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词_罗荣寿,李桂山
甲:这个忘词啊,就是说一个演员乙:是、是
甲:在舞台上演出啊,这个注意力必须得集中。
乙:当然了。
甲:如果精神不集中,那么他就会出偏差。
乙:哎,也保不住嘛。
甲:一个演员未上场以前,必须找一个清净的地方坐一坐,沉心抚气的培养自己的情绪。
乙:哎,养养神哪。
甲:上台呢为艺术负责任。
乙:是啊。
甲:为艺术负责任呢,反过来说也就是为观众负责任。
乙:对!
甲:就怕在后台把精神都浪费喽,台上就能出病。
乙:嗯!
甲:差不多的歌剧团的后台公约啊都有这么几项:
乙:都有什么呢?
甲:在业务时间不会客;业务时间不许打百分儿;不许下棋;不准开玩笑……
乙:是、是
甲:就怕把精神浪费了。有的时间那业余演员在台上掌握不住……就在这个地方。
乙:嗯。
甲:演员怕“三谗”!
乙:什么叫“三谗”呢?
甲:就是“眼馋”、“耳馋”、“心馋”。
乙:哦,这叫“三谗”。那么“眼馋”呢?
甲:爱看事。
乙:“耳馋”呢?
甲:爱听事。
乙:“心馋”呢?
甲:爱想事。
乙:哦,这叫“三谗”。
甲:这都容易出错。
乙:嗯——
甲:舞台经验不丰富,也不行。
乙:哎,这是个主要的。
甲:艺术基础不强也不行。
乙:哎——
甲:你看一个演员那,必须有三大特色。
乙:什么叫三大特色呢?
甲:得有这个状元才、英雄胆、别害臊一张脸。
乙:哦,还得要这么三大特色。
甲:就解决问题。
乙:哦,还得有状元才?
甲:哎,可不是那么大才学,就是天赋得强。
乙:哦——
甲:比如说接到一个剧本,首先呢是先看一看是什么内容,看一看这个主题的这个人物,他的这个思想他的这个性格,再看一看周围的环境人物的作风。
乙:哦——
甲:你都把它看好喽,再加上动作感情表演出去他就不会错了。
乙:哦,是喽。那么这个英雄胆呢?
甲:就是你胆子得冲!
乙:哦,是胆子得冲。
甲:就是接到剧本,你得把它美化喽,在台上你演出一段相声,不能跟背书是的。
乙:那是啊!
甲:比如说吧:有的地方需要添,有的地方需要去,你得动手。比如说坏喽,没关系,你再检查怎么说坏的,你再把它提炼好了,这个没有提炼不行。
乙:哦,是喽。
甲:得有二度创造的能力,得有这个才学。
乙:那么别害臊的一张脸呢?
甲:假使说坏了的话,别害臊。比如说忘了:有的人呐就犯这毛病,中间说忘了呢脸就红了。
乙:唉,红了。
甲:脸这么一红,脑袋后面“rer”的一声,腿呀也发颤悠了,手脚冰凉,可直出汗,你说这叫什么病呀?
乙:真是嘛!
甲:这叫什么舞台掌握不住,这样你就得像职业的学习!
乙:哦,专业的。
甲:你看我们要是说忘了的话,也看不出来。
乙:嗯。
甲:因为什么呢,我们这儿保着险呢。
乙:唉,这是甲乙嘛。
甲:我这边词儿他也会,他那边词儿我也会。
乙:对!
甲:比如说我这边说忘了,我可以告诉他。
乙:嗯?
甲:他能接着说。
乙:那么你那儿忘了你能明着告诉我吗?
甲:哪能明告诉?
乙:还是啊。
甲:我们有一个暗令。
乙:什么暗令?
甲:说忘的时候,冲他一歪嘴儿就得。
乙:唉。
甲:您也看不出来,您认为呢这是个动作。说着说着忘了一歪嘴儿,他就知道了。哎呦,歪嘴儿,这是忘词儿了。
乙:他忘了。
甲:他就接着说,或者他提拨我。要是他那边儿忘了呢?他冲我这边歪嘴儿,我给他接着说。
乙:唉,这是我忘了。
甲:要说您看我们俩对歪嘴儿,那是全忘了。
乙:全忘了!?
甲:全忘了也好办。
乙:怎么办呢?
甲:冲您一鞠躬。
乙:嗯。
甲:换后场!
乙:没那么容易的!
甲:反正是说功儿好办,比如说这儿说忘了,可以插字儿,利用这个时候呢,能把词儿想起来。
乙:哎,来个倒插题。
甲:最怕是唱功儿的。
乙:哦,唱功儿。
甲:唱功儿的有管营,有板有眼有腔有调儿。
李,嗯,腔调板眼嘛。
甲:你差一丝一厘也不行!
乙:那是呀!
甲:提这是个笑话。
乙:什么笑话啊?
甲:我们有个朋友。
乙:哦,您的朋友。
甲:姓王,叫王雨田。
乙:喔。王雨田呐。
甲:他是个票友。
乙:哦,票友。
甲:唱京戏的。
乙:京剧。
甲:唱老生。
乙:是、是。
甲:谭派老生。
乙:哦,谭派老生。
甲:他有一出戏学的最像!
乙:哪出啊?
甲:《探母》。
乙:哦,《四郎探母》。
甲:由打《坐宫》起到《回令》止,都拿的下来。
乙:哦,嗓音好啊。
甲:头上都不出汗,不饮场也没倒过仓,钢嗓子一条。
乙:哦,这么好。
甲:就是一样缺点。
乙:哦,哪样?
甲:没有舞台的生活。
乙:哦,是喽。
甲:净在这电台上或是清音桌儿上,没彩唱过。
乙:嗯。
甲:大伙儿朋友就撺掇他,哎,老王,你唱的这么好,为什么不彩唱一下?票友下海红的有几位……
乙:敢情是喽。
甲:当初言菊朋老先生,那就是票友啊。
乙:是啊。
甲:还有那郝寿臣先生。
乙:对!
甲:也是票友啊。管绍华、许翰英……
乙:哎,李宗义!
甲:这都是票友下海啊。
乙:是嘛。
甲:给他说活了心了。他说好吧。你们给我组织个园子吧,我露场戏。
乙:嗯——
甲:就给他租了个园子。
乙:是、是。
甲:这个园子可以呀容纳一千多座儿。
乙:哦,一个大剧场。
甲:他就把这个戏码贴出来了。
乙:哪出?
甲:全本的《探母》《回令》。
乙:哦,使这个打炮。
甲:这个月份别扭。
乙:什么月份?
甲:正在旧历的五月底、六月初。
乙:噢,正热啊。
甲:天气大热。头一天打炮,这出戏拿出来,不该他露脸,把词就忘了。
李,嗯,怎么啦?
甲:就是没有经验嘛,每天他不演戏的时候他心里也没病,唯独着知道今天要演出了,打早上起来这个心里就起了化学作用了。
乙:化学作用?
甲:站在那里难受,坐在那里难受,吃也吃不了了,喝也喝不下去了。
乙:唉,干脆就甭吃甭喝了。
甲:真没吃没喝,上园子盯场去了。往那儿那么一坐啊,每天见到朋友,话多了:张不长、李不短、仨蛤蟆六个眼。
李,哦,真能说还是。
甲:唯独到这天往那儿一坐,没词儿了。
乙:嗯。
甲:脸上变颜变色,心里净盘算这个事情。
乙:哎。
甲:他心里就这么想……
乙:他呢?
甲:今儿我头一天露戏,露脸也在今儿个,现眼也在今儿个。你越盘算事是越有事儿。
乙:哎,这是小心嘛。
甲:到了是时候,人家负责人过来给他扮戏。
乙:对呀。
甲:已给他勒这个网子,拿那个水纱刚勒头一个扣,打这儿说啊,就有点晕的乎儿。
乙:唉呀。
甲:反过来勒二个扣,往上一吊这个眼眉,打这儿说啊,十成能耐楞给勒回二成去。
乙:嚯,剩了八成了。
甲:他没有这个生活啊,勒上他眼晕。瞅什么都是重的,取消二成能耐。
乙:唉,差了二成喽。
甲:里面得楦一胖袄。
乙:嗯,胖袄哇。
甲:为什么呢,因为那个场衣肥大,里面楦那个胖袄,显得魁伟。
乙:好看嘛。
甲:好看!要不楦这胖袄上场这样……跟海萝卜似的。
乙:那多寒碜呐。
甲:因为胖袄那挺老厚的棉衣裳啊。
乙:是啊。
甲:楦热的出不来气,又取消二成能耐。
乙:得,剩了六成了。
甲:穿那个海靴,那个底子这么老厚,分量倒是不大,蹬透底。但走道和纯便鞋不一样了,它上晃,脚底踩棉花了,又取消二成能耐。
乙:得,剩了四成了。
甲:戴一胡子算什么。。。
乙:嗯,髯口啊。
甲:没有多大分量,说话就有障碍了。又取消二成能耐。
乙:得,剩了二成了。
甲:穿上蟒,挂上带,带上帽子,贴上翎子,挂上狐狸尾,都捯饬好了,往这儿这么一坐,净等着盯场,在这个时候,紧关节要的地方到了。
乙:是啊。
甲:压轴下来了,换大个,换场面起冲斗,一打那锣:锵锵锵锵锵锵锵。他听着那心里头随那锣就蹦起来了“噔噔噔噔”
乙:嚯。
甲:就跳上了,要没这咳喽嗉挡着,心能蹦出来。
乙:唉,是小心嘛。
甲:就那么害怕。
乙:嗯。
罗,坐的住了,小锣响“嘚——嘚——”挑帘儿出去。
乙:该出场了。
甲:往前一迈步,头里来个碰头好“哗——”
李,哎,这是欢迎他。
甲:坏了。
乙:他怎么了?
甲:打这儿说啊,一成能耐都没有了。
乙:是啊?
甲:他瞅台下的眼晕啊。
乙:哎呀!
甲:可也别说啊,您琢磨这个情理,一千多人呢,就是二千多只手哇。
乙:每人两只嘛。
甲:要是扬起来冲他晃悠,站到高处往下这么一看呢,是眼晕。
乙:唉。
甲:你还甭说那么些人那么些只手。
乙:嗯。
甲:你还甭说让他唱,走场儿都走不上来了。
乙:嗯,走场。
甲:这老生他出来有规矩。
乙:嗯,什么规矩呢?
甲:一叫板……
乙:你给学一学。
甲:“嗯吞”,出来,斜着身往这儿这么一站。
乙:干嘛斜着身呢?
甲:姿势美呀。
乙:噢,好看。
甲:不管唱老生、唱青衣、唱花脸,出帘都得斜着身儿,眼睛一飘,美!
乙:哎,精神么。
甲:就跟照相一个样,你看照相,也是斜着身儿照出来好看。不管是整身儿的是半身儿的,还不管是什么姿势,即身上背光,这往这儿一站,照吧,照出来就自然、美术,或者这么一个姿势,都好看。
乙:对。
甲:就是没有正着身儿照相的。
乙:要正着身儿照呢?
甲:那寒碜哪。
乙:也不准呢
甲:技师在那儿对光,这位往这儿一站,这样——
乙:哎,怎么意思?
甲:非得斜着身儿,往这儿这么一站,有身段儿。盘起袖来,整冠、捋髯、透袖、盘起来,端带、迈步亮靴往前走,到东台口。
乙:哦,到了东台口。
甲:这有个引子。
乙:哦,什么词儿呢?
甲:词儿是这词儿:
乙:怎么个念法?
甲:“金井锁梧桐,长叹空随一阵风啊。”
乙:哎,引子!
甲:一透袖,转过来,入小座儿。
乙:哎,怎么叫小座儿?
甲:桌子头里搁把椅子,那叫小座儿。
乙:嗯。
甲:那椅子要在桌子后面搁着是大座儿。
乙:哦,是大座儿。
甲:在旁边搁着那叫偏座儿。一边一把那叫八字儿。
乙:嗯,这都有规矩。
甲:这都是规矩。往小座儿这么一坐,有四句定场诗。
乙:什么词儿呢?
甲:词儿是这词儿:
乙:怎么个念法呢?
甲:“失落幽州十五年,雁过衡阳各一天。高堂老母难得见,怎不叫人泪涟涟。”
乙:定场诗。
甲:“本宫,四郎延辉。”
乙:道名姓。
甲:这是原词儿。嗯,那天哪,就我们这朋友王先生,一出帘儿,眼晕了,他走不上来了。
乙:是啊。
甲:哆嗦上了,这模样就出来了……
乙:怎么出的场啊?
甲:“嗯吞”
乙:嚯!
甲:“怎么意思?怎么这么些人呐?”
乙:人家捧你来了。
甲:“怎么都瞧我干什么啊?”
乙:啊?
甲:你演戏,人家不瞧你嘛?
乙:真是嘛!
甲:这人我看他们都别扭!
乙:怎么了?
甲:我怎么看不到他们腿啊。
乙:啊?都坐着呐!
甲:真是嘛,你多好的票友也得坐着听。
乙:还是啊。
甲:也不能说票友儿上来拿大顶!
乙:没这么听的。
甲:走不上来了,这样就出去了:“嘚——嘚——”
乙:这是杨延辉嘛?
甲:这是半身不遂!
乙:嗐,多寒碜呢!
甲:就这样蹭,蹭到东台口。
乙:唉,到了东台口了。
甲:应当念引子吧。
乙:啊,念吧。
甲:坏了,把词儿忘了。
乙:哎呀!
甲:你说这怎么办?
乙:这可怎么办呢?
甲:头一天露戏,这相儿出来了,一句没唱,这相儿又回去了。
乙:好,画着弧又回去了。
甲:倒是没人退票。
乙:都是自己人嘛。
甲:那到日后还见人不见人嘛?
乙:不好看嘛。
甲:仗着这样好,他学戏的时候遇见个名师。
乙:哦,名老师。
甲:教他俩词儿。
乙:哦,俩词儿。
甲:一个真词儿,一个假词儿。
乙:真词儿是什么呢?
甲:原词儿就是真词儿。
乙:那么假词儿呢?
甲:省事。
乙:什么呀?
甲:俩字。
乙:哦,哪两个字?
甲:杉篙。
乙:杉篙。就是这么干念吗?
甲:哪能干念呢,得挂上戏韵!往这儿这么一站,原词儿忘了,把杉篙想起来,抚心沉住了气,脸上毫不惧色,绷住咳喽嗉。
乙:嗯,好。
甲:“杉篙、杉篙、杉——篙,杉呀篙——”
乙:四根杉篙也对付下来了!
甲:也行啊。
乙:嗯。
甲:入了小座儿有四句定场诗啊。
乙:那念吧。
甲:也忘了。
乙:也忘了?
甲:怎么办?
乙:怎么办呢?
甲:二本儿杉篙吧。
乙:再接演吧!
甲:往这儿这么一坐:“杉篙杉篙杉篙杉,杉篙杉篙杉篙杉,杉篙杉篙杉篙杉,杉篙杉篙大杉篙”
乙:还有一根儿大杉篙!
甲:“本宫!”
乙:道名姓。
甲:也忘了。
乙:也忘了?
甲:还是杉篙吧!
乙:再接演吧!
甲:“姓杉名篙字表杉篙,我在杉篙驾前称臣,官居杉篙之职,奉了杉篙之命,带领五百名杉篙攻取杉篙,得,众杉篙!”
乙:“有”!
甲:“杉篙去者——”
乙:什么戏?
甲:《搭天棚》!
乙:嚯,我说怎么用这么些杉篙呢!
甲:你说这舞台经验不丰富行不行?
乙:那哪行啊!
甲:这种那他是个外行,头一次登台,还能够可以原谅一下。
乙:哎!
甲:多少年的经验怎么样?那场面也照样出错儿。即便也是个实事。
乙:哦,也是个实事。
甲:有一次啊,我在山东济南府。
乙:哦,山东。
甲:这个园子叫“北洋剧场”。
乙:大戏院嘛。
甲:我听到这么一出戏。
乙:什么戏啊?
甲:《打棍出箱》。
乙:很普通啊这出戏!
甲:去范仲禹这位先生,那是多少年的资格了。那天上台精神不好,把词儿忘了。
乙:哦,哪儿点?
甲:很明显,就是那四句摇板。
乙:哦,四句。
甲:“适才樵夫对我论,老贼名叫葛登云,甩开了大步往前奔,不觉来到贼的府门。”
乙:四句散的么。
甲:他啊,记得前面一句半:“适才樵夫对我论”唱出来了,“老贼名叫”也唱出去了。
乙:哦,也记住了。
甲:他把葛登云这个名字给忘了。
乙:他是什么原因给忘的呢?
甲:就是啊,亏觉睡。
乙:哎呀,这是个……
甲:那边啊这个戏园子有这个规矩,这个戏班儿到了,园子请客,这叫下车饭。这位先生多喝了点儿酒。
乙:哦,多一点儿。
甲:喝完酒回宿舍没睡觉,打了一宿牌,亏觉睡。
乙:唉,多耽误事情啊。
甲:第二天白天有业务,《打棍出箱》他去范仲禹,就把词儿搁到那儿了。
乙:嗯。
甲:往这儿这么一站。
乙:唉。
甲:“适才樵夫对我论,”这儿有一锣:“锵!”“老贼名叫——”,“忽嘁!!”
乙:怎么着?
甲:坏了!
乙:这多麻烦啊。
甲:就是想不起来葛登云这个名字。
乙:哎呀。
甲:这个没有多大的工夫,仗着这样好,是个老经验了。不是忘了吗?他索性不唱了。
乙:嗯。
甲:以歪就歪了,他不但不唱,连场面都给掐了,冲场面一伸手——
乙:这是怎么回子事儿?
甲:捻家伙。
乙:哦,掐住头。
甲:戏台的规矩,打鼓佬擎着楗子等着打下面的锣呢,一看他不要场面了,一分楗子“锵”。
乙:哎,不打了。
甲:就不打了。大锣一抱锣“噹”。
乙:唉,也不打了。
甲:打小锣“呔”。
乙:也不打了。
甲:拉胡琴“锛儿”。
乙:怎么着?
甲:弦儿折了。
乙:嗐,干嘛使那么大劲儿。
甲:赶紧的又接,接上等着他。这点没有白口啊,要说这位真高,在这个情况下,他能现抓现编,编了几句白,跟台下的讲理。让人听着那么可笑。
乙:是啊?
甲:就这么个劲儿:(韵白)“哎呀且住,时方才樵夫对我言讲明明白白,不到一时就想他不起!”
乙:你忘了嘛你!
甲:唉!
乙:怎么了?
甲:真烦啊。
乙:哦,烦了。
甲:按说是这,叫起个家伙来。
乙:什么家伙?
甲:叫乱锤。
乙:哦,乱锤。
甲:打出来是这个点“将将将将将”。
乙:这是想事么。
甲:这点他有身段儿:拍脑袋捂屁股,在台上转弯儿。
乙:对!
甲:他想这老贼名字叫什么。按说是这,“将将将将将将”。嗯,这老贼名字叫什么来着?
乙:还没想起来呢!
甲:要了我的亲命喽!
乙:把实话都说出来了。
甲:“将将将将将”,他说我往哪儿转呢?有主意。
乙:哎。
甲:往打鼓那儿转,那是老师!
乙:打鼓佬。
甲:什么戏都会,不会也打不上来啊。
乙:是啊。
甲:我问问他,解决问题。
乙:嗯,是个办法。
甲:“将将将将将”“ 将将将将将”,打鼓的,这老贼名字叫什么,快告诉我。这猛劲儿,打鼓的说叫什么,你再转一圈儿吧,我也忘了。
乙:嚯!忘到一块儿了!
甲:我走瞧啊。(韵白)“待我再转一圈!”
乙:再转一圈!
甲:又转上了。“将将将将将”,转到这边,拉胡琴儿的把他救了。
乙:嗯,琴师。
甲:“哎,角儿,葛登云!”。(韵白)“喔嚯,想起来了!”
乙:你嚷嚷什么你!
甲:他这么一高兴嚷嚷出来了。
乙:告诉你还想不起来?
甲:你说,在舞台上差一点儿也不行。
乙:那哪行啊!
甲:眼睛谗也不行!
乙:哦,眼睛谗。
甲:也容易出错儿!提这个也是个实事。
乙:哦,还是个实事。
甲:有一次啊,我在天津,中国大戏院。
乙:中国大戏院。
甲:我听了一出梆子戏。
乙:噢,什么戏啊?
甲:《渭水河》。
乙:哦,《文王访贤》啊。
甲:是由打太原府去的一拨梆子,头一天打炮就是这出戏。票价是个普通票价,头天还不错,客满。
乙:两千多人呐。
甲:唉,不该他露脸。让那个正宫老生姜子牙把词儿给砸了。
乙:哦,正宫老生。
甲:头里是个里子老生。
乙:是啊。
甲:周文王。
乙:哦,周文王。
甲:周文王上来,有这么几句词儿。
乙:什么词儿啊?
甲:“周姬昌站立在渭水河边二目睁睛看”,唱出来是这个调儿:“周姬昌站立在渭水河边二目睁睛看敦儿搭敦儿骨搭得敦儿”
乙:您这什么呀?这是那糊口,我当掉井里头了。
甲:姜子牙出来有这么几句词儿。
乙:什么词儿啊?
甲:“家住在老龙背东海岸,姓姜名尚字子牙道号叫飞熊。”
乙:这怎么个唱法?
甲:唱出来是这个调儿:“家住在老龙背东海岸,姓姜名尚字子牙道号叫飞熊。”
乙:嗯,很好听嘛。
甲:这是原词儿。那天这位先生,他记住一大部分,把“家住在老龙背东海岸,姓姜名尚字子牙”都唱出去了。
乙:哦,全记住了。
甲:他把这“道号叫飞熊”给忘了。
乙:那他是什么原因忘的呢?
甲:就是眼睛谗!
乙:哦,眼睛谗。
甲:在那会儿戏园子里面兴那个手巾板儿。
乙:嗯,过去有啊。
甲:这个手巾板儿只是大都市有,小码头还没有。为什么呢?小码头那个园子小,只能盛了三、四百人,里头它有杆子挡着。
乙:有墙
甲:这个手巾板儿撇不过去,撇手巾板儿它是个技术。
乙:哦,还是个技术。
甲:十几条毛巾搁到一块儿,一块儿白布这么一裹,裹瓷实喽,在锅炉这么一拧,拧干啰以后,别管多高的楼多远的距离,就这么一砍,“啪”,就砍过去了。
乙:嗯。
甲:那人张手那么一掐,正合适。
乙:对。
甲:久练久熟,熟能出巧。
乙:嗯。
甲:要净这么“砍”,这还不算工夫。
乙:哦,还不算。
甲:练出点儿花样来。
乙:嗯,什么花样?
甲:打腿底来,走!“啪”。
乙:这叫什么?
甲:这叫“张飞骗马”。
乙:“张飞骗马”。
甲:接者也得露一手,打身后头来,走。
乙:这叫什么?
甲:“苏秦背剑”。
乙:真齐简还是。
甲:可这位先生,他在山西待惯了,他没看见过手巾板儿,可听说过。说是在天津、北京这手巾板儿扔的棒极了!
乙:唔——
甲:他就是没看见过。这次是首次到天津演出,正唱到“字子牙”这儿,手巾板儿由他眼头里“嗖”的一下就飞过去了。
乙:嗯。
甲:把他吓一跳,他眼睛往那儿一瞧,把这儿词儿给忘了。
乙:哦,这么回子事儿。
甲:他往这儿这么一站:““家住东海岸老龙背,姓姜名尚字子牙”,“呀,什么呀?”
乙:什么?
甲:鸽子?
乙:鸽子?
甲:“哎呦,手巾呐。”
乙:嗯,毛巾。
甲:哦,这就是那手巾板儿?
乙:对。
甲:哎,下句儿找不着了。
乙:这可麻烦了。
甲:借着愣着的工夫,仗着脑筋快,重复了一句:“字子牙”。他想利用这时候还想不起来吗?
乙:嗯。
甲:没想到没想起来。跟着来吧:“字子牙”, “字子牙”, “字子牙”。拉胡胡的都纳闷:怎么意思?我们角儿晕场了是怎么着?
乙:哎——
甲:怎么那么些“龇牙”啊?
乙:哎。
甲:我兜着他点吧,“咕隆冬”、“龇龇牙”, “咕隆冬”、“龇龇牙”, “咕隆冬”,净听他们两人的了。
乙:两人斗上了。
甲:听戏的也纳闷呀,哎?怎么不唱净“龇牙”啊?要咬谁是怎么着?
乙:嚯——
甲:待会儿一看这个脸上神色不对,也出了汗了,听戏的一想“噢,这是忘词儿!”
乙:哎,忘了。
甲:头一天晕场。台底坐的不饶这个,他哄上了“嗵!好啊!”
乙:嗯。
甲:一给他叫好呐,他错想了。
乙:那么,他呐?
甲:他当人家爱听“龇牙”给他叫好呢。
乙:唉——
甲:他心里还美呢:“哎,我这是歪打正着,我这是忘词啊,怎么还给我叫好?”
乙:嗯。
甲:“噢——一定是爱听我这‘龇牙’,那没关系,谁冲我叫好我冲谁‘龇牙’”
乙:咳!——
甲:那边“好”!“字子牙”;那边“好嘞”!“字子牙”;这边“太好了”!“字子牙”。净“龇牙”了。
乙:唉!
甲:在紧后尾儿坐的一位,实在听不下去了,站起来愣给哄下去了——
乙:说什么?
甲:“嚄,别唱了,我们那是倒好儿!”
乙:嗯。
甲:“道号叫飞熊”
甲、乙:他想起来了!
(河北玉麒麟整理,言之校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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