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法 发表于 2010-7-29 10:01:48

爸爸儿子

甲:您说世界上什么声音最美妙?

乙:这个我还真闹不清楚。

甲:我告诉你吧。

乙:什么声音最美妙?

甲:我儿子叫我。

乙:做家长的都喜欢听这句。

甲:嗯,情况不一样,您见过我儿子吗?

乙:见过,那可是个聪明、漂亮的小伙子。

甲:对,他长的像我,爹是英雄儿好汉。

乙:不,他比你可顺眼。

甲:那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乙:也是,一畦萝卜一畦菜,自己的孩子自己爱。

甲:这叫什么比喻?你说我儿子是芥菜疙瘩,还是洋白菜?

乙:我是说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甲:不,我儿子跟别的孩子就是不一样,我儿子的声音里富有音乐感,他叫我的时候,虽然只用了两个音符,听起来是那么优美。

乙:说话怎么还有音符?

甲:要不怎么说他富有音乐感哪。

乙:哪两个音符?

甲:7.6---

乙:7.6---

甲:爸爸。

乙:你这耳朵比你那大脑还有想像力。

甲:虽然只有两个音符,它可有着交响乐的深蕴,抒情歌曲的妩媚;好似高山流水,空谷回音,7.6---爸爸。多美呀!那真是绕梁三日,

余音不绝。

乙:这位是儿子迷。

甲:我迷儿子,儿子不迷我。翅膀一硬飞了;脚底下抹油溜了;脱缰的马跑了!我好后悔呀……

乙:是让大人伤心。

甲:我真后悔---当初他叫我的时候,怎么没用录音机录下来。

乙:没事儿听听也过瘾。

甲:更严重的是我儿子把他的户口偷着迁走了,这意味着什么?是要和我这个做爸爸的彻底决裂!这是多么严重的危机。

乙:到底儿出了什么事?

甲:你问这个干什么?

乙:咱们是老朋友了,我想替你分担分担忧愁。

甲:甭分担了,我现在只有快乐没有忧愁。我儿子给我来信了。

乙:那可太好了。你把信念念,让我们也分享分享快乐。

甲:你不知道我儿子这封信写得多好了,真舍不得给你听。

乙:你就狠狠心吧。

甲:就念一点儿,给你听听。

乙:也好。

甲:亲爱的爸爸。

乙:念哪!

甲:完了。

乙:就这一句?

甲:我最欣赏这句。它不仅弥补了我们之间的裂痕、减轻我精神上的负担、熄灭了我心头上的怒火,更重要的是重申了我们之间的隶属关系。

乙:嗯,那7.6又逮回来了。

甲:在7.6前面,又加上了亲爱的这个形容词做为定语,犹如增添了一组美妙的旋律;通过文字的传导,我仿佛听见了他那雄浑有力的男高音

---亲爱的爸爸。

乙:这种噪音可污染环境!

甲:我没有他嗓子好。

乙:你还是留点儿精力念信吧。

甲:“当您接到我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远离家乡,到了祖国的边陲。我的心情异常兴奋,好像冲出樊笼的小鸟儿,自由飞翔……”

乙:你们家是鸟笼子?

甲:你们家是养鱼缸?这个人什么都不懂,这是多么优美的文笔,你搅和什么?老实听着!“这里的领导和群众对我们非常热情,他们欢迎我

们把知识送到边疆……”

乙:噢,他儿子支边去了。

甲:“因为我的出走,家里可能要引起一些波澜。我想,喧闹过去总会恢复平静的,俗语说得好:知父莫如子……”

乙:那叫:“知子莫如父”。

甲:光许我知道他,不许他知道我?

乙:这么说也有理。

甲:“亲爱的爸爸,记得我在选择大学专业的时候,我们已经埋下了这颗分歧的种子。我立志学地质,您却坚持叫我报考哲学系;于是,我体

察到了您的哲学头脑,您是想为我毕业留城取得保险系数,这和您平时对我进行的爱国主义教育多么不协调;我第一次感觉到,您是一个很微

妙的矛盾体。记得您和我妈妈谈恋爱的时候……”

乙:等会儿再念吧,你们谈恋爱,他怎么知道的?

甲:可能是喝多了的时候,给吐露出来的。

乙:这酒是得少喝,容易泄密!

甲:我们的恋爱经历对谁都不保密。

乙:他倒挺“开放”的。那你就谈谈你的恋爱历史吧!

甲:你到底儿是想听我儿子的信,还是想听我的恋爱史?

乙:都想听。

甲:都不给你听!

乙:你儿子信中谈到了你们老夫妻的恋爱史,你就公开公开吧。

甲:其实也很简单。我原籍是北京,我们老爱人原籍是上海,当时我们双方的家庭物质条件都不错,我考进了西南地质学院,她考上了音乐学

院。

乙:你那一点儿音乐灵感,可能就是受了你爱人的熏陶吧!

甲:在一次联欢晚会上,我们偶然相遇。哎呀,年轻人真是充满了美丽的幻想,青春的活力。这个……求爱的过程你还听吗?

乙:不必了。都这么大年纪了,还是留在肚里吧。

甲:当时我是浪迹天涯,四海为家。六十年代初期因为工作需要,我们才在XX安了家。

乙:这个我可不明白了,你是一位老地质工作者,为什么要反对你儿子学地质?

甲:地质工作太苦了。

乙:你是怎么过来的?

甲:时代不同了。

乙:青年人应该闯一闯。

甲:他太小。

乙:比你还小?

甲:比我大是我哥哥。

乙:你误会了,我是说他现在比你当时的年龄还小?

甲:那怎么比?我那时候才十几岁,他现在都二十多了。

乙:那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甲:这孩子不会生活,到现在盐面儿、碱面儿分不清;上次他妈做汤,口轻了,他抓了一把碱面儿搁锅里了,弄得我们全家一块洗肠子。

乙:这不是多难解决的问题。

甲:你坚持学地质我们也不反对,毕业以后你干什么非得去边疆呢?市里又不是不能给你安排工作……

乙:学校给安排的?

甲:咱不会自己张罗嘛!

乙:我儿子毕业的时候,我记得你可鼓励过他,要为振兴中华,志在四方。

甲:那没错,对青年人应该进行正面教育。

乙:你儿子要去边疆,你怎么就给张罗上了吗?

甲:这也很自然,他们不是一个畦里的。

乙:这话都让他一个人说了。

甲:我给他安排个工作多不容易。

乙:什么单位?

甲:食品厂---他愣不去!

乙:用非所学呀!

甲:先过渡一下再调动嘛。再说搞科研工作还是在大城市里有条件,容易出成果。不行,人家孩子不去,怕挨骂,怕别人骂他是后门货!要不

怎么说还是个孩子呢,在骂声中成长,这个简单的道理他都不懂。

乙:你怎么老讲歪理儿?

甲:我讲歪理儿?他还唱高调儿了!说要去开垦处女地。我说他是看上那个处女了?还是瞧上那块地了?

乙:这个名词儿你别给分家呀!人家的目的是开垦。

甲:食品厂那么多罐头了,你开开随便啃去吧!

乙:他都给那么解释了。

甲:我这是讽刺他。开垦处女地我不懂?可是我为他找个接收单位容易吗?求爷爷,告奶奶,托人情,送礼品……他可倒轻巧,上嘴唇一碰下

嘴唇,不去!我这么多日子白跑了?食品厂那边我怎么交代?送出去的礼能要回来吗?

乙:谁让你送的?

甲:那天我们爷俩摊牌了,举行最后一轮谈判。我说:“5.4。”

乙:5.4?

甲:儿子。

乙:你甭找那音符了。

甲:“道路给你铺平了,通行证也拿到手了,现在我给你下最后通牒: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乙:有点蛮不讲理了。

甲:“爸爸,我不能听从您的摆布,您为我安排了一条毁灭的道路,我一脑袋矿石,您硬要我去跟罐头盒打交道,我不干。”

乙:不是还能调了吗?

甲:“城市里知识分子那么多,三、四十岁的还排队等着了,我只能充当高级杂役。说句不善良的话,把您们老一辈的都熬死了,我也半截入

土了。您不理解我,我看家庭铁饭碗也该打破了。我们这一代是幸运儿,在家里端着铁饭碗,吃着营养菜,这只能增加我们的依赖性,促使我

们晚熟。这是对我们八十年代青年人的好心误解。您要非留我不可,我拿碱面儿当白糖给您沏水喝,您可得天天洗肠子。”

乙:那就彻底干净了。

甲:“这些天来,我的思想也是充满了矛盾和斗争,一方面是父子之情、母子连心,一方面是祖国的召唤,四化的需要。我知道您和妈妈都不

易,您们像老燕子那样衔泥、叼草想为我筑造一座安乐窝,可是我的理想呢?我的抱负呢?我今年都二十三了,瓦特就是在我这个年龄发明的

蒸汽机,您就忍心看着我成为“废物机”吗?日本影片《狐狸的故事》,你是看过的,老狐狸为了使小狐狸获得独立生存的能力,不得不忍心

将小狐狸赶出门外,这种人生哲理您真不懂吗?您会懂的。您应该成为那只‘道是无情却有情’的老狐狸。“

乙:这是讽刺你了。

甲:这是恭维我。

乙:他说你还不如老狐狸了。

甲:不,他说我应该成为那只老狐狸。

乙:那也不好听,狐狸是狡猾的象征。

甲:狡猾和智慧是双生。不信你看“聊斋”去,是狐狸都是好样的。

乙:你真能狡辩。

甲:“爸爸,这些天来我一直在研究您,百思不得其解,我不愿意揭您的伤疤,但也不得不说。‘文化大革命’期间,造反派押着您去干校改

造,您反抗过吗?上山下乡运动,我十五岁的姐姐,不得不独自去了山沟儿接受再教育。您走后门儿了吗?‘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市吃闲

饭’,我跟妈妈也下了乡,您又怎么着了呢?三中全会以后,您又成为受人尊敬的人,现在党和国家为我们去边远地区的知识分子,提供了各

种优厚待遇,您反倒百般阻拦,我看您是有点牵着不走,打着倒退。我在您身上不仅看到了封建社会的遗迹,更看到了我们这个伟大民族不应

该有的奴隶性!”“嗬!好宝贝儿,长嘴来了。”他敢说我身上有奴性!我实在压不住火了,一拍桌子,我就喊上了:“我……我……我是你

爸爸!”

乙:你也就会这句。

甲:我儿子也毫不含糊:“什么?您是我爸爸?我是您儿子!”

乙:这爷俩怎么啦?

甲:“我是您儿子那是次要的,更重要的我是祖国的儿子,您也是祖国的儿子,咱俩没什么区别!”

乙:应该划等号。

甲:“您忘了您自己的道路是怎么走过来的?您是五十年代的创业者、开拓者,我正是从您身上汲取了精神力量,才献身地质事业。想不到,

安定的环境增长了您的惰性;舒适的生活,促使您精神老化,您一点儿也不像我原来那个爸爸了!”

乙:好极了。

甲:我说:“你好,你是八十年代的英雄好汉。我不行,我是外国人的名字:消极懦夫。你愿意走,我们也不挽留。请吧,八十年代的开拓者

,伟大的青年英雄---啃你那块处女地去吧!”

乙:甭冷嘲热讽的,毕竟是你认输了。

甲:走?哪去?我把户口本儿给藏起来了,哪也甭想去!

乙:嗬!你怎么尽办这种事儿。

甲:让你见笑。没办好,我儿子偷了户口本自己走了,一去半年,杳无音信,老伴儿天天唉声叹气,我这也是追悔莫及。直到我儿子给我来了

这封信,我才……

乙:过程我全知道了。你能把信的结尾念给我们听听吗?

甲:“亲爱的7.6……”

乙:别浪费那音符了。

甲:“我庆幸自己的道路走对了。现在我已经拿到一项科研项目,我想您一定为我的成长而高兴,为我们这一代人的进取精神感到自豪。如果

真是这样的话,您将永远是我的7.6、7.6、57.6。”

乙:什么叫7.6、7.6、57.6?

甲:爸爸、爸爸、好爸爸。

乙:他还真能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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