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一病》
这个段子是何迟先生在一九五六年写成的。作品末公开发表就被打成“仇视社会主义制度”的“大毒草”。何迟因此被划为“右派”马三爷受牵连。 % m) b, n! r2 C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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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是正害着严重统一病的人的弟弟,谁演他,他就叫谁的名字,比如今天演他的人是马三立吧。乙是甲的相识,姓名不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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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 哎,这不是马三立吗? 9 @) x5 P2 S8 G' N/ B
甲 是呀。
乙 这两年我怎么总没看见你呀? ; m6 m8 e0 R* q5 z
甲 我跟哥哥从前年就一块调到外地工作了,才调回来不多日子! " a6 M5 V2 c \- t7 V6 g
乙 噢,怪不得这两年没见你哪,你好啊?
甲 好! 1 ^# H* N& u$ e1 l: V
乙 你哥哥好啊?
甲 我哥哥? 9 O& C* V) \/ z* V% y+ q% ~
乙 啊。
甲 病啦! e! ?; o9 `- i* K# L* p W
乙 哟!病得重不重啊? ( ~: u# f( z% k/ X( |- N0 C
甲 重是不算重,反正两三年好不了! - y+ @# [* U5 i% E- M" ?
乙 哎呀!什么病这么难治哪!
甲 你猜吧! & e$ H. u0 ?2 ]/ \9 w
乙 肺结核?
甲 不是。
乙 胃溃疡?
甲 不是。 0 b9 p! y' X1 [ A
乙 肋膜炎?
甲 不是。 6 e: @: U2 C, X1 G+ ~
乙 那我猜不着啦。
甲 你不是问我哥哥得的什么病吗?
乙 啊。
甲 统一病!
乙 (听着耳生)什么? ; ~- B6 n% H f! r- l$ N8 T7 p
甲 (把每一个字都念得很重)统,一,病!
乙 统一病? 0 S8 z$ ]; j+ G! D7 z
甲 哎。他这种病是从统一这上头得的。
乙 没听说过。病有从气上得的,吃上得的,冻着啦,热着啦,都能得病,没听说打统一上得病的。 3 ^7 ~5 |0 ]. K
甲 我哥哥这个人哪,从一小儿,上学用功,在家干活,作风朴素,生活紧张真件么毛病也没有,不爱玩,不爱闹。
乙 那爱什么呢?
甲 就爱统一。
乙 就爱统一? !
甲 就拿花钱说吧,我哥哥花钱跟别人不一样。
乙 怎么呢?
甲 得花统一钱。 V% P0 g+ \1 N
乙 什么叫统一钱哪?
甲 这是前三十年的事啦,那会儿还花铜子儿哪。
乙 是呀,我也花过。那会儿铜子儿上头有带团龙儿的,有带小旗儿的,还有一种四川铜币——黄铜的,背面右十八个环儿。 ' B! t f4 ^2 \% k
甲 我哥哥买东西,用统一钱——要花哪样的钱,都得花哪样儿的钱。 ' G" M* S0 Z5 J) O/ U2 e
乙 没听说过。
甲 有一天,我哥哥想吃枣儿,门口正好来了个卖枣儿的。那会儿一斤枣儿卖二十个子儿。
乙 十大枚,买去吧! , F0 l$ u0 I8 j- d0 M8 r
甲 麻烦啦!
乙 怎么?
甲 我哥哥未曾买枣儿,得先在家里挑钱。 ( Q6 S. m& e1 r2 J7 W! K# c) B
乙 挑钱?
甲 对啦。把家里的铜子儿都拿出来,编组! ! ?( d" y2 Y9 _2 [* v
乙 啊?铜子儿编组!?
甲 哎,编为团龙儿、小旗儿,十八个环儿的三组。 # Y, L j( E# S# a! J, K. p$ G
乙 那干嘛哪?
甲 为的是挑出十个统一钱来好买枣儿。 $ }5 o! ^* J! i8 y' `0 H
乙 真特别。 3 n* C& d: ]0 p( U7 M3 s! {2 z
甲 赶巧啦,那天我们家里就剩下了十九个大铜子儿,九个团龙儿的,六个小旗儿的。四个十八个坏儿的,哪一组都凑不齐十个。 - c& ]( H* B' y: @: H3 h3 U
乙 噢,不管什么样钱,拿出十个铜子儿就买去吧! & y( q+ I6 t2 m1 _ G
甲 没法儿买! 7 ], ~& z. e& {1 p. q. X! b+ Y
乙 怎么哪?
甲 铜子儿不统一呀!
乙 那怎么办呀?
甲 我哥哥拿了一个带小旗儿的钱,找同院街坊老太太换一个团龙儿的,凑齐十个团龙儿的铜子儿,才买的枣! 1 K% C* ~: `5 B) |
乙 这不是折腾吗? & a, {, r9 h a
甲 我哥哥出门儿买枣儿,他买枣儿跟别人买枣儿不一样。 ( H& I1 c3 [, v! u( }
乙 怎么?
甲 挑得仔细。 / x0 s( N; e; ] p9 @" k8 T
乙 对啦,得把有虫儿的,裂了缝儿的都挑出去。
甲 哪儿呀,他一个儿一个儿地挑。 % j: E9 n5 P: I5 o
乙 捡大个儿的挑? 1 G% ~- Q2 t9 J
甲 捡一边儿大的挑,不但每个枣儿的大小得一样,而且每个枣儿的分量还得统一。
乙 分量还得统一?
甲 比如说,一个枣儿一钱重。这一斤枣儿都得是一钱重一个。 ' `! h0 v* m0 W) x) T! h1 H ?
乙 一钱一呢?
甲 不要。
乙 九分九呢?
甲:也不要,多一点不要,少一点也不要。 ; w# ^+ x8 A1 o( \. y5 ]) y+ h
乙 没听说过。
甲 卖枣的拿着秤,得一个儿一个儿地约,十个枣里也未必能挑出一个够规格的,我哥哥从中午十二点挑起,直挑到夜里十二点。
乙 挑完啦?
甲 才挑出二十七个来。
乙 这叫什么毛病! ! ~: l l+ o. z) h, J
甲 最爱统一。这是小时候儿的事儿。 2 |5 B5 S8 _ i( e8 |
乙 人一大了,毛病也就改了。
甲 哪儿呀,我哥哥今年四十二岁,毛病更厉害了。你要到我哥哥家里这么一看啊,完全统一。我哥哥家里六口人。我哥哥、我嫂嫂,四个孩子。老大十七,老二十四,老三九岁,老四是个小闺女儿,今年才三周岁半。
乙 整六口儿。 9 n5 b) Y: e* S: U! z) P5 M
甲 六口人都穿一样的衣裳。我哥哥最爱蓝颜色,全家大小不分男女,一律是蓝制服上身儿,蓝制服裤子,蓝帽子,蓝球鞋,蓝袜子,蓝衬衫,蓝围巾,蓝手套。
乙 那么别扭呀!
甲 统一呀。你往屋里一看,蓝墙粉刷的墙,蓝桌子,蓝椅子,蓝箱子,蓝柜子,蓝茶壶,蓝茶碗,连电灯泡都是蓝的! : N. _! ?0 {+ C8 L- d6 u* C
乙 那多费眼睛啊? ) Y" Y" [8 |4 v% S+ i% T
甲 我哥哥大近视眼,从二十多岁就戴眼镜儿。他戴眼镜儿不要紧,全家都得戴眼镜儿。连我嫂子带我那三个侄子,连我那三周岁半的小侄女儿也不例外,都得戴眼镜儿。
乙 全家都近视?
甲 哪儿啊!就我哥哥一个人近视。 $ l! w9 B% F8 P9 X7 N6 Q
乙 别人不近视,戴眼镜儿受得了吗? 0 L$ Q9 R8 w/ Y& Y5 T* s) I }
甲 才一戴受不了,头昏脑涨,过了一年多谁也搞不下来啦。
乙 怎么呢?
甲 都成近视眼啦。
乙 这图什么哪? & ^0 T& b0 e0 ~; {9 Y' E8 @
甲 统一嘛!这还不算,我哥哥这一家子起床,睡觉,拉屎,撒尿,娱乐,学习完全都统一。
乙 噢!
甲 全家的动作完全由我哥哥指挥。
乙 怎么指挥呀? 1 w" r) g$ E- b2 `- V+ T8 f: C% Y a
甲 按铃儿。早六点,“当——”全家起床,六点十分“当——”全家洗脸。 ! |$ p( z9 p6 S9 ?3 L9 h
乙 有那么些脸盆吗? ' Q6 m5 X: C1 q5 u: x
甲 六个脸盆, 一人一个。六点二十分“当——”全家上厕所。 - H. c1 R) ?1 {' k8 C
乙 有那么多恭桶吗? ( |6 k$ L6 H, E. I7 Q
甲 六个恭桶。一人一个。到吃饭时候,一看表十二点“当——”
乙 干什么?
甲 开吃!十二点十分又一按铃儿。“当——”
乙 干什么?
甲 打住!
乙 要没吃饱哪?
甲 没吃饱等下顿吧! : a1 g$ J# y6 h; Y
乙 这算什么规矩呀?
甲 统一嘛!我哥哥从二十四岁参加革命。
乙 那可是老干部啦!
甲 参加革命之后,工作努力,学习积极,生活紧张,作风朴素。工作时间以外,既不看电影也不看戏。既不逛公园儿也不打扑克,有了时间就看书——研究统一学。
乙 要说你哥哥可是个有学问的人,前年夏天我听了他一回报告…… 6 s: a4 {2 O6 }0 Z
甲 对,就在前年夏天作完那个报告后就调走啦! . ^8 R U( O8 S( S
乙 怪不得这两年听不着他报告了了哪,调去做什么工作啦?
甲 当市长。 6 Q7 K2 h6 n: ^/ d3 A& Q
乙 在哪个城市当市长? 2 E- h+ _" j0 S8 g% ?& s+ w
甲 这你就甭问啦。 ' M8 r, h* t" J4 ~4 R% J+ [
乙 这城市离这多远?
甲 离这远啦,反正告诉你你也找不着。这个城市既象天津又象上海,有些地方像长春,有些地方象太原,有些地方象杭州,有些地方又象保定。哪儿都稍微有点象,可哪儿也不是!
乙 这城市有多少人口哪?
甲 不多不少整一百万。 + Y3 y6 i7 Z7 h, W
乙 还是个大城市。
甲 我哥哥当市长。上任的头一天,就拟定了一个城市建设改造计划,一百万人分十区。 ' E# Y9 Q0 G0 e% @
乙 合着每区十万人。
甲 每区分十条街。
乙 每条街一万人。 0 k! \8 j T9 }% z
甲 每条街分十组。 * W$ M) z; Z4 U1 e3 W4 Z
乙 每组一千人。 & q! `1 R+ e. I! N
甲 每组分十户。 5 @4 ~' e: N& R
乙 每户一百人。啊,哪有一百人一户的呀? 9 l- p) X+ V2 ?1 L2 q s
甲 这叫行政户! ' `0 `: d. M4 v
乙 那原来一家子一家子的算什么户呀?
甲 那叫自然户,每一行政户由若干自然户组成之。
乙 没听说过。 T) b+ I: E! ^0 |& V) @" ~- s4 a
甲 取销原区名儿,一律改为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等十个区。取销街名儿,一律改为:一号儿街,二号儿街、三号儿街、四号儿街……一直到一百号街;街下分组:叫一号儿组、二号儿组、三号儿组、四号组 ……一直到一千号儿组;组下分户:一号户、二号户、三号户、四号户…一直到一万号儿户! " ~2 J* v4 A8 S6 D7 ~, B
乙 那么原来一家子一家子的那种“自然户”呢?怎么办呢? ( M+ O8 t5 W% T- b& A) O
甲 一律撤销,合并为行政户。
乙 有姓张的,有姓王的,有姓李的,有姓赵的,那怎么合并啊?
甲 本市废除使用个人姓名,所有村民一律编号儿,一百万人编一百万号:一号儿人、二号儿人、三号儿人、四号人…… 一直到一百万号儿人。
乙 区也没有名儿,街也没有名儿,人也没有名儿,我要给你写信怎么写呀? ' `& i+ p& X; w/ [3 F- Q
甲 比如说,你也住在我们城里,你在庚区,我在甲区,你给我写信得这么写,上款写:“甲区、九号街,三十五组、三千四百六十二户、三万四千六百五十八号儿人收”,下款写:“庚区、七十四号儿街、七百三十二组、七千一百五十二户、七十四万三千二百五十四号儿人寄”。 6 u# y# C* Y5 Y1 v* M+ r
乙 我是多少号7 ) t% Q* Q+ A1 _. \$ _! s6 J7 K/ y
甲 七十四万三千二百五十四号。
乙 这哪儿是人哪! 8 \" {, Y3 C# a: w2 K+ N; d
甲 不是人是什么呀?
乙 成钞票啦!
甲 在我们城市里,俩人见了面儿谁也不叫谁的名字:“喝,您好!六千三百五十四号!”“您好!七万四千六百八十三号!”“您哪儿去呀?”“我到甲区、十号儿街、九十三组,九百九十二户、找九千四百六十四号人玩儿去。”
乙 这不是胡折腾吗? 8 Q; P# ~: ^9 R9 v) s
甲 我哥哥不但把区、街、组,户、人都编成号儿,把商店也都编成号儿啦,全市需要多少种物品就设多少公司,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6 L- J" h6 F" m& X1 C
乙 合着要买什么东西,这一百万人都得到这一家公司买去? 3 [0 Z) k$ e& }
甲 对啦,统一嘛!
乙 比如说,百货公司到你们那个城市里应当怎么分法儿? 5 i; K* H; Y4 ]8 Z+ z$ p) u9 U
甲 到我们城里就没有百货公司啦!
乙 那要买日用百货到什么公司去买呀? ! g" X$ N- \0 O
甲 一货公司。 1 w/ w. B ~ B6 G5 r1 x0 c
乙 一货公司? 2 R( \/ c' [- T* S) E2 C
甲 又名独货公司,一个公司就卖一样儿东西。
乙 比如说,我要买鞋。
甲 到鞋子公司。 * x. p" l' |" {6 v8 O- F2 r
乙 我要买帽子。
甲 到帽子公司。
乙 我要买袜子。 " b0 l* {3 g2 _9 j( `- j8 A
甲 到袜子公司。 0 i# b0 C3 v7 \. v
乙 我要买牙膏。 ; r/ z+ }) j( ^: A6 I
甲 到牙膏公司。
乙 我要买牙粉。
甲 到牙粉公司。
乙 合着牙粉、牙膏儿都不在一块儿卖。 6 H! G' P/ `5 [. F
甲 一货公司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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