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生活_王志涛、杨振华
甲:我呀,最喜欢听那收音机。乙:收音机家家有哇,谁都喜欢听。
甲:不过前二年就不爱听。
乙:为什么呢?
甲:江青搞那个“一花独放”啊,给弄得全一个味儿了。
乙:可不是吗。
甲:那天我高兴了,我想听听有什么新节目没有。
乙:是是。
甲:“嗒……”
乙:打开收音机了。
甲:“扭扭扭……”
乙:这位还拨台呢。
甲:听听这出是什么呢?
乙:看这台是什么戏呀?
甲:(唱)“怒火三千丈!”
乙:他这匣子可够好的啊!
甲:《平原作战》。
乙:是这出。
甲:再听听这个。
乙:看这台是什么呀?
甲:“扭扭扭……”,(唱)“几天来和日寇……”,“扭扭扭……”,(唱)“披星戴月……”,“扭扭扭……”,(唱)“青纱帐……”,“扭扭扭……”,(念)“没有事哟……”(注:以上均为样板戏《平原作战》唱词)
乙:有新的吗?
甲:没有新的哟---
乙:这位都受传染了。我说那么多好节目不播,干吗单播他们搞的这个?
甲:“四人帮”搞了一个“文艺黑线专政论”,说这十七年哪没有一出好戏,没有一个好节目,说他们培植的“样板戏”才弥补了这个空白。
乙:那“样板戏”是他们培植的?那是伟大领袖毛主席亲自肯定的,广大工农兵创作的,还他们培植的?
甲:“样板戏”是好戏哟,就是让“四人帮”给垄断了。
乙:是呀,他们想把它当成他们篡党夺权的资本嘛!
甲:他们那个在辽宁那死党,又搞了个“样板戏学习班”,在学习班里安插了打手、爪牙、亲信。
乙:对广大的文义战士实行残酷的法西斯专政啊!
甲:不瞒您说呀,我就是在那“样板戏学习班”里呀……
乙:学习来着。
甲:关着来着。
乙:怎么关着来着?
甲:是呀,演员就跟关着一样呀,不许回家,不许出院,上厕所都得请假!
乙:是呀!
甲:我到这学习班半年了。
乙:怎么样?
甲:一出戏不让演,不是到食堂择菜,就是跟车拉炉灰。
乙:你瞧唉!
甲:那天外边儿下雪了,我冲着那雪景喊一嗓子。
乙:喊什么呀?
甲:(京剧念白)“好大的雪---!”
乙:这是《逼上梁山》的一句台词呀。
甲:他们说我“复辟”!
乙:是呀?
甲:我做了一个动作。
乙:怎么样啊?
甲:他们说我“复旧”!
乙:嘿!
甲:大小会儿“分析”我二十七次!最可气的,是我这胃口不好……
乙:那我知道呀。
甲:买了七分钱的山里红。
乙:怎么样啊?
甲:批我一个礼拜!没法儿提呀,提起来我这心里就不好受,往常我就不爱提这茬儿,今儿您一提这个,我这心里就不老好受的……(哭)
乙:我说你别激动,咱们有话咱们慢慢说,你别这样,我看你这样啊,我这心里也不得劲……(哭)
甲:唉,(唱)“想起了……”
乙:他还唱上了。
甲:(唱)“……四人帮条条罪状,字字血声声泪……”
乙:(伴奏)哩格儿愣……
甲:(唱)“……激起我仇恨满腔!”
乙:我说,看这意思您真在那“样板戏学习班”里待过。
甲:当然了。那回我们学习班里排《红灯记》呀……
乙:怎么样?
甲:大伙儿都同意我演那李玉和。
乙:那你就演吧。
甲:不行啊,有人不让啊!
乙:谁不让啊?
甲:就是我们那团长。
乙:哪个团长呀?
甲:就是那个……“撇”团长。
乙:哪个“撇”团长呀?
甲:就是那个自称是“响当当造反派”,见了大伙儿没笑容,老撇扯拉嘴的。
乙:哦,有那么一个,他那嘴老不在原来位置上搁着,老这么着……(撇嘴)
甲:对,就是他,就是他!
乙:他说什么了?
甲:他说了(东北口音):“哎呀,谁要演李玉和?你演李玉和呀?嘿嘿,你可别(bei)逗了!”
乙:别(bei)逗了?
甲:“样板戏,样板戏,首先得有个样儿!”
乙:是呀。
甲:“你看你那样儿像李玉和吗?你看人家中央那李玉和!
乙:中央那李玉和什么模样呀?
甲:“又不胖又不瘦,是一边儿有块疙瘩肉儿,你有疙瘩肉儿吗?”
乙:那全国就他一个人有疙瘩肉儿,那别人就甭演李玉和啦?
甲:“你演李玉和不行啊!”
乙:演什么行啊?
甲:“你演鸠山吧。”
乙:那我就演鸠山吧。
甲:“鸠山也不行。”
乙:怎么着呢?
甲:“你那么老高个儿,那李玉和那么点儿,也造不过你。”
乙:这叫什么话呀?
甲:“演鸠山不行啊。”
乙:那演什么呀?
甲:“你演跳车人吧。”
乙:哎,就演跳车人也行啊。
甲:“也不行。你那么老大砣儿,一百八十多斤,他也背不动你呀。”
乙:他都哪儿找的这词儿呀!
甲:“哎呀,你演磨刀人吧。”
乙:哎,磨刀人吧。
甲:“也不行!”
乙:怎么着呢?
甲:“那一看这顶李玉和还好呢,不行啊。”
乙:那演什么呢?
甲:“你演缝鞋匠……不行,哎,对了,你演李铁梅……也不行!哎呀,你也没的演的了。”
乙:没的演的怎么办呢?
甲:“没的演的,也得给你弄碗粥儿喝呀。”
乙:他这还挺照顾啊。那么你到底演什么呢?
甲:我就演粥棚那喝粥的。
乙:哦,真去喝粥去啦?我说你演这个准成呀。
甲:怎么呢?
乙:这个没什么动作,也没什么台词,就坐那儿喝粥,准成这个。
甲:准成啊,嘿嘿,砸了!
乙:砸了?
甲:啊。
乙:怎么砸的?
甲:我们这个“撇”团长说我跟这儿搅和了。
乙:甭问啊,你把这台词说错了。
甲:就一句台词,错不了。
乙:要不你把这动作做错了。
甲:坐凳子上喝粥,没动作。
乙:那你怎么给搅和了?
甲:我也不知道呀,这戏不就这样吗……
乙:啊,您说这路儿。
甲:李玉和上场,唱一句。
乙:哪句呀?
甲:(唱)“盼只盼柏山的同志早来到!”我这儿喝粥。
乙:可不就这个吗?
甲:愣说我搅和了,我就说我没搅和,那“撇”团长就急了。
乙:是呀?
甲:“我说你搅和了你就搅和了,你不信你当大伙儿面你做做那动作,看你搅和没!”
乙:那你就当着大家做做那动作。
甲:我这动作有什么做的,喝粥不就这个像儿吗,这手端着碗,这手拿筷子,喝粥……
乙:可不就这么喝吗?
甲:“大伙儿看他搅和没!”
乙:搅和什么了?
甲:“搅和那粥没!”
乙:搅和……,我说这不吹毛求疵吗这个?
甲:“对待样板戏呀,要‘严丝不苟,一丝认真’!”
乙:行了,行了,好嘛,这位连话都不会说呢。什么叫“严丝不苟”呀?
甲:“那叫什么呢?”
乙:那叫认真不苟,一丝……,咳,那叫严肃认真,一丝不苟。
甲:“哎,对了,一丝不苟,不能走样啊!”
乙:是吗?
甲:“人家搁(gao)那嘎嗒唱,你跟那儿穷搅那行吗?冲这点儿就得批!”
乙:就这么点儿小事儿就批?
甲:“啊,不是批。”
乙:什么呢?
甲:“啊,评!”
乙:什么叫“评”啊?
甲:“批评当然太轻了嘛。”
乙:哦,这还轻呢。
甲:“啊,那是‘批准’!”
乙:什么?“批准”?
甲:“不是……评剧……对啦,我批准啦,就把他调评剧去啦!”
乙:哦,就让一个唱京剧的去唱评剧?
甲:“唱?他唱什么呢?他连那粥儿都喝不好还想唱哪?”
乙:那么叫你干吗呢?
甲:“叫他打灯光,搁(gao)那两千度的大灯泡子烤着他!”
乙:这叫什么刑法啊?
甲:我告诉您哪,到了这评戏可把我乐坏了。
乙:哦,你这人的精神上有毛病,搁那两千度的灯光烤着你还乐坏了?
甲:我高兴的是呀,可离开这位“撇”团长了!
乙:哦,这么回事,您到这评剧这情况可就变了吗?
甲:变喽!
乙:变好喽!
甲:变坏喽!
乙:怎么还变坏了?
甲:都是四人帮搞的“样板戏学习班”,这评戏呀,比那京剧更厉害!
乙:是呀?
甲:甭说别的了,就说那大铁门的栏杆,就这么粗!
乙:哟,这可够顸的啊!
甲:那围墙,两米四高!
乙:哎哟,那不赶上监狱了吗?
甲:哎!怎么说话呢?说话要注意喽!
乙:我说你别吓唬我啊,我胆儿小我告诉你啊!
甲:这么说话叫人家听见不行啊!有一位老评戏演员演员哪,叫筱淑云。
乙:这我知道啊。
甲:说了一句:样板戏学习班像监狱!批了仨月不让回家!
乙:嚯!这可够厉害的啊!
甲:家里想人啊!
乙:就是呀。
甲:那天筱淑云她妈妈带着她那孩子,要给筱淑云带点儿吃的,一进这收发室,正碰见那位“撇扯拉嘴”!
乙:哎,那位“撇”团长不是京剧的吗,他上评剧干吗来了?
甲:这您不知道吧?那“撇”团长升官了,当局长啦!
乙:是呀?你看这路人儿“挠扯”得还挺快呢啊!
甲:就是。
乙:他到评剧干吗来了?
甲:蹲点儿来了。
乙:你瞧这手还够挺长的呢!
甲:这“撇”局长一看老太太领个小孩儿,这心里就不高兴:“哎,那老太太呀,你干哈来了?啊?问你呢,干哈来了?”
乙:这我还得给他答个腔儿:“我找筱淑云哪。”
甲:“谁?”
乙:“筱淑云。”
甲:“筱淑云?哎呀,筱淑云我可不知道。”
乙:你知道谁呀?
甲:“小苏打!”
乙:小苏打那是挣馒头的!
甲:“她干哈的她?”
乙:干什么的都不知道,这还当局长呢?“唱评剧的。”
甲:“啊,唱评戏的?她进来几年啦?”
乙:“进……”,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呢?“进来三年了。”
甲:“三年啦?她有前科吗?”
乙:啊!?
甲:“啊,不是,不是,她以前做过科吗?”
乙:废话,她科班呢,干吗没做过科呀?
甲:“科班呀?她什么‘犯’哪?”
乙:“……我给她送的大米饭哪!”
甲:“送饭来啦?你搁(gao)那嘎嗒吧,她排戏去了。”
乙:她排什么戏呢?
甲:叫《一条扁担》。
乙:这戏是怎么个意思呀?
甲:描写一个老红军女战士,经过了雪山、草地,保留下一根扁担,现在这根扁担要送给她在供销社工作的儿子,她儿子接过扁担,继续革命!
乙:哎,这戏好哇!
甲:筱淑云同志就演这老红军女战士。
乙:那一定错不了!
甲:有几句台词写的才好呢!
乙:是吗?
甲:就这几句……
乙:您给我说说。
甲:“你别看我年老志不老,为革命敢把重担挑,哪怕那烈日炎炎当头照,哪怕那跋山涉水,狂风暴雨满身浇!”
乙:这写的好哇!
甲:我给您唱唱。
乙:我听听。
甲:(唱评戏)“你别看我年老志不老,为革命敢把那重担挑,哪怕那烈日炎炎当头照,哪怕那跋山涉水,狂风暴雨满身浇!”
乙:好!
甲:观众热烈鼓掌呀!这一鼓掌可坏了!
乙:怎么了?
甲:我们“撇”局长不乐意了!
乙:是吗?
甲:“噌”就站起来了,冲那鼓掌的就过去了:“你站起来!你铆劲儿鼓掌干哈呢?”
乙:唱得好!
甲:“哪嘎嗒好?”
乙:有味儿!
甲:“什么味儿?”
乙:有那评剧味儿!
甲:“评剧味儿呀,你这是‘捧臭脚’!她搁(gao)那‘复辟’你知道不?啊?你还给她铆劲儿地拍巴掌?你就是那‘修正主义’的观众!”
乙:你这叫扣大帽子!
甲:“扣大帽子?你那票哪来的?”
乙:买的!
甲:“筱淑云给你买的?”
乙:我认识筱淑云吗?自己买的!
甲:“自己买的?谁的钱?”
乙:谁……,我自己的钱!我跟你说,我就愿意听这味儿,就冲这味儿,明儿我还来!
甲:“什么?冲这个味儿明天你还来呀?”
乙:那当然啦!
甲:“我就冲你明天还来……”
乙:怎么样?
甲:“今儿晚上,我就改了!”
乙:我说,他就这么大权力?
甲:他说了算哪!当天晚上把筱淑云批判半宿,当场改唱腔儿,三点钟把乐队轰起来,乐队同志也满腹牢骚。
乙:就是呀。
甲:“这哪儿跟哪儿呀这是?管弦乐队伴评戏,这不是狗戴嚼子---胡勒吗?”
乙:可不吗。
甲:不干又不行啊!
乙:就是啊。
甲:配器、抄谱、练乐、合唱,晚上进剧场继续演出。
乙:这可够紧的啊!
甲:这回“气魄”也够大的了。
乙:是吗?
甲:管弦乐队乐器不少啊,有大提、小提、弦贝司,有堂鼓、军鼓、定音鼓,有钢琴、竖琴、手风琴,有小号、圆号加长号。
乙:这回一定要热闹!
甲:这回再一唱就这味儿了,得找一指挥,“(伴奏)梆梆梆梆……你别看我年老志不老……梆梆梆梆……(歌剧味儿)为革命敢把重担挑……梆梆梆梆梆……哪怕那烈日炎炎当头照,哪怕那跋山涉水……梆梆梆梆……狂风暴雨满身浇……根儿哩根儿拉根儿哩根儿隆……”
乙:完了?
甲:“嘣嘣嘣嘣嘣……”
乙:还有呢?
甲:“嘣嘣嘣嘣……”
乙:这回完了?
甲:“嘣--嘣--嘣!”
乙:哎哟我的妈呀,好家伙!
甲:您听这个怎么样啊?
乙:我听着挺好哇!
甲:好哇?您就接着听吧!
乙:我说再听两句就得“抽”啦!
甲:戏演到这儿呀,观众站起来扭头就走哇!
乙:谁爱听这个呀?
甲:嗯,“撇”局长不干啦!
乙:是吗?
甲:“哎,坐下!……哦,是你呀!”
乙:谁呀?
甲:就是昨天来看戏那老头儿。
乙:哦,他还真来了。
甲:“行啊,你还真来了啊,昨天吧,你铆着劲儿的鼓掌,今儿个你是扭头儿就走,什么意思?”
乙:“我不爱听!”
甲:“怎么不爱听?”
乙:“没味儿啦!”
甲:“什么味儿?”
乙:“没那评剧味儿了!”
甲:“那味儿哪去了?”
乙:“我知道那味儿叫你们鼓捣哪儿去啦?”
甲:观众不买他帐啊!
乙:就是啊!
甲:戏没演完全走了,“撇”局长可不干了:“哎呀,今天这个试验演出失败了?”
乙:失败了是你们给改坏了!
甲:“不对!俺们的首长说过呀,十七年的文艺舞台上是牛鬼蛇神、群魔乱舞哇!”
乙:这是你们典型的推行“文艺黑线专政论”,对广大文艺工作者的污蔑!
甲:“污蔑?那筱淑云,她就是其中一个!”
乙:她怎么了?
甲:“没有改造好的,而且她也没有生活儿!”
乙:他又这儿找毛病来了!
甲:“筱淑云你说,你有生活儿吗?那句词儿叫什么来着?”
乙:什么呀?
甲:“就那句……那句什么来的……哎,对了,那句‘可脑袋照’!”
乙:“可脑袋照”?什么呀“可脑袋照”?那叫“烈日炎炎”!
甲:“对啦,‘烈日咸盐’!”
乙:“咸盐”?还“烈日大酱”呢!
甲:“对啦,‘烈日大酱’啊!”
乙:行啦,别比划啦这个,照一脑袋大酱啊?那叫“烈日炎炎当头照”!
甲:“对啦,‘烈日炎炎当头照’,这个‘当头照’,这个生活儿你有吗?啊?你没有啊,这个生活儿你得体验!”
乙:那么这个生活儿得怎么体验呢?
甲:“怎么体验哪,哎呀,这么地吧,明天晌午头儿你别睡觉了。”
乙:干吗呀?
甲:“你搁(gao)外边儿晒半天儿吧!”
乙:那叫“体验生活”呀?我跟你说,我们演员应该体验生活,永远走与工农兵相结合的道路,你们这是借“体验生活”为名,迫害演员!
甲:“什么叫‘迫害演员’哪,你不懂,这叫‘特殊的生活’!”
乙:他还真能起名儿!
甲:就这一句话,第二天,筱淑云吃完了晌午饭,就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地到院儿里挨晒去了。
乙:我说那不去不成吗?
甲:不成啊,那“撇”局长在收发室那看着呢。
乙:哦,那位赶上“监工”的了!
甲:说来也巧啊,那天是响晴白日。
乙:天儿好啊。
甲:连块云彩丝儿全没有。
乙:干热!
甲:怎么那么寸哪,那天是三伏!
乙:哦,正热那天。
甲:三十一度!
乙:气温够高的。
甲:还没风儿!
乙:都赶一块儿去了!
甲:把这筱淑云晒得顺脑袋流汗哪!手绢儿一拧哗哗直流汗水!
乙:你瞧热的!
甲:眼前发黑呀,站不住了,“哎……”。
乙:怎么了?
甲:就扶住那铁栏杆了,这时候呀,前边儿跑过一个小孩儿来。
乙:谁呀?
甲:就是她那孩子,叫小英子。
乙:他到这儿干吗来了?
甲:仨月没回家了,那孩子想妈妈!
乙:可不是吗。
甲:上回跟奶奶来没瞧着妈妈,往常自个儿来也瞧不着妈妈,今儿巧了妈妈在这儿呢,孩子见着妈妈喊了一声妈,伸着小手儿就蹦过来了。筱淑云伸手刚要够还没够着呢,“撇”局长说话了。
乙:说什么呀?
甲:“哎呀,那小孩儿呀,你可别跟那儿穷搅啊,她那‘体验生活’呢!”
乙:这位还什么事儿都管!
甲:说得这孩子擦着眼泪,一步三回头地就走了!
乙:给轰走了。
甲:筱淑云哪,想说不敢说什么,想出又不敢出去,“英子,那什么,那你回去吧啊,英子,你……你留神那车,英子,(哭)听你奶奶话啊英子,英子,唉,(唱评戏)‘扶铁栏望娇儿,声声把娘唤,近在咫尺呀难团圆!儿呀,儿呀,快回家转,孩儿叫娘娘更心酸哎……哎……哎哟哟我那难得见的儿呀哎……哎……我那好难见的儿呀!’”
乙:(放声大哭)
甲:您这是怎么了?
乙:(哭)我告诉你,我受不了这个……
甲:您受不了哇。
乙:就是呀。
甲:“撇”局长高兴了!
乙:他怎么还高兴了?
甲:“好啊,你看,通过‘体验生活’,再演唱起来就有感情啦!”
乙:这叫“有感情”啊这个?
甲:“好好好,既然这‘体验生活’有收获呀,趁着三伏啊……”
乙:干吗呀?
甲:“就多晒几天吧!”
乙:还晒呀?那第二天那天不更热了吗?
甲:第二天阴天。
乙:哦,这还“救命”了。
甲:可也救不了命。
乙:为什么呢?
甲:那台词里头还有那么一句呢……
乙:哪句呀?
甲:叫“跋山涉水”!
乙:哎哟,这比那“烈日咸盐”还厉害哪!
甲:这“撇”局长都有指示呀。
乙:他又怎么说的?
甲:爬山到东陵,涉水到浑河。第二天筱淑云到东陵爬山。
乙:爬哪儿呀?
甲:一百单八磴!
乙:哎哟,那可够高的啊!
甲:上去,下来,下来又上去,来回折腾俩钟头啊,脚脖子也崴了,腿也磕青了,眼眶子也肿了,心跳一百六十下啊!
乙:这都心律过速了!
甲:这是那爬山。
乙:那么涉水呢?
甲:更没法儿提了,筱淑云来到浑河边儿上,“哎呀不行呀,我得找一浅地方。”
乙:就是呀。
甲:“哎,不行,这儿滑……这儿好。”
乙:您留神,这么大岁数了。
甲:(动作)
乙:好嘛,怎么不敢下呀?
甲:她不会水呀!
乙:都赶一块儿了不是!
甲:这筱淑云回到学习班里,打开那唱词一瞧啊,就哭了。
乙:哭什么呀?
甲:台词里有那么一句您忘了?
乙:哪句呀?
甲:叫“狂风暴雨满身浇”!
乙:这也得“体验”哪这个!
甲:筱淑云哭着哭着,她又乐了。
乙:她怎么还乐了?
甲:“唉,好哇,我呀,我得感谢那作者呀!”
乙:干吗还得感谢作者呀?
甲:“他要是写成‘赴汤蹈火’,我是非死不可呀!”同志们说了,“撇”局长这是借“体验生活”为名迫害演员!
乙:我看也是迫害演员!
甲:“怎么叫迫害演员?俺们样板戏学习班,就是要求严格嘛!有些人想回来,俺们还不稀得要你!俺们的‘旗手’江青说过呀……”
乙:说什么呀?
甲:“‘十年磨一个戏’,俺们这才几天儿呀?差远了!俺们不但磨戏,而且要磨人!”
乙:我看你们纯粹是害人!
甲:“什么叫害人?你问问筱淑云,你说你通过‘体验生活’你有收获没!”
乙:筱淑云同志怎么说的?
甲:“是呀,通过这个‘体验生活’,我是有一个收……不是,我是有‘收’,我没‘获’……不是不是,我是有‘获’我没‘收’,我……”
乙:行了,你这“祸”惹得就不小了!
甲:“你要敢于讲话嘛!另外呀,根据几天的试验演出呀,我觉得这个老红军女战士呀……”
乙:怎么样?
甲:“她是一个教唆犯!”
乙:教唆犯?
甲:“这种人儿就给给她揪出来,给她整下去!”
乙:你们这叫迫害老干部!
甲:“迫害老干部?那咱们可有生活儿呀!”
乙:你怎么有生活呢?
甲:“我要不把那老的整下去,我能当局长吗?
乙:他这局长就是这么来的吗!
甲:“这个戏要改呀!”
乙:怎么改呢?
甲:“要改成抓‘走资派’的戏!”
乙:哦,为他们篡党夺权服务!
甲:最后这戏改成这模样了:把这老红军女战士围当间儿,旁边这儿有一个造反派问她:“你说,走资派还在走,你走没走?”筱淑云一听啊,“什么?排这戏我差点儿没折腾死,好嘛,‘走资派还在走’,问我走没走,(哭)我往哪儿走啊我?那大铁门我出得去吗我?我走,我……你住口!”
乙:怎么了?
甲:她唱几句。
乙:她怎么唱的?
甲:(唱评戏)“我怒火熊熊心头起,叫一声‘撇’局长啊你听个仔细,你们一手垄断了样板戏,疯狂地推行啊修正主义,说什么‘文艺黑线’专了政,说什么那样板戏是你们搞的,那样板戏本是毛主席亲自培育,你们贪天之功不要脸皮!把学习班搞得像监狱,我说了那么一句话呀,你就把我批!三个月不让我回家去,排戏你折腾得我蜕了一层皮,三伏天晒得我汗淋如雨,爬山累得我气喘吁吁,过河险些把命丧,狂风吹暴雨浇,我差点儿命归西!你比地主还要狠,跟法西斯差不离!你们篡党夺权搞复辟,你撇扯拉嘴、怒目横眉、作威作福、无所不为,你算个什么东西!”
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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