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相声民族特色藉以实现的符号途径
[内容提要] 相声作为颇有民族特色的喜剧表演艺术,其成功效果的获得与其内容得以传达的语言符号应该具有密切的联系。本文阐述了相声利用汉语(表现在语音、词汇、语法等层面)及汉字自身特点构拟成的“包袱”,从而揭示了相声艺术与语言文字符号间的共生关系。相声是一种独具中国特色的传统表演艺术,是“以语言为主的喜剧性说唱艺术”①。“包袱”及“抖包袱”是相声的生命。相声“包袱”的构拟主要有两大途径。一是利用人们生活内容方面日常事理的逻辑偏离现象来组织笑料,如《醉酒》中一个醉汉打开手电筒让另一个醉汉顺着光柱向上爬等“包袱”即是;二是利用语言文字符号的特点来组织笑料。本文拟就第二途径进行较为详尽的描写②。而这一途径正是相声独具的中国文化特色籍以获 得的主要表现之一。相声充分利用了作为中国文化重要标志之一的汉语言文字的民族特点,并因此而使其表达具备了难以替代的民族特色。认识这一点并展示其表现,对了解相声的民族文化属性、对解释“包袱”构拟机制以及对把握汉语言文字的语用功能及文化价值等,无疑都很有意义。
为行文方便,本文将以语言文字符号系统的各个层面与相声“包袱”构拟的关系为径来进行阐述。
一、语音层面。指相声利用汉语所具有的语音潜力来构拟“包袱”,主要有以下几种形式:
1.谐音双关。汉镆缘ヒ艚谖??颈硪宓ノ唬??跋执?河锲胀ɑ暗囊艚谧苁??00左右”③,可见对有意义的单音节来说,同音的比例很高。即便从词汇的角度看,据《汉语拼音词汇》(文字改革出版社1963版)的统计,同音词约占总数的10%。汉语中存在的相当比例的同音语素、同音词要求我们在日常表达中尽可能使其音意明确,语境也常能解决这一矛盾。但相声表达却有意地利用同音,为音意的有效转换提供条件来构拟“包袱”。如《如此要求》中“漂亮姐”要求男方没有家具也可以在屋里挂上图纸并贴上相应的钞票:
(1)乙:弄一屋子图纸?
甲:好看!
乙:我们家改设计院了。
甲:设计院没你们家好看,设计院光有图没有钱,你们家又有钱又有图,你们家多有“前 途”呀。
乙:这就是前途呀?
甲:漂亮姐也是这俩字。
乙:也是前途?
甲:她是“图钱”!
这个由“钱”、“图”转成“前途”再转成“图钱”的变化而构拟的“包袱”应该说是成功的。其他如《三棒鼓》等相声中也有类似手法。
2.谐音曲解。这也是利用同音而构拟的“包袱”,但稍有不同的是,在这里是一方故意利用同音设置陷阱,产生表达与理解的奇曲变换,并因这一巧妙的曲解而产生笑料。如《我舅舅》中:
(2)乙:那怎么去呀?
甲:坐专车去。
乙:专门送你的车?
甲:不,专车。
乙:怎么个专车?
甲:就是公司拉砖的车。
另外,这一手法还可有效刻画生化生活中存在的胡搅蛮缠、强词夺理等不良行为,让人们在善意的笑声中接受教育。如《舞台风雷》中的几位“胡批”部长对歌词“老汉何惧年纪迈”的曲解:“你们听见了吧?老汉连锯一块儿卖,还干不干?”即是典型的例子。
3.语流“误”断。由于汉语的单音节表义特点④及语句组织缺少成形形态,使得汉语语句单位组合有较强的意合性,这也给表达造成了断句或续句的灵活性。相声积极利用这一特点,通过对精心组织过的语流的巧妙“误”断,以构拟“包袱”。如一则相声在介绍人物时:
(3)甲:我,我母亲,我孩子,我爱人你——
乙:啊!
甲:——大嫂子。
这里,“你大嫂子”是偏正词组与“我爱人”构成同位关系,但只要在“你”后稍作停顿,便造成了理解上的突兀。这一语流中断是有意的。另外与此不同的是一方利用语境已经造成了某种结果已定的语势,却突然中断,由另一方续出这一结果后再补出相反的内容,从而造成理解上的奇曲感,产生笑料。如《迎春花开》中未婚妻兰花因工作几次推迟婚期:
(4)甲:一事当先,先得想想是为公还是为私,推迟婚期有什么了不起,甭说半年,就是推个十年八年的——
乙:你也心甘情愿。
甲:那也太长了吧。
显然乙的续答是语句本身应该有的,也是听众所期待的,而甲的回答却出乎意料,令接受者期待落空。这是在这一过程中,接受者为甲的性格及表达上的巧妙而开怀了。这一切都借助了语流中的“误”断。
二、词语层面。指相声创作充分利用汉语系统中词汇层面所存在的特点来构拟“包袱”。主要有以下几种形式:
1.词义选择错移。汉语中存在许多多义词,但它们在特定的语境中多能单义化,否则对交际是不利的。而相声却故意破坏特定语境中多义词表义的单义性这一言语常规,使两者脱离并以此设置陷阱,制造笑料。如《好连长》:
(5)甲:可是第七次谈话的效果就很好。
乙:你承认缺点啦?
甲:我一天没吃饭。
乙:得!更厉害啦!
甲:晚上我躺在床上……越想越睡不着觉,半夜里爬起来我就跑啦!
乙:跑啦?越来越严重!
甲:我跑到连部赵连长去啦!
这个“包袱”是巧妙地利用了“跑”的“迅速前进”与“逃走”两个意义的灵活选择而组织的。另一则更是典型的是《理发》中的巧用。一理发师在为顾客理发时,放在一边的饼让狗叼跑了,接着他叹道:
(6)甲:“完了,我这头算给狗剃了!”
乙:好嘛。
甲:(扮顾客)“说什么?给狗剃了!怨不得剃着剃着加了劲儿哪,噢,拿我当狗?”
显然,在这个特定语境中,理发师的“给”表示行为的对象,意指这个活不是为自己赚的,白为狗忙了;而顾客却将“狗”理解为“替”,表示引进动作的接受者,以为理发师把自己当狗了。这一利用意义错移而构成的“包袱”因其巧妙而更加响脆。
2.机械释词。词汇系统中语词的声音和意义的联系是相对稳定的。即便汉语语词中存有大量同音异义词,在特定的语境中多可单义化。但相声表达却故意背离音义的相对稳定性,认真地按其表面音形来解释其意义,从而制造笑料。稍需说明的是此类情况与例(2)不同,例(2)是一方利用同音设置理解陷阱,最后仍然给出正确形式;而下面的例子则是一方对已有固鼎语词音义关系的背离,将错就错,而且就在这错解中让接受者为其别有用意的行为而开怀,或在其间展现某人可笑的言行。前者如例(7),后者如例(8):
(7)甲:要生男孩子,就写“弄璋之喜”。
乙:怎么讲?
甲:璋啊,……生个男孩子就如同获得一块宝玉。
乙:要生个女孩子呢?
甲:就写“弄瓦之喜”。
乙:什么瓦?
甲:砖瓦的瓦。注定女人一生就得操作一切。
乙:怎么?
甲:弄瓦么,不但要做饭做菜,连房子坏了都得修理。(《婚姻与迷信》)
“弄瓦”典出《诗经••小雅•斯干》,“乃生女子,载寝之地,载衣之裼,载弄之瓦。”“瓦”即纺锤,为古代女子纺织所用,后借指生女。当然,这种仅据表面形式机械解释的行为因实现了其特有的目的——讽刺男尊女卑及相声表达的直接效果——笑而被人接受。又如《“处长”上课》中:
(8)甲:(扮处长)哈哈哈,同志们全笑了,……这说明我这个领导还行嘛!
乙:什么就还行啊?
甲:“不行,群众为什么笑呢?笑说明问题,我们中国有一句成语——”
乙:怎么说的?
甲:“上行下笑(效)哇!”
且不论群众为什么笑,这位处长对“上行下效”成语的解释确实让人好笑。无论他是不懂装懂,孤陋寡闻,还是他有意为之,这个“包袱”可谓抖得很巧。
三、句法层面。指利用汉语在句法组合层面上据有的特点,巧设机关,构拟“包袱”。我们知道,汉语缺少系统的形态变化⑤,在构词、造句上只强调内在结构关系和意合而并无与结构关系相应的外在形态标志,加上前述的汉语表义的单音节性、组合上语序的灵活型等特点,就给省略造成歧义及话题转换等表达带来了可能性。相声充分把握了汉语的这一特征并据此而构拟出许多响而脆的“包袱”。这里简列两种情形:
1.成分省略与话题暗转。在特定语境中,一方利用既成的交际关系设定一个似乎确定的成分省略,并接着这一语势陈述。但实际上陈述者(多为逗哏)已经暗中转换了话题,就说原来的省略是虚假的。正是在表面上的定势省略与话题暗转这个矛盾中组织成了笑料。如《喜事》:
(9)甲:告诉你个喜事。
乙:什么喜事?
甲:找着对象啦!
乙:那得向你祝贺呀,人怎么样?
甲:一笑俩酒窝,留一小分头。
乙:真漂亮……你等等,留什么头?
甲:小分头。
乙:留小分头是你那对象?
甲:是我妹妹对象。
在这段对口相声开头,由于角色关系设定、语境也较明确,故一开始便利用以上条件省略了似乎已定的成分“我”,而后来的叙述却与这一假设相矛盾。接受者(观众)此时便易为乙(捧哏)的不小心落入陷阱而发笑。要说明的是,其间的转换要自然顺畅,避免生拼硬凑,否者容易落个耍贫嘴之嫌。如《八点差一分》中即有此类情形:
(10)甲:所以咱们班长平时住在厂里……星期天晚上赶回厂。那个星期天因为有点事……
乙:什么事儿?
甲:为机。
乙:喂鸡?
甲:是呀!
乙:喂什么鸡?
甲:你猜猜。
乙:芦花鸡?
甲:不是。……
乙:什么鸡?
甲:拖拉机……公社的拖拉机坏了,为了修理拖拉机,你说这不是“为机”吗?
很显然,这个“为机”由省略而设置的陷阱太牵强,缺少机巧灵气,只能让接受者生厌。
2.语序灵活与话题突转。我们知道,汉语重意合,少形态,同一个词或词组可以不变形式地充当不同成分。这便给语言组合序位带来了相当的灵活性。⑥相声充分利用了汉语的这一特点来实现话题突转从而取得出人意料的戏剧效果。在《帽子工厂》中即有典型表现:乙(扮工人)陈述的许多积极行为都被甲(扮江青)否定、扣帽子,最后:
(11)乙:为大干社会主义,下半年任务我们已经提前完成了。
甲:“好……”
乙:这才落个“好”字。
甲:好一个唯生产力论!
第一个“好”可理解为对话省略主语,表是对主语的肯定,而第二个“好”则多用于短语前表惊叹。“好”的这两种用法在这里被衔接的含巧妙。而这与汉语语序灵活是分不开的。
最后,我们简单地看看相声对汉字符号特点的有效利用。虽然用例不多,但确是体现相声民族特色的一个方面。与其他文字相比,汉字有很强的表意性,这便以现场表演为特点的相声带来可趁之“机”,如拆字表意、造型摹字等。这种对文字符号的巧用主要有两种形式:
1.直接拆解、摹状汉字形体来构拟“包袱”。所谓拆解指根据表达主旨临时分解合体字部件以取譬,从而组织笑料,如《狗头军师》中:
(12)乙:他……化名狄克。
甲:怎么讲?
乙:这是英语,就是“密探”。
甲:对张春桥还有一层意思。
乙:什么意思?
甲:狄克的狄就是犬加一个火字,意思就是这条狗克制不住,火上来了。
甲的演绎虽属无稽,但因为有形可据,且用于特定的语境,人们并不会生厌,而只会为其机智叫好。所谓摹状,即指在表演过程中用体态动作模拟汉字造型、再插以变化的方法,这种方法若自然贴切,也可成为组织笑料的手段。如下面这个“包袱”:
(13)甲:你瞧这字念什么?我站直了,两手一叉腰。
乙:念“中”字。
甲:不,申请的“申”字。
乙:申字中间还有一横哪?
甲:我这还有裤腰带哪!
2.间接利用汉字知识组织“包袱”。汉字的形音关系较复杂,在这个方面出错是生活中常见的事。相声也抓住了这一情况,将生活中有关表现作为材料来组织“包袱”,具有使人在善意的笑声中受到批评、讽刺等作用。如单口相声《草包总编》中通篇讽刺了某总编在汉字识读方面的无知。例如他将“钓鱼岛”念成“钩鱼岛”,将“墨西哥”读成“黑西哥”,将“负隅顽抗”说成“负偶顽抗”。为了反驳别人的指正,他甚至强词夺理地说他查过“《康照字典》”,而且“是明未清初的”。最后煞有介事地宣布其后台的指示:“总编德才兼备,豆(岂)能肆意乏(贬)低。如此刀(刁)刻发难,实是吹毛求屁(疵)。今后苦(若)有此事,定将狼狼(狠狠)打击。”又如《测字》则巧用汉字结构特点揭穿和批评了“测字”等迷信活动。
要注意的是,由于相声表演一般多为通俗性的大众文娱活动,因而利用汉字作材料构拟“包袱”时,选例务必要浅显明白常用。
通过以上讨论可见,中国相声产生的基础之一是汉语言文字,它们既是相声表演的最重要工具,也为相声的发展成熟增添了独特的魅力。怎样进一步挖掘和运用这些潜力而又不露斧凿之痕(当年相声走入低谷的重要原因便是失之过于斧凿且浅薄庸俗),有机地与相声内容、表演目的相结合,提高相声的品位与生命力等,都是很值得探索的。
注:
①王力叶:《相声艺术与笑》,广播出版社,1982年版,第42页。
②除本文讨论内容外,相声还积极利用汉语言的语用手段来构拟“包袱”,可参见拙文《相声“包袱”与语用“欲设”、“含意”虚假》,《修辞学习》1995年第5期
③林祥楣:《现代汉语》,语文出版社1995年版,第15页
④⑥朱德熙:《语法答问》,商务印书馆1985年版,第2-3页
⑤吕叔湘:《汉语语法论文集》,商务印书馆1984年版,第487页
(《杭州大学学报》1997年3月 第27卷第1期 作者:池昌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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