“这过场怎么来法?”我说:“你呀来个‘倒、碰、原’吧!咱们这戏是西皮,你来个二簧吧!你唱倒板完了,唱碰板,你再安他四句原板。原板完了表白,报家门,我姓什么,叫什么,我是干什么的,今天干吗去,这完了再安几句散板。什么词儿呢?反正你是去接王金龙的,你就随便编几句吧!这时我也就打扮齐了,我再上场,接着往下演。”他同意,结果这戏就这么演了。那“蓝袍”不错,根据我的意见,在后台现商量用什么词儿,反正人家不是来看你这蓝袍叫场的,用什么词儿都行,只要不出圈儿。当时没法子,不这样做,这小生就扮不上。《甘露寺》里我演周瑜。这个戏也有意思。那还是在天津的时候,我们演了个“梆子二簧两下锅”。什么叫“两下锅”?即前边儿唱京戏,后边儿唱梆子。为什么那样唱?因为那天我们请的梆子演员旦角是葛文娟,老生是王汉森,都是很有名的梆子演员。王汉森能唱京戏。天津老一辈的梆子演员都能唱京戏,他们能唱两样戏。所以那天我们请王汉森演刘备,葛文娟演孙尚香,何凤楼演赵云。为了新鲜,找噱头,王汉森前半出唱京戏,后半出唱梆子。等到我这周瑜上场的时候,我又唱回来,还是唱京戏,可是丁奉、徐盛唱梆子,这样唱法叫“两下锅”。人家过去也有这样唱的,叫“梆子、乱弹两下锅”,或者叫“两大块”。人家的“两下锅”是两出戏里一出梆子,一出二簧;或者一出梆子,一出乱弹。惟有我们曲艺演员一出戏里“两下锅”,这也是个噱头。我还在《天河配》里演过舅舅,《六月雪》带《洛阳桥》里前边儿演禁婆,后边儿再来个夏德海。反正我们演曲艺的反串京戏,好像是一种惯例,都能唱得下去。另外,反串戏里张寿臣唱过单弦《穷逛》,宋少臣唱过京韵大鼓《战长沙》。 ( O! r8 K: [* p' V- X1 g% t1 `
1 K, }8 h1 ]) d9 E% _ u, u) Q0 A1 U7 I! ]8 z2 Z 启明茶社 * r+ I1 c( J) i+ |* [9 \+ M0 w2 \7 h0 b% |7 C, d
我在上海、昇平、世界、西单这些游艺社演出的时候,北平却有一家著名的说相声的场子,它几乎集中了所有优秀的相声演员,也培养了很多相声演员。这应该在相声史上记上一笔,这就是西单商场的启明茶社。我因为先在天津演出,以后又在上述几个游艺社演出,没有在那儿演出过。 / I4 v: r# w; d8 }3 E: F- k4 A0 h7 f
最早撂地卖艺,盖上屋子说相声的是在天津。就北京来说,启明茶社是第一个。起初也是零打钱,跟地上的时候一样。启明茶社成立于1939年,开始是演曲艺,一天两场。那时的屋子,一排三间,进深六间。到了1940年下半年,白天演相声,晚上还是曲艺。白天生意好,观众拥挤;晚上稀稀拉拉。那时白天挣的钱正好贴补晚上的亏损。演员开始有固定收入了。像谭凤元的单弦吧,演一场说好给两元,那就不管上座儿不上座儿,演完了都给两元。后来,大家一看表演相声的时候观众来的多,于是黑白天就都是相声大会,启明茶社就变成专门的相声场子了。' n7 p1 r% `6 W0 [! [8 Y1 a. F
- X0 F& q% b! R$ V% G" a5 l 最早在启明茶社的相声艺人有张寿臣、赵霭如、刘德智、华子元、于俊波、常宝霖、赵为桐等。后来晚上也改了相声大会,需要更多的演员,就到隆福寺等庙会找演员,王长友也去了。后来刘宝瑞、李宝麒、谭伯如、罗荣寿、于昆江、马贵元、郭荣启等也去了。再往后,刘广文、刘贵田等也去了。那时郭全宝正在学徒,还没有拜师,到了启明,才拜于俊波为师。这些相声艺人,不同时期都在启明演出过。 9 o0 A1 W( y3 r* s$ E+ |5 M/ l6 g! \+ y! M0 i5 e/ h/ Q4 ~8 n
艺人一多,听的人就愈多,场子就扩大了,改为九间房。那房子是木板房,三间一排,只要把木板往外一推,就又是三间,启明茶社的房子最后增加到十二间。别小看启明茶社,到那儿听说相声的知名人士可不少。言菊朋一家爱听相声,言菊朋、高逸安、言少朋、言小朋、言慧珠全家坐在一个地方。金少山去了,坐后畸角那儿,他带着猴儿、狗,四五个人一起聊。马连昆不坐前排,喜欢去后台那儿坐着。侯喜瑞先生也去后台聊天,这是个习惯,直到解放后,他去前门小剧场,也奔后台。电影演员去启明茶社的有王引、白光等人,稍后还有谢添。电影演员田烈是个相声迷,他是启明茶社的常客。启明相声演员常宝霖的女儿后来当了甘肃省京剧团的演员,有一次来北京开会,遇见了田烈,无意中提起她爸爸就是常宝霖时,田烈高兴地请她问候常宝霖。原来他俩那阵听相声时已经熟识了。电影演员白光没有演电影之前就去启明听相声,后来演红之后不敢去启明了,怕人围着要她签名。 # b3 D; V6 i% J- d7 k& R# W2 M ) _8 q" i9 B% f6 n 启明茶社的艺人中也真有绝的。打扮得最漂亮的是赵玉贵。他模样儿长得并不俊,可是一上台,你看他梳大背头,穿阴丹士林布大褂,或者是青绸子的、枣核钮子,在相声场子里一站,那简直是另一派。甭问,这是赵玉贵,唱莲花落的。吉评三的《戏迷传》和别人说的不一样,他有很多自己独创的节目,现在失传了。启明茶社演过化装相声。最早演化装相声的节目叫《福寿全》,是孙丑子传下来的,这是过年的活儿。大年三十或初一,艺人没饭吃,穿个孝袍子,说相声,故意逗人乐,跟人家要钱,指着这笔钱过年。可是启明茶社把化装相声扩大了,演成闹剧,平时也演。启明茶社还有一些好传统,像相声中的“双层包袱”,这不容易,可是启明有。《打灯谜》中就有这么几句: 2 y& _+ s& w y+ ]! Y% ^/ s! Z& w * @7 f9 \6 A' m k7 E5 G! P 甲:“就酒的酒菜”,打一电影名。 7 z/ K* O* x- i6 K" H) T& z, ` 乙:猜不着。 ' s. p2 }/ ~& L& X2 A) a- z7 L- `4 n% Z 甲:海蜇。5 A; u1 `( J% a$ z% d* n) d3 |
乙:哎,哎,没有这电影。# B9 h' K) r7 T' a" R0 [; _; v
甲:那不是吗?李丽华演的电影?末了不是她顺着海边一直走,最后走到海里淹死了。 * P9 N( U. A4 M2 {5 l- }# p 乙:哎哟,那电影啊!那电影叫《海誓》。# w- N7 N( e8 W! z$ L
甲:哦,海誓啊,我念了好几年海蜇了。 ( ~0 H( Q2 N$ J" ?/ Q 这包袱到这儿,双层。这样的包袱很少。: A% m0 C& Z8 ~: 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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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明茶社是在1949年北京解放以后结束的,它在相声史上有一定的功绩。 # P6 u9 T0 G. ^: I9 [ k m7 D+ ` W& C1 C8 ^8 @8 _0 {
! f9 y. E' t$ I2 z ]$ p3 o5 f- C围城以前 1 X: w1 H; V4 p 6 ^4 T7 u2 R" c" L 一直到解放军包围北京的时候,我还在西单游艺社干。那时物价一天涨几倍,真让人没办法生活了。我算了算,我演一场,拿到手的钱只够我买一盒高级火柴和两根哈德门香烟,其他演员的收入比我还少。这叫人怎么生活呢!围城了,北京城里的伤兵多起来,本来伤兵就常闹事,再加上一些地痞流氓敲诈,我们艺人头上的压迫就更重了。另外,那一阵子城里街上都是国民党兵,他们没地方去,就跑去看相声。天天客满,全是他们,一个买票的也没有,看不顺心还常闹事。我跟西单游艺社的园方说: . d2 R9 I" g1 V4 P% k4 R8 v6 ^. u7 Y3 Q' N; q$ D, _
“我们不干了,不能演了。我演一场才挣一盒火柴两根香烟,这日子怎么过呢?” 7 ^# N' x* A ^5 e: [8 {- T3 ?0 C( H+ N
一听不演了,园方害怕了,他对我说:“你要不干,这园子就得住兵。他们已经来谈了几次,晚上要住兵,我没答应。你们要是不干,这里住兵,准把这凳子拆得乱七八糟(原来的凳子都是固定在地板上的)。明儿环境好转了,你想恢复也没法恢复了。这怎么办?” 我说:“我呀,现在还能吃饭,全场这些人都不能吃饭怎么办?” “那加俩钱儿吧!” 我知道他存着很多白面,当时买面是非常难的事情。我就对他说:“先别加钱,你票价没有涨钱,我们也不能随便涨钱哪。要是给钱,还不够付车钱的哪。要是都坐了电车,回家吃什么哪,还不如在家坐着不动,可以少饿点儿呢!你不是为了维持你那园子吗?你把你存的那些白面拿出来,每人不论大小,我这‘攒底’的一样,开场的也一样,都按人头算,给半袋儿面。我们管你一周,一周以后,往下,往下再说吧!你要同意,我再跟大家商量去。” 就这样,我跟西单游艺社园方搞了个君子协定,每人按人头发半袋儿面。暂时解决了我们的生活问题。一周以后怎么样呢?没想到不到一周,解放军兵临城下,北京古城和平解放了。我们艺人终于盼来了渴望已久的解放。 % _& Z& {2 i0 d9 U+ d; z; a3 T3 D! J3 p. q
我的卖艺生涯结束了。 & A6 K1 B+ @1 j+ Z1 { ; z% Z, J( b/ [+ R$ q 解放前夕,我开始偷听新华电台的广播,脑子里逐渐装进一点革命的东西。我大概知道共产党的入城政策,由于国民党的黑暗和腐败,我相信共产党是好的。那阵儿我们艺人不懂得政治,不懂得革命。我们只有一些正义感,讲究一些同行之间的江湖义气。谁家死了人,你拿一元,我拿五角,大伙儿给凑凑,把人埋了。谁要结婚,没钱怎办?大家凑凑,演出一场,不拿份,白演。这叫“帮丧助婚”。再有,谁要有了病,大家想法子凑点钱看病。真正革命的道理是不懂的。好容易盼到解放,我们才觉得翻了身,可以挺起胸脯走路了。特别是我们这些压在社会最底层,在旧社会受尽歧视的艺人,确实觉得变了个样。剧场里再也见不到伤兵来捣乱,地痞流氓不敢来敲诈勒索,而且观众的成分也逐渐发生了变化,一些穿灰制服的干部来到剧场听说相声。观众对艺人的态度跟以前比有了显著的改进。特别是有一件事使我明显地感觉到,我们艺人的政治地位和解放以前比起来发生了根本的变比。那大约是1949年夏天的事情。 \( @6 E# @ _- n/ M+ T- _$ 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