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 S" B2 T7 l0 |. ?0 x! Z3 ~ 被“清理”出“阶级队伍”的队伍越来越大。重新编队，我们原先的专政队就打乱了，我不知怎么跟科研所的朋友们分到一块儿去了。 $ a) i, o9 ]5 S0 o # g/ V5 V* [! v8 q% M 有一天，从田间回来，一进村就解散，正往我住的院子走，又过来一支下工的队伍，走在最后的是刘宝瑞，脸色灰白，指着前胸对我说：“心口疼，实在干不动了，你给我说说。”他用期待的近似乞求的眼光看着我，没等我回话，就赶队去了。他佝偻着背，艰难地蹒跚走着。1 F/ e: _4 A( C0 t7 I7 m& E) W( }
! ^7 o4 ]/ \* J2 y+ L9 q 我定在那里，想怎么办。刘宝瑞不顾“不许串连”的纪律找我说话，一是实在忍不住了，二是信任我，从1960年相识，有一阵成天一起整理老相声，至今也八九年了；在1968年这一届专政队，我当队长，劳动，生活，明里暗里有些照应，都是心照不宣的。$ m; p4 u5 C! \& K) ]+ L: M
+ x( `+ U) c: D' I 但到路村，我不是队长了，又不在一个班里，我怎么替他说话？我是跟他一样的专政对象啊，还时时得提防有人打你的小报告。2 B7 X* j1 a: G7 F0 j( ]& G
{2 p1 o9 v5 |9 B5 A 想来想去，晚饭的时候我找到王决（注释1），他跟刘宝瑞比我还熟。他不会视刘宝瑞为偷奸耍滑，更不会说他装病……我说，看宝瑞那样儿，得让他歇歇工了。王决跟他在一个班里，也许能不露痕迹地向谁提醒一下。 9 F! J1 N: f- P- b $ s u) x9 H# |( D; ^
夜里下起雨，天亮也没停，这样的天气照例是学习，想到刘宝瑞跟大伙儿一样不用出工，我心里也踏实了一点。说不定我们求情没用，老天爷才管用。# b! D- `* |2 J
8 V' Q% S W* |0 n 出屋洗漱，发现刘宝瑞他们那间房子情况异常，小小骚动，却是无声的骚动。我们所有的人都被告知“不许乱说乱动”的，平时便缄口不言，彼此不过话不打招呼。这个早晨，不但他们班里的人板着面孔，还有铁青着脸的“干部”出入。发生什么事情了？ 8 U! L; Y+ t! n' t+ r 2 i. Q, w' I$ ?- E 早饭场上仍然鸦雀无声。但从别的班的嘁嘁喳喳里，模糊地听说刘宝瑞死了，——并且说是吃安眠药自杀的。 ( S* u2 [3 G) S2 G, r8 q Z/ p6 q7 g- ]: d5 b3 N
自杀，就是“自绝于党，自绝于人民”了。他为什么出此下策？要么是看不到前途，一死了之；但也许就是因为“心口疼”，又还得下地干活，难以忍受病痛之苦，自求解脱……" E& U8 I J1 P
* p4 K4 D; |8 F0 q9 Y4 Z; n 我仿佛又看到他那双凄楚的，绝望中残存着一线期求的眼光。像针扎着我的心。8 V0 g5 ?4 d+ }5 Q( K- J4 x
# v0 q' K7 r; w4 H- N( Q6 q 我辜负了他的信任。昨天我本该立马找到他们的班组长，或是他们原单位的“干部”，直截了当地建议，让刘宝瑞休息，不能再带病劳动；受审查归受审查，看病归看病，“发扬革命的人道主义”！但我没有这样做。竟是因为自觉被专政的身份！! n) G3 M% S3 u, b9 o, v5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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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一片泥泞，到了生产队一块地边，原就低洼没种什么的地方，叫我们四个人赶在午前挖出一个坑来。 : t: S8 S% F( O! P, u% }7 K, O $ R* t! }1 |; P7 s* X! B 我看看王决，看看张品兴，大家就都一声不响地挖起来。只有下雨的声音，铁锨吃进土里的声音，带着泥水甩土的声音。1 o9 a8 b7 t2 e6 N- i0 }: c' L;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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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顺着衣领流过脊梁。一边出热汗，一边脊梁发凉。 7 K3 p4 P2 H' D/ v. V 1 ^: P2 v0 j5 v- p; k1 i& E 任谁都没说什么。 5 F; y- n( o2 h' |3 N9 h - }5 k6 y+ S; P7 A7 a& o 下午雨还没停。我们四个人又来这里。 / m# Z& s9 F8 [$ | ; q6 u" e( y0 d; m* W; ~' c
这坟坑朝村子一面，已经用淡蓝的塑料布围起半边屏障。 # B6 x5 v1 k) h: _) F ) b1 y T/ {# T' _$ R! ]
我们没有什么活儿了，修修补补，拖泥带水的也做不出什么样儿来。似乎只等把刘宝瑞的遗体抬下来葬了。 : d( D( x' p/ d( A / w4 l, B/ l2 U' v' u9 k* d8 S
等到下午四点钟。远远听见有一两声汽车鸣笛。广播局保卫处的老处长一行陪着一位客人来到。刘宝瑞的尸体也适时地抬来。那位客人是法医。人群簇拥着他麻利脆快地在蓝塑料障子里做了一套解剖动作，我们自然只能远远地望望，转过脸去，做出漠不关心的样子。" ^# m/ a4 j) J- f
6 l0 t6 n) z; ]1 ]) s+ |6 L 随后刘宝瑞入穴，劈里啪啦往他身上盖土，我内心总以为刘宝瑞会有知觉，土撂在他身上圪圪楞楞，不说打疼也会极不自在；但理智告诉我他不会感到什么了，现在这一切所要折磨的是我们。 ' ?# e/ m/ I, B2 x \% ? 3 d0 F2 c- E: E7 W+ a9 X7 d 等到泥土盖住刘宝瑞的尸体，看不见了，我们连忙加快节奏，好赶快从这次受罪的劳役中逃离。完全没顾上那边保卫处长、法医和其他“干部”们在谈些什么。' Q+ U8 z4 i) {' n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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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滤去了当时的雨水、仓惶、愤懑、恐惧、歉疚、恶心多种感觉以后，我记得我们看到一个瓶里装着一个脏器，那是刘宝瑞的胃，法医指出这个胃上有个穿孔，刘宝瑞系因胃穿孔致死，胃里没有食物也没有药物的残迹。 , W# H9 p8 y4 h+ T2 p. A / Z4 |4 l3 h- l( F. a
法医又被人们簇拥着，到村边上车走了。 8 u: f6 s6 k5 ^3 } : l! |( v( F0 ~1 o 这里，保卫处的老处长见我们已把坟坑填平，痴痴地等候着新的指令，就过来安抚地说：“没事了，你们回去吧”，然后又正色警告：“今天在这里看到的，听到的，不许说出去！”我们看到了、听到了什么？ ( J; |/ ^) m# x " |' \/ s; a9 t- V3 \, p* K
刘宝瑞死而不能复活了，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吗？ : E) c$ p6 B. D 3 ]2 ]+ ~0 l; t 当时，我回到自己的班里，果然没人问什么。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科研所的朋友对刘宝瑞不像我那么熟，何况“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问”这条保密原则，用在专政对象身上，分量更须加码。 + U( {* @( q. p * ?! _- g0 j. U# F M' N 1968年10月下旬，集中在路村的审查对象陆续撤去，最后我们这支专政队也“原建制”返城，只少了刘宝瑞。他留在路村了。 ! W; d8 O$ K9 K+ `6 ]' s 8 P, J3 y8 p, [ Z9 B' u! g “文革”结束以后，我离开了广播局。我不知道那里人们怎样议论刘宝瑞之死。1 q8 Q9 U$ _& x4 T+ I$ b5 O) u3 j
; K' P) t! }% a, u 三十三年过去了。不但刘宝瑞已缄默三十三年，当时主持处理善后的保卫处长也去世了，跟我一起参加挖坑下葬的，王决不在了，健在的只剩张品兴，我，还有一个人，当时印象不深，姓名失记。 4 C, n1 S' w% o; P1 J1 h7 H c : Q1 A' z. [0 F7 G2 A. { 我尊敬的丁一岚（邓拓夫人）那年也跟着专政队在路村。她去世前不久，在电话里还对我说起刘宝瑞之死，她记得张纪明在通铺上跟刘宝瑞紧挨着，他是刘宝瑞那最后一夜的权威证明人。 _. `0 X* X4 y+ ?9 w0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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