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quanr 发表于 2013-5-4 20:44:16

下河南(全四回)

头回
有个罗锅子名叫胡全貌不全,遣媒婆要聘那绝代佳人白玉兰。
相女婿丑鬼如何见岳母,无奈何央求表弟小吴元。
为关情顶名冒替为娇客,充女婿移花接木巧弄玄。
吴公子只说虚应故事从权走走,谁知白小姐那粗心的寡母就许了姻缘。
且不言公子吴元心里后悔,那罗锅子他称意遂心乐了个难。
打点成亲欢欢喜喜,张罗办事跳跳钻钻。
选良辰胡宅先过了礼,这一日白府送妆奁。
第二日罗锅子娶亲多热闹,小冤家他花费钱钞倒体面非凡。
但只见淡荡香车画轮绣幕,蹁跹宝马玉辔金鞍。
箫鼓悠扬声声喜乐,纱灯灿烂对对红毡。
中间是结彩悬花花花彩轿,后面假新郎金花插鬓红锦披肩。
少不得马踏芳尘随着轿走,只为那女家要迎亲礼数儿全。
原来这门亲两家相隔有三十里,打清晨走到天交巳正方才到了门前。
那白府中锦衣花帽亲朋不少,见娶亲来了大家去把门关。
轿至门前排开执事,家人下马一齐击户闹声喧。
乱嚷道求亲的来了开开门罢,天又短路又遥远莫迟延。
里面说若要开门把包儿给我,扔好的可局面着些儿可别包盐。
众人笑外边的复又将门叫,说仔细着误了吉时莫当玩。
里边说洒个满天星再吹打吹打,外面的只得迎门吹细乐隔院洒金钱。
门开处女家亲友接娇客,那压轿的为要荷包又热闹个难。
大门外车马人夫灯笼执事,进仪门只有笙箫喜乐彩轿红毡。
假新郎被人让到华堂内,亲朋陪坐献杯盘。
白夫人遥闻鼓乐就张罗起,这个工夫儿早给姑娘打扮完。
见个小丫嬛持红锦盖头宫花宝带,说禀夫人吉时交正午喜轿到门前。
老夫人两手双拉小姐的手,说听娘嘱咐我的心肝。
此去胡宅为媳妇,比不得娇生惯养在娘前。
虽说你公婆去世无甚么拘束,可要知道丈夫就是一层天。
儿呀必须要事事顺从条条谨让,使不得女孩儿的傲性在女婿跟前。
再者呢常言表壮不如里壮,你须要殷勤谨慎料理家园。
你女婿省些心也好将书念,愁甚么金榜题名中状元。
你在那胡氏门中把功劳立下,好受那五花官诰粉翠珠冠。
余剩下恩待仆人要怜使妾,大料着仁义的姑娘也不用母言。
玉兰落泪不言语,向夫人花枝慢转跪在膝前。
老夫人恸揽娇儿怀内抱,娘儿俩难舍难割好伤惨。
丫头奶母旁边劝,说罢哟小姐夫人不可这般。
一个大喜事如此啼哭也不嫌忌讳,岂不闻女生是外向何必留连。
止泪的夫人才要讲话,忽见老管家一步一跤到面前。
张口结舌浑身乱抖,说禀夫人了不得了大祸滔天!
有许多的流贼截住金鸡岭,闹吵吵明盔亮甲把去路拦。
且慢说姑娘的喜轿不能过去,就是那姑爷回家也只怕难。

二回
害怕的夫人出后堂,到庭前真岳母相会假东床。
说路多流寇如何走,若耽误良辰又不当。
竟不如老身的寒舍为尊府,小女的兰房作洞房。
我嫁女之家今朝赘婿,你迎亲之客权就作新郎。
吴公子变色吃惊连说不可!恕胡元不能从命违背高堂。
头一件终身大事非儿戏,就这样草草从权理不当。
再者舍下无人流贼又过,叫小婿提心吊胆把愁着肠。
而且还有许多的亲友家中候,就此告别了夫人的心内可别思量。
夫人说然而小女如何去?公子说今朝不去也无妨。
另择吉日重来娶,这件事只好流贼过后再商量。
夫人带笑说岂有此理,可是说的咧一个终身大事不比寻常。
翻手覆手成甚么道理,再者呢贤婿也难回去流寇太张狂。
你听这振耳的锣鸣惊天的大炮,想那里必是满山的兵将遍地刀枪。
你个女孩儿似的白面书生娇弱得狠,所能者无非现成的笔墨锦绣的文章。
请问如何姑爷去,难道你还挝鼓夺旗打仗在疆场?
吴公子二目呆呆无话对,夫人说还是此处今朝花烛洞房。
俏书生低头不语为难死,手拈着腰中的玉佩费思量。
诰命旁边不住地问,就是这样罢两全其美妙非常。
又搭着那白宅的亲友撺掇得紧,假新郎他进退无门少了主张。
这公子无可奈何只得应允,心儿里是千般的不悦万种的愁肠。
夫人欢喜把家丁唤,将那些轿马人夫安在本庄。
向前庭列玉堆金开喜宴,在后边珠围翠绕收拾洞房。
诸事儿办完天色晚,照玉堂银烛红蜡好风光。
不多时喜酒吃完亲友散,早见那月影花阴满画廊。
但只见绣纱灯笼排几对,翠袖丫嬛列两行。
后边是雁瑟鸾笙凤箫象板,送来个无精打采的假新郎。
他少不得也拜天地也坐帐,说不得也饮交杯也把假妆。
辞不得也吃子孙饽饽长寿面,诸事毕那些丫嬛仆妇都各自回房。
吴公子紧闭房门向交椅坐,身靠着沉香的案一张。
剪银烛书生来看闺中的景,先觉得媚气儿扑面温柔透骨的香。
见娇滴滴翡翠被铺团花枕,鲜艳艳帐卷猩红白玉床。
那帐里床头衾边枕畔,坐着位月儿中的仙子画儿里的姑娘。
果然是秋水为神春风作态,另一种幽闲俏丽潇洒安详。
面皮儿似瑞雪丹霞红白映月,头发儿如轻云薄雾缥缈凝香。
口点樱桃牙含糯米,眼明水秀眉翠山长。
瘦腰儿粉颈香肩胸脯儿薄怯,像一枝雨后风前半放的海棠。
穿一件万花堆锦的梅红氅,绣罗裙桃花流水配鸳鸯。
虽不见绣鞋儿可意金莲小,却可睄翠袖儿销金玉笋长。
正对着几点银烛照粉壁,又有那一轮皓月照纱窗。
月下灯前人更美,这不睄呆了怜香惜玉的假新郎。

三回
薄命红颜果是真,吴元暗叹小红裙。
说可怜他生成月媚花娇貌,嫁与个鸡胸驼背的人。
谁见天公真有眼,不知月老是何心。
姻缘簿因何不写我吴元名字,叫小姐百年身事似一片浮云。
人道我今晚洞房花烛夜,自然是女貌郎才最称心。
好良宵树隐凤鸾枝上月,美时光花开蝴蝶梦中春。
谁知是影儿里的情郎画儿里的宠爱,虚名儿的夫妇假意儿的婚姻。
都只为名分相关叔共嫂,我学生怎敢背理乱人伦。
只落得一点天良明日月,我又非泥塑木雕的人。
这书生一会儿消魂一会儿叹,洞房内半窗花月半窗阴。
多情才子悲淑女,佳人有意看郎君。
转秋波玉兰一见吴公子,那俏心儿怎忍不消魂。
见他娇滴滴十字红披霞荡漾,绣罗袍万寿百福配翠云。
颤巍巍两朵花插金灿烂,戴一顶玉镶珠嵌青缎方巾。
脸皮儿光辉粉腻梨花影,眉毛儿飘渺青凝柳叶魂。
丹凤眼秀而藏神松风的雅道,涂朱口牙排碎玉水月的精神。
模样儿不但男子行中拔了萃,就便在女孩儿队里也超了群。
不知为甚的颜色儿含愁身子儿倦,神情儿抱恨眼皮儿沉。
闷恹恹还是一团秀气着人醉,俏庞儿想来带笑之时更醉人。
忽见他紧蹙着眉头儿趴伏案上,一声叹倒像有那无限的忧思入梦魂。
新人眼看新郎睡,呆獃獃把个痴心的小姐竟出了神。
暗想道这般一个风流人物,怎空负这绿窗风月洞房春。
方才他含情的俏眼将奴看,又不像那不懂怜香惜玉的人。
想来他若非带酒十分醉,就是书呆子明明今日假斯文。
这时候花间玉漏三更点,帘外竹枝月一轮。
洞房中知恩知爱聪明的小姐,空对着多才多貌俊俏的郎君。
但有知识皆所欲,人非草木岂无心。
白玉兰慢启朱唇轻咳嗽,娇滴滴恰似春莺儿春暖唤春林。
吴元惊醒把残烛剪,听了听谯楼画鼓夜深沉。
这小姐香躯斜倚团花枕,玉指轻搭翡翠衾。
眉黛儿蹙成西子恨,腮颊儿红透海棠春。
公子观瞧将头点,说吴元竟作了花前薄幸人!
闷恹恹支更的玉兰妆盹睡,端正正冷肠的公子秉丹心。
花烛夜顿成凄凉夜,洞房春竟作奈何春。
绣户风轻烧残了绛烛,铜壶漏尽零落了星辰。
不多时乌啼淡月天将晓,白小姐只得把杏眼微开整鬓云。
金鸡儿声声叫落天边月,银灯儿面面相观两个人。
公子含愁情默默,佳人带愧意沉沉。
都有那千般爱慕千般恨,却并非一样忧思一样心。
忽听得满院人声说是快打,哪里来了个丑鬼罗锅子闹上了门。

四回
吴元招赘女娇娥,罗锅子得信似疯魔。
说把个风流流妻子身儿将他伴,却把活跳跳盖子名儿叫我驮!
这丑鬼一条大棍忙提起,把所有的家僮全都带着。
一路儿扬土飞尘来得快,假充横到白府门前要死要活。
战兢兢门公年老拦不住,丑胡全直入公堂像他妈个愣鹅。
吴公子迈步慌忙朝外跑,白夫人带领小姐丫嬛也出了绣阁。
一齐站在屏风后,见个人一天怒气战战哆嗦。
手中提定齐眉棍,模样儿古怪刁钻长了个不得。
见他滴溜儿圆像个巧笔画成的一团和气,身子儿是出类超群拔了萃的矬。
鸡胸脯踢溜拖罗个屎瓜肚子,虾米腰咭叮棒块老大个罗锅。
红花子脚又搭着罗圈腿,柳罐头正对影袋脖。
细留神复又瞧他的脸蛋子,模样儿是万人见笑实在的哟薄。
坠腮脸上供的双麻五个一落,最难瞧是挺高的颧骨把个鼻子挟着。
莲蓬嘴唇不包齿吃水常漏,斗风眼黑白不分赛过胶锅。
狗蝇须鼠耳扎煞贼眉散乱,说话儿本是结吧还带着咬舌。
众丫鬟乱嚷都说瞧怪物,敢自他也会走好他娘的俏皮活。
罗锅子往里行吴元朝外跑,这丑鬼一见了书生哪里受得。
说好好好你干的好事你干的好事!昨夜晚洞房花烛你你你倒快活。
小叔儿胆大诓了嫂嫂,书呆子心坏卖了哥哥。
我就是土驴木马囊皮鬼,也不肯怕死贪生让给你老婆!
胡全发恨抡圆棍,书生躲丑鬼扑空没打着。
吴元说事有曲折容弟禀,胡全说明锣眼见还打哪头儿说?
吴元说学生未敢行非礼,胡全说你只满理谁合你罗嗦。
说着复又特书生赶,吴公子有话也难说怎奈何。
耍着棍的胡全朝后赶,说小吴元该死的冤家别想活!
正发威忽听一片人声喊,从后面使女丫嬛出来了许多。
一个个绣罗裙掖香罗帕系,乱纷纷棒槌等类手内提着。
闹吵吵抢向前来齐动手,这一顿打叫个残疾的丑鬼怎样腾挪。
见他红花子脚犹如拌蒜的一般身子发挺,罗锅子腰亚赛扛山一点儿也不活。
打得他板齿牙呲莲蓬嘴裂,咬舌子结结吧吧的竟剩了嗐哟。
丑胡全带嚷连爬朝外滚,几个家僮一步一跤跑似梭。
出大门在庄子外面歇息了半响,有个家僮说这棒槌足够大爷驼。
丑胡全失了夫人挨了打,忽听那杏花村里开道鸣锣。
遥望见执事人夫是知县过,丑胡全拦轿鸣冤连哭带说。
知县回衙传被告,审问老夫人吴家公子白氏娇娥。
对口词慢慢地问真了从前的备细,县令宰当堂朱笔标判明白。
奉县谕吴白两姓联姻眷,只为丑胡全诓亲非礼太阴谋。
而且洞房中秀才小姐敦风化,似这等才子佳人不可多得。
散公堂丑鬼丢人回家他气死,巧团圆吴元得意淑女谐和。
小窗氏闲来偶演丹青笔,画一个樱桃树下的气蛤蟆。


(转自中华相声论坛。钟螺整理自《清蒙古车王府藏子弟书》与《子弟书丛钞》合校。言之校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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