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quanr 发表于 2013-5-27 12:01:00

石头记(全四回)

【诗篇】东风憔悴复西风,春去秋来恨转浓。
              一片月明千里梦,半窗花影五更钟。
              凄凉自觉芳心警,婉转谁怜密意同。
              月地花天无限景,牵缠情续一重重。

第一回

且说林黛玉赋性聪明心思儿细腻,恰好似良工施巧琢透的玲珑。
逐处推敲时时留意,博学辨问件件精通。
谁承望天公也妒倾城貌,埋没杀钟灵秀气无限的风情。
可怜他身躯儿多病声气儿软,饮食儿清减妙药儿无灵。
强打着精神似叶底花儿浑不露,同姊妹们依然欢笑若生平。
这一日,薛姨妈欲接宝钗和黛玉,又嘱咐相约宝玉一同行。
他三人见了太君请安已毕,承欢侍立笑语儿轻盈。
贾母问:“姐儿三个往何处去逛,花朵儿一般配着簇新的衣服更鲜明。”
宝玉儿回道说:“姨妈请,叫我们任性儿消遣随意儿闲行。”
贾母说:“这几日你妹妹颇觉脾气儿软,很该散散闷足感姨妈美盛情。”
说话间,仆妇回说宫中有旨,夏太监要在老太太的跟前禀事情。
贾母说:“快些儿请。”那夏太监把帘栊掀起进房中。
正立着先代娘娘相问毕,他请了安,一一细禀话语儿从容。
说:“娘娘命我来传密旨,很惦着宝二爷的青春已长成。
急欲给他联配偶,说林姑娘到好呢,又碍着中表的俗传不便行。
惟有宝姑娘端谨大方真淑女,必能够举案齐眉赛孟鸿。”
他将那项圈如意恭呈上,说:“请太太即刻去求亲莫暂停。”
贾母听罢心中喜,怎么娘娘的圣意就合着我这愚衷。
忙回首说:“太太你还不快去?”命丫环们在耳房款待夏公公。
不多时王夫人回来说姨太太慨允,这贾母随心恰意乐无穷。
那夏太监自去宫中复懿旨,荣国府阖家儿欢悦喜气儿盈盈。
惟有那黛玉宝钗同宝玉,他三人明明听见这细腻的真情。
姊妹们各人自有萦怀处,乜呆呆欢喜忧思各不同。
因此上三人都不往姨妈家去,次第回园意不宁。
薛宝钗羞答答悄觅宫裁闲叙话,林黛玉他默默无言缓步儿行。
慢慢的回到自己潇湘馆,他斜倚着牙床不作声。
紫鹃款款将茶献,这黛玉勉强接来吃了半盅。
可怜他好事无成芳心失望,向紫鹃总有那万句衷肠也难话明。
他依旧的假作安闲强餐茶饭,见宝玉时倒添些笑语共欢容。
宝玉他见此神情更添了愁闷,渐渐的积成忧郁似癫疯。
终朝只在怡红院,乜呆呆一腔心事倩谁凭。
有一时癫狂花畔环香久,有一时寂静窗前待月明。
到后来咄咄书室无人敢问,更兼着心思儿紊乱脾气儿纵横。
他一味的觅事寻非损伤器皿,找丫环们的嫌隙闹的人都头疼。
麝月、袭人也都无了主意,一个个藏藏躲躲往各处里潜形。
他找不见人时就大声的哭喊,将一个怡红院顿然变作了怨愁城。

【诗篇】蔓草荒烟泣野蛩,长林落叶叠重重。
              秋风送雨幽窗冷,旅雁穿云素月溶。
              石镜空余妃子迹,琴台淹没美人踪。
              悼今怀古情多少,蕙损兰凋两不逢。

第二回

那怡红院门儿紧对着潇湘馆,林黛玉却也深知那些个情形。
慢寻思等他来时加意儿劝,这几天他未曾到此话衷情。
见夕阳慢转竹阴儿碎,暖阁旁酉正方交六下钟。
命紫鹃去请二爷来叙叙,唤雪雁向竹炉细细把茶烹。
说话间见宝玉行来竹院将房进,他乜呆呆独坐无言泪珠倾。
林黛玉面带春风忙称贺,说:“眼前你得偕伉俪真是美满前程。
却因何六亲先就不相认,对着人委屈烦难主什么情?
宝玉着急道:“别人不晓我的衷肠事,怎么连妹妹也这样的相熬我心里不明。”
佳人说:“你那样儿不是还不喜欢,宝姐姐德容工貌真是难以形容。
可记得你自己常说是须眉浊物,蠢笨得象杨柳桩子一样同。
今配上如花似玉的真淑女,你还不知福么?莫再寻人把闲气生。”
宝玉答言说:“何尝不是,我有句言词要请妹妹评评。
人说道熏风都爱娇菡萏,我却是秋江独爱俏芙蓉。
宝姐姐才貌兼全人难比,却不是我那肝肠画影可意的芳容。”
佳人说:“你注意之人偏是有缘无分,落絮随波欲化萍。”
宝玉说:“失却琼瑶千载恨,我欲将这恨海愁天一抹平。”
佳人说:“上天注定循环的礼(理),怎能够挽回造化把缺陷填盈。”
宝玉说:“这个虽然不能够,惟恨那良缘咫尺竟难成。”
佳人说:“你那注意之人若得了,自然是爱惜珍获比众不同。
于今无分空翘首,也必有一段怜惜安慰的情。
怕将来春归花谢遭风雨,但愁你爱莫能助也难行。
今日个事既无成莫空钟私爱,必须要爱人以德才是真情。
似这般镜花未许轻浇灌,水月谁能掩却明。
只要你认真的珍重怜知己,休被那无稽之语任意儿形容。”
宝玉猛省道:“妹妹说的很是,为什么言词儿掩映又不肯说明。
求妹妹快快言明我的心已碎,且莫含糊要尽情。”
说话间紫鹃端过茶两盏,他二人默默接杯似哑聋。
这佳人沉吟了半晌长吁气,说:“我这性急的脾气,怎肯将言语儿朦胧。
咱二人自幼儿彼此相怜爱,不比寻常一样的情。
你眼内长留我薄命的影,我心上长怀你俊俏的形。
遵礼节兄妹相依存大体,心儿里惺惺到底是惜惺惺。
我和你彼此痴情应自省,切莫听旁人议论污我的清名。
你往常间在侍女跟前还殷勤的留意,况是我你自必婉转怜惜意至诚。
从此后颐眷通灵成大礼,且将这眼前的因果了今生。”
宝玉闻言忽然大悟,就犹如醍醐灌顶棒喝愚蒙。
他站起身来连说几个是,镜(心)儿中犹有忧思不胜情。
宝玉道:“今生既已无缘分,惟愿来生结蕙盟。”
黛玉说:“人到计穷期来世,谁知来世亦虚冥。
现在缠绵皆自苦,来生叶果更无穷。
再不必多生烦恼空贻笑,莫把那情欲模糊了你的性灵。”
这宝玉省悟低头无一语,忽听得萧萧竹韵响西风。
紫鹃说:“夜深了,姑娘该安歇,你听那风度蒲牢已四更。”
宝玉站起说:“告退。”这佳人抬身目送意无穷。
紫鹃他扶侍姑娘安寝毕,叹佳人恹恹难寐睡不宁。

【诗篇】漫将聚散叹浮生,往事伤心若个评。
             憔悴潘郎犹落拓,梦腾倩女自轻盈。
             喜逢掷果空余爱,痴到离魂始谓情。
             才子佳人千古恨,此中意味欠人明。

第三回

且说那悬花结彩的荣国府,预备着门前百辆盈。
阖府内锦簇花团人济济,华堂中笙箫雅奏韵铮铮。
这无限的繁华休琐赘,可怜那潇湘馆内自空明。
更趁着竹韵摇风声断续,那一种的景物凄凉可泪零。
林黛玉病体恹恹床上卧,委实是看(香)消玉损减却了花容。
见紫鹃斜靠床边频泣泪,这佳人强伸玉腕拉住了春葱。
紧紧的将他攥了又攥,软怯怯伤心欲语泪珠儿倾。
说:“我和你名分虽然为主仆,就如那姊妹的情肠一样同。
我死后望你逢时遇节常想念,到坟前叫几声姑娘慰我的魂灵。”
这紫鹃听着不由得芳心儿痛碎,止不住泪珠儿扑簌簌往下倾。
说:“姑娘啊,你要好生将养身子,从来道吉人天相病势渐觉轻。
我愿与姑娘终身一处长厮守,服侍的你朱颜儿依旧玉体儿康宁。”
佳人笑说:“傻丫头人生在世谁能不死,我倒是有福的才能早一步儿行。
叹尘寰苍狗白云频变幻,到头来电光泡影相皆空。”
因问道:“此刻新人过门否?”紫鹃说:“彩轿方才进后厅。”
佳人不语将头点,柔肠儿婉转暗伤情。
细思量宝姐姐今朝成大礼,他自然是得意佳章赋采蘋。
洞房中对对银杯倾绿蚁,双双红烛剪金虫。
裴航恰是云英侣,他两个一对仙姿画不能。
我薄命今夜欲辞尘世界,羞从那罗浮梦里觅相逢。
命紫鹃将竹院门儿关闭上,人来时就说我才入梦儿中。
这紫鹃正欲关门见探春来到,他将那吩咐之言细禀明。
探春说:“就是睡下何妨碍,我欲瞧气色看形容。”
紫鹃进内将言禀,佳人点首说:“他却可相容。”
那探春走进房来相问候,林黛玉转携素手泪盈盈。
说:“半夜三更你还来瞧我,也不怕露冷苔滑莲步儿难行。”
探春见他神情儿委颓声气儿软,也就慢慢的告退还将话语儿叮咛。
佳人说:“紫鹃哪,你预备香汤我要沐浴,这清净的身心必须要洗濯的晶莹。”
紫鹃说:“今日有风天气冷,姑娘啊,你仔细着凉切莫劳形。”
佳人抬头说:“你哪里知道,回首时必须玉洁与冰清。
来时清净去也清净,从今消尽玉壶冰。”
这紫鹃不敢相违将浴盆端过,奈佳人哪有气力将皓魂儿涤明。

【诗篇】溶溶逝水去无声,转眼年华几度更。
              花到荣时偏馥郁,月当盈处更光明。
              痴心须向情中悟,妄念都从幻境生。
              艳魄有如能返本,何妨百日唤卿卿。

第四回

紫鹃他忙代佳人轻浴毕,穿好衣裳披上了斗篷。
林黛玉喘吁了半晌难扎挣,紫鹃他轻轻扶定玉芙蓉。
服侍佳人床上卧,绣枕斜倚嗽不停。
这佳人凝神半晌将秋波转,说:“紫鹃哪,你将灯花儿剪却我还有话叮咛。
我春天学描自己的小行乐,记得收藏在样本中。
寻出来送与三姑娘传我的话,说见画就如同见我的形容。
还有那些书笈诗稿我也看看,又命他轻轻移进绣花檠。
捡几本李杜诗集在旁边放,说也要你亲身交付与香菱。
对他说这是我给他留的遗念,往常间我深怜爱他的聪明。
外打进的工夫却也好,勤学去将来怕不作诗翁。”
紫鹃说:“姑娘安歇罢,看伤着身子,子初三刻已交了四更。
今夜精神虽勉强,到明日姑娘未免又劳形。”
佳人说:“且把那作成的诗稿攒一处,向火盆边你一一焚尽了我的聪明。”
这正是落花流水空成梦,苦雨凄风枉动情。
烧残慧思知多少,灰烬芳心恨几重。
紫鹃不敢相违背,将火盆儿轻轻挪近靠花檠。
把诗稿儿张张理过皆焚却,那纸灰儿飘飘尽落水盆中。
半晌烧残诗百首,忽见诗稿内半露芙蓉手帕儿红。
紫鹃他连忙的递与佳人看,说:“吸呼(几乎)将绫帕儿随同付丙丁。”
这佳人战战兢兢伸玉腕,接看时止不住的伤心珠泪儿零。
原来是宝玉春间相赠物,还有那自题得诗句墨犹浓。
不觉得一时伤感神思儿乱,哽咽了半晌才微嗽了一声。
痛断柔肠无一语,递与了紫鹃犹自泪盈盈。
恹恹气喘低声儿道,说是:“烧啊!”他悲透于中欲话不能。
这紫鹃万种伤心频随泪,百般凄楚不胜情。
他搀扶着玉体临芳榻,慢推绣枕倚轻盈。
林黛玉强合杏眼溶溶泪,迷离恰趁五更风。
紫鹃他哭泣了一回身子软,不由得心思儿魔乱眼儿朦胧。
乏透的身躯方入梦,听他姑娘说:“你好好的看家我欲行。
猛然惊醒一身香汗,忙向床头看玉容。
见佳人轻舒玉体双合眼,早已的香消花谢艳魄儿飘零。
紫鹃他哭倒在床边声气儿哑,说:“姑娘啊,你撇我一人也不愿生。
似你这绝代佳人何处觅,多应是魂归离恨魄返虚灵。”

(转自中华相声论坛。河北玉麒麟据北京大学藏车王府抄本迻录,大楼东校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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