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ta1999 发表于 2010-6-6 08:18:57

特殊生活_王志涛、杨振华

甲:我呀,最喜欢听那收音机。

乙:收音机家家有哇,谁都喜欢听。

甲:不过前二年就不爱听。

乙:为什么呢?

甲:江青搞那个“一花独放”啊,给弄得全一个味儿了。

乙:可不是吗。

甲:那天我高兴了,我想听听有什么新节目没有。

乙:是是。

甲:“嗒……”

乙:打开收音机了。

甲:“扭扭扭……”

乙:这位还拨台呢。

甲:听听这出是什么呢?

乙:看这台是什么戏呀?

甲:(唱)“怒火三千丈!”

乙:他这匣子可够好的啊!

甲:《平原作战》。

乙:是这出。

甲:再听听这个。

乙:看这台是什么呀?

甲:“扭扭扭……”,(唱)“几天来和日寇……”,“扭扭扭……”,(唱)“披星戴月……”,“扭扭扭……”,(唱)“青纱帐……”,“扭扭扭……”,(念)“没有事哟……”(注:以上均为样板戏《平原作战》唱词)

乙:有新的吗?

甲:没有新的哟---

乙:这位都受传染了。我说那么多好节目不播,干吗单播他们搞的这个?

甲:“四人帮”搞了一个“文艺黑线专政论”,说这十七年哪没有一出好戏,没有一个好节目,说他们培植的“样板戏”才弥补了这个空白。

乙:那“样板戏”是他们培植的?那是伟大领袖毛主席亲自肯定的,广大工农兵创作的,还他们培植的?

甲:“样板戏”是好戏哟,就是让“四人帮”给垄断了。

乙:是呀,他们想把它当成他们篡党夺权的资本嘛!

甲:他们那个在辽宁那死党,又搞了个“样板戏学习班”,在学习班里安插了打手、爪牙、亲信。

乙:对广大的文义战士实行残酷的法西斯专政啊!

甲:不瞒您说呀,我就是在那“样板戏学习班”里呀……

乙:学习来着。

甲:关着来着。

乙:怎么关着来着?

甲:是呀,演员就跟关着一样呀,不许回家,不许出院,上厕所都得请假!

乙:是呀!

甲:我到这学习班半年了。

乙:怎么样?

甲:一出戏不让演,不是到食堂择菜,就是跟车拉炉灰。

乙:你瞧唉!

甲:那天外边儿下雪了,我冲着那雪景喊一嗓子。

乙:喊什么呀?

甲:(京剧念白)“好大的雪---!”

乙:这是《逼上梁山》的一句台词呀。

甲:他们说我“复辟”!

乙:是呀?

甲:我做了一个动作。

乙:怎么样啊?

甲:他们说我“复旧”!

乙:嘿!

甲:大小会儿“分析”我二十七次!最可气的,是我这胃口不好……

乙:那我知道呀。

甲:买了七分钱的山里红。

乙:怎么样啊?

甲:批我一个礼拜!没法儿提呀,提起来我这心里就不好受,往常我就不爱提这茬儿,今儿您一提这个,我这心里就不老好受的……(哭)

乙:我说你别激动,咱们有话咱们慢慢说,你别这样,我看你这样啊,我这心里也不得劲……(哭)

甲:唉,(唱)“想起了……”

乙:他还唱上了。

甲:(唱)“……四人帮条条罪状,字字血声声泪……”

乙:(伴奏)哩格儿愣……

甲:(唱)“……激起我仇恨满腔!”

乙:我说,看这意思您真在那“样板戏学习班”里待过。

甲:当然了。那回我们学习班里排《红灯记》呀……

乙:怎么样?

甲:大伙儿都同意我演那李玉和。

乙:那你就演吧。

甲:不行啊,有人不让啊!

乙:谁不让啊?

甲:就是我们那团长。

乙:哪个团长呀?

甲:就是那个……“撇”团长。

乙:哪个“撇”团长呀?

甲:就是那个自称是“响当当造反派”,见了大伙儿没笑容,老撇扯拉嘴的。

乙:哦,有那么一个,他那嘴老不在原来位置上搁着,老这么着……(撇嘴)

甲:对,就是他,就是他!

乙:他说什么了?

甲:他说了(东北口音):“哎呀,谁要演李玉和?你演李玉和呀?嘿嘿,你可别(bei)逗了!”

乙:别(bei)逗了?

甲:“样板戏,样板戏,首先得有个样儿!”

乙:是呀。

甲:“你看你那样儿像李玉和吗?你看人家中央那李玉和!

乙:中央那李玉和什么模样呀?

甲:“又不胖又不瘦,是一边儿有块疙瘩肉儿,你有疙瘩肉儿吗?”

乙:那全国就他一个人有疙瘩肉儿,那别人就甭演李玉和啦?

甲:“你演李玉和不行啊!”

乙:演什么行啊?

甲:“你演鸠山吧。”

乙:那我就演鸠山吧。

甲:“鸠山也不行。”

乙:怎么着呢?

甲:“你那么老高个儿,那李玉和那么点儿,也造不过你。”

乙:这叫什么话呀?

甲:“演鸠山不行啊。”

乙:那演什么呀?

甲:“你演跳车人吧。”

乙:哎,就演跳车人也行啊。

甲:“也不行。你那么老大砣儿,一百八十多斤,他也背不动你呀。”

乙:他都哪儿找的这词儿呀!

甲:“哎呀,你演磨刀人吧。”

乙:哎,磨刀人吧。

甲:“也不行!”

乙:怎么着呢?

甲:“那一看这顶李玉和还好呢,不行啊。”

乙:那演什么呢?

甲:“你演缝鞋匠……不行,哎,对了,你演李铁梅……也不行!哎呀,你也没的演的了。”

乙:没的演的怎么办呢?

甲:“没的演的,也得给你弄碗粥儿喝呀。”

乙:他这还挺照顾啊。那么你到底演什么呢?

甲:我就演粥棚那喝粥的。

乙:哦,真去喝粥去啦?我说你演这个准成呀。

甲:怎么呢?

乙:这个没什么动作,也没什么台词,就坐那儿喝粥,准成这个。

甲:准成啊,嘿嘿,砸了!

乙:砸了?

甲:啊。

乙:怎么砸的?

甲:我们这个“撇”团长说我跟这儿搅和了。

乙:甭问啊,你把这台词说错了。

甲:就一句台词,错不了。

乙:要不你把这动作做错了。

甲:坐凳子上喝粥,没动作。

乙:那你怎么给搅和了?
甲:我也不知道呀,这戏不就这样吗……

乙:啊,您说这路儿。

甲:李玉和上场,唱一句。

乙:哪句呀?

甲:(唱)“盼只盼柏山的同志早来到!”我这儿喝粥。

乙:可不就这个吗?

甲:愣说我搅和了,我就说我没搅和,那“撇”团长就急了。

乙:是呀?

甲:“我说你搅和了你就搅和了,你不信你当大伙儿面你做做那动作,看你搅和没!”

乙:那你就当着大家做做那动作。

甲:我这动作有什么做的,喝粥不就这个像儿吗,这手端着碗,这手拿筷子,喝粥……

乙:可不就这么喝吗?

甲:“大伙儿看他搅和没!”

乙:搅和什么了?

甲:“搅和那粥没!”

乙:搅和……,我说这不吹毛求疵吗这个?

甲:“对待样板戏呀,要‘严丝不苟,一丝认真’!”

乙:行了,行了,好嘛,这位连话都不会说呢。什么叫“严丝不苟”呀?

甲:“那叫什么呢?”  

乙:那叫认真不苟,一丝……,咳,那叫严肃认真,一丝不苟。

甲:“哎,对了,一丝不苟,不能走样啊!”

乙:是吗?

甲:“人家搁(gao)那嘎嗒唱,你跟那儿穷搅那行吗?冲这点儿就得批!”

乙:就这么点儿小事儿就批?

甲:“啊,不是批。”

乙:什么呢?

甲:“啊,评!”

乙:什么叫“评”啊?

甲:“批评当然太轻了嘛。”

乙:哦,这还轻呢。

甲:“啊,那是‘批准’!”

乙:什么?“批准”?

甲:“不是……评剧……对啦,我批准啦,就把他调评剧去啦!”

乙:哦,就让一个唱京剧的去唱评剧?

甲:“唱?他唱什么呢?他连那粥儿都喝不好还想唱哪?”

乙:那么叫你干吗呢?

甲:“叫他打灯光,搁(gao)那两千度的大灯泡子烤着他!”

乙:这叫什么刑法啊?

甲:我告诉您哪,到了这评戏可把我乐坏了。

乙:哦,你这人的精神上有毛病,搁那两千度的灯光烤着你还乐坏了?

甲:我高兴的是呀,可离开这位“撇”团长了!

乙:哦,这么回事,您到这评剧这情况可就变了吗?

甲:变喽!

乙:变好喽!

甲:变坏喽!

乙:怎么还变坏了?

甲:都是四人帮搞的“样板戏学习班”,这评戏呀,比那京剧更厉害!

乙:是呀?

甲:甭说别的了,就说那大铁门的栏杆,就这么粗!

乙:哟,这可够顸的啊!

甲:那围墙,两米四高!

乙:哎哟,那不赶上监狱了吗?

甲:哎!怎么说话呢?说话要注意喽!

乙:我说你别吓唬我啊,我胆儿小我告诉你啊!

甲:这么说话叫人家听见不行啊!有一位老评戏演员演员哪,叫筱淑云。

乙:这我知道啊。

甲:说了一句:样板戏学习班像监狱!批了仨月不让回家!

乙:嚯!这可够厉害的啊!

甲:家里想人啊!

乙:就是呀。

甲:那天筱淑云她妈妈带着她那孩子,要给筱淑云带点儿吃的,一进这收发室,正碰见那位“撇扯拉嘴”!

乙:哎,那位“撇”团长不是京剧的吗,他上评剧干吗来了?

甲:这您不知道吧?那“撇”团长升官了,当局长啦!

乙:是呀?你看这路人儿“挠扯”得还挺快呢啊!

甲:就是。

乙:他到评剧干吗来了?

甲:蹲点儿来了。

乙:你瞧这手还够挺长的呢!

甲:这“撇”局长一看老太太领个小孩儿,这心里就不高兴:“哎,那老太太呀,你干哈来了?啊?问你呢,干哈来了?”

乙:这我还得给他答个腔儿:“我找筱淑云哪。”

甲:“谁?”

乙:“筱淑云。”

甲:“筱淑云?哎呀,筱淑云我可不知道。”

乙:你知道谁呀?

甲:“小苏打!”

乙:小苏打那是挣馒头的!

甲:“她干哈的她?”

乙:干什么的都不知道,这还当局长呢?“唱评剧的。”

甲:“啊,唱评戏的?她进来几年啦?”

乙:“进……”,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呢?“进来三年了。”

甲:“三年啦?她有前科吗?”

乙:啊!?

甲:“啊,不是,不是,她以前做过科吗?”

乙:废话,她科班呢,干吗没做过科呀?

甲:“科班呀?她什么‘犯’哪?”

乙:“……我给她送的大米饭哪!”

甲:“送饭来啦?你搁(gao)那嘎嗒吧,她排戏去了。”

乙:她排什么戏呢?

甲:叫《一条扁担》。

乙:这戏是怎么个意思呀?

甲:描写一个老红军女战士,经过了雪山、草地,保留下一根扁担,现在这根扁担要送给她在供销社工作的儿子,她儿子接过扁担,继续革命!

乙:哎,这戏好哇!

甲:筱淑云同志就演这老红军女战士。

乙:那一定错不了!

甲:有几句台词写的才好呢!

乙:是吗?

甲:就这几句……

乙:您给我说说。

甲:“你别看我年老志不老,为革命敢把重担挑,哪怕那烈日炎炎当头照,哪怕那跋山涉水,狂风暴雨满身浇!”

乙:这写的好哇!

甲:我给您唱唱。

乙:我听听。

甲:(唱评戏)“你别看我年老志不老,为革命敢把那重担挑,哪怕那烈日炎炎当头照,哪怕那跋山涉水,狂风暴雨满身浇!”

乙:好!

甲:观众热烈鼓掌呀!这一鼓掌可坏了!

乙:怎么了?

甲:我们“撇”局长不乐意了!

乙:是吗?

甲:“噌”就站起来了,冲那鼓掌的就过去了:“你站起来!你铆劲儿鼓掌干哈呢?”

乙:唱得好!

甲:“哪嘎嗒好?”

乙:有味儿!

甲:“什么味儿?”

乙:有那评剧味儿!

甲:“评剧味儿呀,你这是‘捧臭脚’!她搁(gao)那‘复辟’你知道不?啊?你还给她铆劲儿地拍巴掌?你就是那‘修正主义’的观众!”

乙:你这叫扣大帽子!

甲:“扣大帽子?你那票哪来的?”

乙:买的!

甲:“筱淑云给你买的?”

乙:我认识筱淑云吗?自己买的!

甲:“自己买的?谁的钱?”

乙:谁……,我自己的钱!我跟你说,我就愿意听这味儿,就冲这味儿,明儿我还来!

甲:“什么?冲这个味儿明天你还来呀?”

乙:那当然啦!

甲:“我就冲你明天还来……”

乙:怎么样?

甲:“今儿晚上,我就改了!”
乙:我说,他就这么大权力?

甲:他说了算哪!当天晚上把筱淑云批判半宿,当场改唱腔儿,三点钟把乐队轰起来,乐队同志也满腹牢骚。

乙:就是呀。

甲:“这哪儿跟哪儿呀这是?管弦乐队伴评戏,这不是狗戴嚼子---胡勒吗?”

乙:可不吗。

甲:不干又不行啊!

乙:就是啊。

甲:配器、抄谱、练乐、合唱,晚上进剧场继续演出。

乙:这可够紧的啊!

甲:这回“气魄”也够大的了。

乙:是吗?

甲:管弦乐队乐器不少啊,有大提、小提、弦贝司,有堂鼓、军鼓、定音鼓,有钢琴、竖琴、手风琴,有小号、圆号加长号。

乙:这回一定要热闹!

甲:这回再一唱就这味儿了,得找一指挥,“(伴奏)梆梆梆梆……你别看我年老志不老……梆梆梆梆……(歌剧味儿)为革命敢把重担挑……梆梆梆梆梆……哪怕那烈日炎炎当头照,哪怕那跋山涉水……梆梆梆梆……狂风暴雨满身浇……根儿哩根儿拉根儿哩根儿隆……”

乙:完了?

甲:“嘣嘣嘣嘣嘣……”

乙:还有呢?

甲:“嘣嘣嘣嘣……”

乙:这回完了?

甲:“嘣--嘣--嘣!”

乙:哎哟我的妈呀,好家伙!

甲:您听这个怎么样啊?

乙:我听着挺好哇!

甲:好哇?您就接着听吧!

乙:我说再听两句就得“抽”啦!

甲:戏演到这儿呀,观众站起来扭头就走哇!

乙:谁爱听这个呀?

甲:嗯,“撇”局长不干啦!

乙:是吗?

甲:“哎,坐下!……哦,是你呀!”

乙:谁呀?

甲:就是昨天来看戏那老头儿。

乙:哦,他还真来了。

甲:“行啊,你还真来了啊,昨天吧,你铆着劲儿的鼓掌,今儿个你是扭头儿就走,什么意思?”

乙:“我不爱听!”

甲:“怎么不爱听?”

乙:“没味儿啦!”

甲:“什么味儿?”

乙:“没那评剧味儿了!”

甲:“那味儿哪去了?”

乙:“我知道那味儿叫你们鼓捣哪儿去啦?”

甲:观众不买他帐啊!

乙:就是啊!

甲:戏没演完全走了,“撇”局长可不干了:“哎呀,今天这个试验演出失败了?”

乙:失败了是你们给改坏了!

甲:“不对!俺们的首长说过呀,十七年的文艺舞台上是牛鬼蛇神、群魔乱舞哇!”

乙:这是你们典型的推行“文艺黑线专政论”,对广大文艺工作者的污蔑!

甲:“污蔑?那筱淑云,她就是其中一个!”

乙:她怎么了?

甲:“没有改造好的,而且她也没有生活儿!”

乙:他又这儿找毛病来了!

甲:“筱淑云你说,你有生活儿吗?那句词儿叫什么来着?”

乙:什么呀?

甲:“就那句……那句什么来的……哎,对了,那句‘可脑袋照’!”

乙:“可脑袋照”?什么呀“可脑袋照”?那叫“烈日炎炎”!

甲:“对啦,‘烈日咸盐’!”

乙:“咸盐”?还“烈日大酱”呢!

甲:“对啦,‘烈日大酱’啊!”

乙:行啦,别比划啦这个,照一脑袋大酱啊?那叫“烈日炎炎当头照”!

甲:“对啦,‘烈日炎炎当头照’,这个‘当头照’,这个生活儿你有吗?啊?你没有啊,这个生活儿你得体验!”

乙:那么这个生活儿得怎么体验呢?

甲:“怎么体验哪,哎呀,这么地吧,明天晌午头儿你别睡觉了。”

乙:干吗呀?

甲:“你搁(gao)外边儿晒半天儿吧!”

乙:那叫“体验生活”呀?我跟你说,我们演员应该体验生活,永远走与工农兵相结合的道路,你们这是借“体验生活”为名,迫害演员!

甲:“什么叫‘迫害演员’哪,你不懂,这叫‘特殊的生活’!”

乙:他还真能起名儿!

甲:就这一句话,第二天,筱淑云吃完了晌午饭,就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地到院儿里挨晒去了。

乙:我说那不去不成吗?

甲:不成啊,那“撇”局长在收发室那看着呢。

乙:哦,那位赶上“监工”的了!

甲:说来也巧啊,那天是响晴白日。

乙:天儿好啊。

甲:连块云彩丝儿全没有。

乙:干热!

甲:怎么那么寸哪,那天是三伏!

乙:哦,正热那天。

甲:三十一度!

乙:气温够高的。

甲:还没风儿!

乙:都赶一块儿去了!

甲:把这筱淑云晒得顺脑袋流汗哪!手绢儿一拧哗哗直流汗水!

乙:你瞧热的!

甲:眼前发黑呀,站不住了,“哎……”。

乙:怎么了?

甲:就扶住那铁栏杆了,这时候呀,前边儿跑过一个小孩儿来。

乙:谁呀?

甲:就是她那孩子,叫小英子。

乙:他到这儿干吗来了?

甲:仨月没回家了,那孩子想妈妈!

乙:可不是吗。

甲:上回跟奶奶来没瞧着妈妈,往常自个儿来也瞧不着妈妈,今儿巧了妈妈在这儿呢,孩子见着妈妈喊了一声妈,伸着小手儿就蹦过来了。筱淑云伸手刚要够还没够着呢,“撇”局长说话了。

乙:说什么呀?

甲:“哎呀,那小孩儿呀,你可别跟那儿穷搅啊,她那‘体验生活’呢!”

乙:这位还什么事儿都管!

甲:说得这孩子擦着眼泪,一步三回头地就走了!

乙:给轰走了。

甲:筱淑云哪,想说不敢说什么,想出又不敢出去,“英子,那什么,那你回去吧啊,英子,你……你留神那车,英子,(哭)听你奶奶话啊英子,英子,唉,(唱评戏)‘扶铁栏望娇儿,声声把娘唤,近在咫尺呀难团圆!儿呀,儿呀,快回家转,孩儿叫娘娘更心酸哎……哎……哎哟哟我那难得见的儿呀哎……哎……我那好难见的儿呀!’”

乙:(放声大哭)

甲:您这是怎么了?

乙:(哭)我告诉你,我受不了这个……

甲:您受不了哇。

乙:就是呀。

甲:“撇”局长高兴了!

乙:他怎么还高兴了?
甲:“好啊,你看,通过‘体验生活’,再演唱起来就有感情啦!”

乙:这叫“有感情”啊这个?

甲:“好好好,既然这‘体验生活’有收获呀,趁着三伏啊……”

乙:干吗呀?

甲:“就多晒几天吧!”

乙:还晒呀?那第二天那天不更热了吗?

甲:第二天阴天。

乙:哦,这还“救命”了。

甲:可也救不了命。

乙:为什么呢?

甲:那台词里头还有那么一句呢……

乙:哪句呀?

甲:叫“跋山涉水”!

乙:哎哟,这比那“烈日咸盐”还厉害哪!

甲:这“撇”局长都有指示呀。

乙:他又怎么说的?

甲:爬山到东陵,涉水到浑河。第二天筱淑云到东陵爬山。

乙:爬哪儿呀?

甲:一百单八磴!

乙:哎哟,那可够高的啊!

甲:上去,下来,下来又上去,来回折腾俩钟头啊,脚脖子也崴了,腿也磕青了,眼眶子也肿了,心跳一百六十下啊!

乙:这都心律过速了!

甲:这是那爬山。

乙:那么涉水呢?

甲:更没法儿提了,筱淑云来到浑河边儿上,“哎呀不行呀,我得找一浅地方。”

乙:就是呀。

甲:“哎,不行,这儿滑……这儿好。”

乙:您留神,这么大岁数了。

甲:(动作)

乙:好嘛,怎么不敢下呀?

甲:她不会水呀!

乙:都赶一块儿了不是!

甲:这筱淑云回到学习班里,打开那唱词一瞧啊,就哭了。

乙:哭什么呀?

甲:台词里有那么一句您忘了?

乙:哪句呀?

甲:叫“狂风暴雨满身浇”!

乙:这也得“体验”哪这个!

甲:筱淑云哭着哭着,她又乐了。

乙:她怎么还乐了?

甲:“唉,好哇,我呀,我得感谢那作者呀!”

乙:干吗还得感谢作者呀?

甲:“他要是写成‘赴汤蹈火’,我是非死不可呀!”同志们说了,“撇”局长这是借“体验生活”为名迫害演员!

乙:我看也是迫害演员!

甲:“怎么叫迫害演员?俺们样板戏学习班,就是要求严格嘛!有些人想回来,俺们还不稀得要你!俺们的‘旗手’江青说过呀……”

乙:说什么呀?

甲:“‘十年磨一个戏’,俺们这才几天儿呀?差远了!俺们不但磨戏,而且要磨人!”

乙:我看你们纯粹是害人!

甲:“什么叫害人?你问问筱淑云,你说你通过‘体验生活’你有收获没!”

乙:筱淑云同志怎么说的?

甲:“是呀,通过这个‘体验生活’,我是有一个收……不是,我是有‘收’,我没‘获’……不是不是,我是有‘获’我没‘收’,我……”

乙:行了,你这“祸”惹得就不小了!

甲:“你要敢于讲话嘛!另外呀,根据几天的试验演出呀,我觉得这个老红军女战士呀……”

乙:怎么样?

甲:“她是一个教唆犯!”

乙:教唆犯?

甲:“这种人儿就给给她揪出来,给她整下去!”

乙:你们这叫迫害老干部!

甲:“迫害老干部?那咱们可有生活儿呀!”

乙:你怎么有生活呢?

甲:“我要不把那老的整下去,我能当局长吗?

乙:他这局长就是这么来的吗!

甲:“这个戏要改呀!”

乙:怎么改呢?

甲:“要改成抓‘走资派’的戏!”

乙:哦,为他们篡党夺权服务!

甲:最后这戏改成这模样了:把这老红军女战士围当间儿,旁边这儿有一个造反派问她:“你说,走资派还在走,你走没走?”筱淑云一听啊,“什么?排这戏我差点儿没折腾死,好嘛,‘走资派还在走’,问我走没走,(哭)我往哪儿走啊我?那大铁门我出得去吗我?我走,我……你住口!”

乙:怎么了?

甲:她唱几句。

乙:她怎么唱的?

甲:(唱评戏)“我怒火熊熊心头起,叫一声‘撇’局长啊你听个仔细,你们一手垄断了样板戏,疯狂地推行啊修正主义,说什么‘文艺黑线’专了政,说什么那样板戏是你们搞的,那样板戏本是毛主席亲自培育,你们贪天之功不要脸皮!把学习班搞得像监狱,我说了那么一句话呀,你就把我批!三个月不让我回家去,排戏你折腾得我蜕了一层皮,三伏天晒得我汗淋如雨,爬山累得我气喘吁吁,过河险些把命丧,狂风吹暴雨浇,我差点儿命归西!你比地主还要狠,跟法西斯差不离!你们篡党夺权搞复辟,你撇扯拉嘴、怒目横眉、作威作福、无所不为,你算个什么东西!”

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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