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香囊
一 回大宋中宗永和年，孝宣皇帝坐金銮。
九省华夷归一统，八方宁静四海安。
七旬老叟逍遥乐，三岁孩童知逊谦。
五谷丰登歌舜日，六龙呈瑞庆尧天。
剪坠荒言诗少叙，接连今古论先贤。
四川成都金堂县，西关外面有家园。
世代簪缨书香后，姓何名质号天然。
学富才高如子建，清奇相貌比潘安。
十六岁进学入泮后，双亲辞世已归泉。
二十一岁中了举，托媒作伐觅良缘。
有位佳人于月素，德言工貌性情贤。
父亲务农守庄业，幸他母舅是高贤。
高大人在朝为学士，丁忧守制在家园。
爱惜甥女如珍宝，终日勤训习诗篇。
佳人聪慧多伶俐，落笔成章非等闲。
择配名门选才子，聘与书生何天然。
妇随夫唱家和顺，情如金玉比芝兰。
操持家务多端正，从无俗客到门前。
何生闭户攻书史，娘子常观烈女篇。
吟风弄月长相伴，诗酒琴棋共笑谈。
有一仆人名何旺，还有秋露一丫鬟。
时逢清明寒食节，家家坟头把土添。
一日夫妇商量备祭礼，要到坟前祭祖先。
一应俱备安排定，带领何旺与丫鬟。
收拾已毕出宅舍，前门锁好后门拴。
雇乘小轿娘子坐，秋露跟随扶轿杆。
天然骑马头里走，小书童挑着祭礼与纸钱。
一路上佳景真清雅，天工点缀不非凡。
只见那春桃春杏春风暖，春树春林春鸟喧。
春山春水春如画，春风春柳春景天。
萌芽出土朝阳地，万物发生暖气喧。
野草无心满荒径，山花有意动人怜。
荡荡和风扑人面，丝丝细雨洒庄田。
对对粉蝶穿花径，哀哀紫燕舞林间。
呖呖黄莺如唤友，双双鹘鸟韵声怜。
树树杏花红绕眼，条条嫩柳绿垂杨。
涓涓不断溪涧水，滚滚波涛上下翻。
曲曲小路通幽径，层层盘道转山湾。
平坦坦波矮桥宽烟村近，碧沉沉水远山遥野寺连。
露浓浓横云犊卧双层树，哗啦啦水流声响瀑布泉。
这正是天然图画开景运，春遍山河起壮观。
阳春送暖芳菲节，碧水高摇锦绣山。
笑哈哈无非公子王孙戏，喜孜孜尽是佳人仕女玩。
咯吱吱香车辗动石子响，青茫茫绿草引的宝马欢。
忙碌碌棒打黄莺樵夫子，乱纷纷扇扑粉蝶小丫鬟。
喘吁吁白发老叟拄拐杖，跳钻钻黄口儿童把柳狗攀。
说不尽日暖风和清明景，观不尽水秀花香锦翠山。
穿林越岭多一会，他的那古墓先茔咫足间。
于氏佳人出了轿，书生弃镫下雕鞍。
何旺向前排祭礼，秋露丫鬟铺拜毡。
他夫妻至至诚诚深深拜，孝子思亲甚惨然。
双双跪倒忙奠酒，视死如生心秉虔。
恨不能眼看先人亲饮酒，最可笑一滴何曾到九泉。
祭奠已毕化钱纸，祭礼摆设在坟前。
秋露执壶斟上酒，夫妻对饮把诗联。
官人说木有本兮水有源，娘子说父母恩同天地宽。
天然说哀哀生我劬劳意，月素说昊天罔极报恩难。
才子说视死如生长怀敬，娘子说百般行善孝为先。
夫唱妇随谈大道，你吟我咏把诗联。
酒罢三巡用过饭，吩咐收拾转家园。
他夫妻这番举动无防备，哪知暗地有人观。
只因上坟来祭扫，勾起风波惹祸端。
有一土豪名许报，本系强人行不端。
滚马脱鞍洗了手，改恶为良隐四川。
许字拆开为名姓，到处人称言午官。
家财百万多豪富，置下房儿在石泉。
结交两个为朋友，刘云谢务二凶顽。
此个贼本处并无坟茔地，寻了个无主儿孤坟上化纸钱。
祭扫为由图玩耍，觅柳寻花好借端。
祭扫已毕闲散步，言午独自到山前。
贼眉鼠眼东西望，林内坟园四下里观。
正然走至石桥下，看见月素与天然。
将身闪在柳荫下，不看男子看红颜。
见佳人面似桃花初放蕊．乌云斜别碧玉簪。
一点樱桃含碎玉，两道蛾眉新月弯。
宜嗔宜喜杏子眼，不搽脂粉美容颜。
美貌端庄实难画，体态风流说不全。
本来典雅天生的俊，性情温柔面带着贤。
分明嫦娥离月殿，九天玉女降临凡。
轻移莲步欲回转，招展花枝掀轿帘。
着迷的言午魂离体，妄想贼徒心下作难。
眼看着官人骑马头里走，小轿相随在后边。
前有家童挑盒担，后面跟着小丫鬟。
出了松林往北走，下了石桥又转弯。
这个贼迷离么乱胡盘算，怔柯柯似醉如痴魂梦间。
目不转盼视轿远，忽听背后有人言。
官人原来在此处，好叫我跑断脚跟找遍山。
且请林内同玩耍，畅饮开怀量放宽。
言午一见刘云到，问声老谢在哪边。
刘云说小弟前来请尊驾，他在林内整杯盘。
言午说未曾饮酒心先醉，魂灵儿早被美人牵。
顺手一指说你看，轿中好位玉天仙。
引去三魂共七魄，我的这生死只在眼然间。
你若果有交情重，跟随前去访根源。
倘若是有路可通能进步，你的情高重似山。
刘云要奉承贼言午，说道是员外休忙交与咱。
你与谢务去饮酒，区区少刻便回还。
说罢反走如飞快，躲躲藏藏跟在后边。
不多时马出山口归大道，轿到山根又转弯。
那丫鬟采朵鲜花双手奉，轿内佳人把帘掀。
接花不防失落物，主仆皆因在茫然。
是一个粉球香囊风吹着转，暗地里的贼人眼更尖。
伸手抓来藏袖里，惊动后面小丫鬟。
赶去便把香囊要，奸诈刘云不肯还。
叫声丫鬟休讹诈，必定你没有买花钱。
袖中取出钱二百，姑娘拿去莫胡缠。
误事的丫鬟年纪小，见了银钱暗喜欢。
又见主母轿远去，心忙不敢再多言。
秋露接钱揣怀内，疾走如飞赶上前。
于氏娘子怎知晓，丫鬟受贿就隐瞒。
刘云远远还跟轿，看看到了县西关。
月素门前下了轿，官人弃镫下雕鞍。
开发轿夫都散去，书童回手把门关。
这个贼认准宅舍回家转，勾搭轿夫访根源。
二位行的如飞快，我却是惯走之人跟你难。
方才抬的好主颐，一月可赚多少钱。
轿夫说这个主顾中何用，等闲从不出门阑。
会文日期三六九，社中去会众同年。
还有四月初八日，岳父家中庆寿诞。
平常只讲攻书史，终朝闭户把门关。
往往会文又骑马，一年能赚几文钱。
轿夫本是无心话，有意的贼徒记的全。
轿夫们走远分了手，这刘云来见言午讲根源。
言午听说长叹气，细想何家门户严。
无门可入怎么好，我的魂灵被他牵。
二位老兄多妙计，快设良缘救救咱。
谢务未语先陪笑，官人休慌且耐烦。
见景生情排巧计，管叫你寡风孤鸾两合欢。
言午说耽搁日子难禁受，只恐残生难保全。
谢务说心急性忙难成事，忍耐宁心等数天。
小弟自有牢笼计，不可说破巧机关。
言午说有路可通能进步，感你恩如父母般。
老哥既然有妙计，向我言来心也宽。
这恶贼向他耳边言几句，好色狂徒心内欢。
口中连连称有趣，狗党狐群起祸端。
这言午一心想把婵娟会，好叫这两个走狗费烦难。
自从郊外见月素，终朝似醉梦魂间。
全不想妻财子禄皆前定，怎么知八字安排造在先。
用尽机谋心使碎，还落得十字街前把刀餐。
自从今日回家去，终朝度日胜如年。
想的他美味珍馐懒入口，病的他陆地行舟举步难。
且不言狗党狐朋三禽兽，再整那凤友鸾交二位贤。
闲居无事家中坐，终日闭户把门关。
会文讲书三六九，按期必到在人先。
除此以外别无事，夫念文章妻绣鸾。
梅花香老琴心古，瑶草春深砚岁寒。
兔走乌飞韶光换，斗转星移景色阑。
刚过清明寒食节，又到端阳炎热天。
城中有个莲花坞，就在临河北岸边。
柳深花茂江村秀，浪静波平河界宽。
朱阁随堤烟波碧，花荫映在五云间。
金榜题名龙门客，一同相邀何天然。
约会去把荷花赏，乘凉避暑好盘桓。
出了金堂东门外，徐行勒马慢加鞭。
天中时节难行步，烈日当空河水干。
村间蚕妇停机坐，地里农夫抛锄玩。
喘吁吁行人避暑松荫下，急煎煎王孙公子把扇扇。
红馥馥榴花似火绕人眼，汗津津过客乘凉杨柳边。
苶呆呆黄犬斜卧柴门外，青湛湛梅子含酸入口难。
黑漫漫云生雾起乾坤变，迷糊糊山僧横睡野寺前。
冷嗖嗖微风细雨刚一阵，哗啦啦电闪交加震翠山。
光闪闪雨过初晴清风起，亮堂堂雾散云开又见天。
天上彩云霞光现，碧水池中显白莲。
众才子神爽发诗兴，谈今论古讲名贤。
说话之间来的快，清风楼不远在咫尺间。
一齐举步将楼上，眺览登高用目观。
精奇点缀非凡比，前临河水后依山。
一溜七间多宽敞，平台四面有栏杆。
正对莲池花香近，面向平湖水势宽。
雨湿荷叶连天碧，日映红莲色更鲜。
众人执手往里让，拣了个雅座甚安然。
摆列着时新果品佳肴馔，沉李浮瓜嫩藕尖。
开网活鱼加味煮，出榨香醪分外甜。
推杯换盏行文令，作赋吟诗出对联。
讲了些前朝后代兴与废，古往今来愚共贤。
说了些杏花十里春光茂，丹桂飘香秋露寒。
一个说修身栽培心上地，一个说积德涵养性中天。
言词中尽是春秋礼记经书史，总不离周易毛诗尊圣贤。
酒添诗兴章章妙，意畅情怡盏盏干。
正是才子开怀乐，忽听一阵笑声喧。
从外进来人三个，形邪貌贱不堪观。
携手揽腕将楼上，挨肩擦背语言颠。
拣了座儿左垂手，正在何生身后边。
却又离的天然近，举子憎嫌闪目观。
只见那居中坐的人年少，兔耳鹰腮眼睛圆。
鲜衣华貌财主相，说话张狂像有钱。
左边坐着个麻面黄须汉，头尖鼻小嘴唇翻。
右边坐的胡子嘴，身形矮小相貌顽。
两个人低眉下眼高举手，一齐趋奉狂少年。
何生一见贼鼠辈，心内憎嫌不耐烦。
好友催诗强答应，良朋让酒就先干。
无精打采还犹可，但见他卖弄轻薄太不堪。
席前不住将衣换，显出贴身小汗衫。
冷眼一观有岔事，胸前露出绣香圆（团）。
仿佛自己妻子物，此人怎得带身间。
颜色做法都一样，造物同形真罕然。
天下人尚有同相貌，一般样的东西要几千。
何天然自疑自解正思忖，忽听那麻面之人带笑言。
好个精绣香球袋，集锦织成八宝攒。
说罢伸手解来看，假意喝彩面堆欢。
我只当是整一个，原来是交颈鸳鸯套珍（针）连。
掀开复又往里看，说道是难为他作造有诗篇。
可恨小弟不识字，未知写的是何言。
矮子一旁抿嘴笑，何不哀求领教咱。
说罢接来将诗念，叫声老哥你听言。
一句是琴音出韵芝兰美，一句是凤友鸾交鱼水欢。
两句都是情深的话语，内中包隐好姻缘。
还要开口往后讲，那少年迎头扑面打一拳。
面红过耳开言骂，狗才胆大乱胡言。
说罢急忙藏香袋，随即套上大红衫。
骂的矮子连陪罪，小弟失口罪如山。
言差语失皆因酒，从今不敢把杯贪。
说着假意佯堆笑，贼眉鼠眼四下里观。
何生看见这光景，疑心未了怒心添。
此事不用胡猜度，分明是我的绣香团。
我写的诗句娘子绣，怎落他人手扣间。
他却又露尾藏头多狂诈，就里其中定有元（缘）。
这一会朋友催诗不能对，嘉宾让酒不能干。
出神发怔心闷闷，着意留神听后言。
只见那少年抢过香球去，穿起衣服到外边。
凭栏去把荷花赏，两个贼徒设套圈。
麻子低声把胡子问，此物来路定有元（缘）。
胡子说那却是件机密事，怎怪他心惊不喜欢。
提起话长言不尽，前世前因他俩有缘。
萍水相逢上坟起，误入桃源三月三。
见了个娘子如仙女，引的他魂灵飞上九重天。
归家得了相思病，亏了花婆把巧计安。
用尽千方行百计，打动她家小丫鬟。
许下三月二十九，巫山梦境遇神仙。
不料好事多磨障，雨阻佳期半路还。
四月初八又一次，重门紧闭少人烟。
只当迁移别处去，因为亲家庆寿诞。
又许了四月十六准相会，这一日黄昏而去他五更还。
送那香囊为表记，却是前月二十三。
这些话麻子点头胡子讲，半明半暗不十全。
何生听说气破胆，酒涌肺腑怒冲肝。
只听那少年高声呼二位，那不来了咱的那只采莲船。
三人一齐把楼下，酒保喝账会酒钱。
天然气的浑身战，性乱神迷坐不安。
众同年催诗让酒全不晓，如聋似哑不能言。
众人只当何生醉，说道是年兄因何不喜欢。
从来饮酒量如海，今日如何醉在先。
莫非炎热受了暑，吩咐家人用扇扇。
何生回言呼众位，我回家去就安然。
众人答应说请便，一个个出席离坐用手搀。
何生半晌睁开眼，诸兄不用礼多谦。
偶染小恙难扎挣，暂别回家望恕宽。
同年众友说不敢，小弟们亲送回府理当然。
何生说小弟病发非关酒，年兄们只管放心宽。
众人齐应说遵命，送至楼下到河边。
眼看何旺扶上马，众人执手转回还。
言不着众人饮美酒，再表归家何天然。
怒气冲冲心醉酒，酒上着气气冲肝。
越思越想方才事，千真万真亲眼观。
耳听之言难凭信，目睹眼见非谎言。
日期分明皆不错，那几日并是离家在外边。
他说四月初八日，原是与岳父上寿庆华筵。
方才眼见香囊袋，何须妄想乱胡谈。
分明是浪蝶游蜂残花蕊，那妇人顿起星前月下端。
面前不知身后事，怎信他往日冰清玉洁言。
想罢复又回思忖，娘子从来不这般。
他的父母村俗不知礼，舅丈高公教法严。
四德三从知礼义，怎敢胡为行不端。
若说没有这件事，那香囊怎到他人手扣间。
思前想后心中恨，暗叫自己何天然。
作事不决非男子，有何颜面立人间。
明显着水性扬花是妇女，又遇着窃玉偷香狂少年。
外边又有花婆引，接应还有小丫鬟。
俗语干柴难近火，动念生心理自然。
最可恨三载恩情全不念，变性迷心一旦间。
出乖露丑行此事，全不想九烈三贞那句言。
就把你粉身碎骨难消恨，刀斫为泥气不甘。
何生只嫌马走的慢，力软难顿锦雕鞍。
书童扶定从容走，何生发恨两眉攒。
自己又把自己劝，好歹今朝且别言。
酒后倘或见不到，反叫他巧语花言把我瞒。
等到明早再细讲，管叫他闭口自无言。
惟恐怕浊气攻心难忍耐，反虑着酒后言辞说不全。
思前想后心不定，性乱情迷好几番。
不多时来到自己宅门首，书童扶下马雕鞍。
何旺向前忙击户，秋露开门闪一边。
天然一见红了眼，咬牙切齿瞪着丫鬟。
秋露吓的浑身战，慌忙用手启朱帘。
娘子迎接出绣户，何生迈步至床前。
嗔瞅佳人圆睁眼，又难忍耐又难言。
贤人相陪就坐下，带笑说话面堆欢。
今日赏荷归来的早，天热如何带醉还。
何生说你自然怕我归来早，还想我在外边眠。
娘子说夫妻之间家常话，何用如此怒冲冠。
何生说三从四德我今见，好一个三贞九烈不虚言。
娘子说话语蹊跷奴真不懂，何生说行藏古怪我难言。
娘子说从没见你言非礼，何生说何处见你作无端。
娘子说话不明言人难解，何生说亏你暗计把人瞒。
娘子说酒不醉人人自醉，何生说色不缠人人自缠。
娘子说颠狂不怕家童笑，何生说名声早被外人传。
娘子说今晚夜深暂且睡，何生说明朝不怕你上天。
佳人听罢这些胡涂话，不像无因信口谈。
一定有个别原故，必有岔事在其间。
三载夫妻未变脸，今日带酒回来出了话言。
酒深且自由他睡，明朝细问主何缘。
无奈的佳人不揪（究）睬，强将杏脸伴郎眠。
安排衾枕铺绣榻，服侍官人把衣宽。
这何生一交跌倒牙床上，起落不住把身翻。
不多一时黄昏后，佳人秉烛把门关。
何天然捶床倒枕难成寐，于月素低头无语坐床前。
忽听谯楼起更鼓，铜壶滴漏二更天。
何天然浊气如攻一腔怒，怎奈有事把心关。
虽然闭目难睁眼，不由的口内话重烦。
自言自语把花婆骂，又说是明朝先审小丫鬟。
问明绣球香囊事，叫你们个个丧黄泉。
佳人一旁相劝解，小事何须挂心田。
失落香囊原是我，却与秋露不相干。
且自安睡养身体，有语明朝再细言。
何生听罢微冷笑，摇头咂嘴把身翻。
迷迷糊糊蒙眬睡，娘子一旁暗泪涟。
夫妻房中说的话，窗外立怔小丫鬟。
主人话中有原故，担惊害怕自详参。
原是我贪财行事错，绝不该作弊暗遮瞒。
主母全然不知晓，追问咱时祸塌天。
夫妻尚且变了脸，何况使女一丫鬟。
不如早寻脱身计，远走高飞免祸端。
西村有我亲叔父，父的同胞名薛三。
趁此夜深无人晓，到他家内把身安。
秋露主意安排定，收拾包裹把衣穿。
等候何旺沉睡去，蹑足潜踪到门前。
轻轻开放门两扇，举目先往四下里观。
更深街上无人走，迈步如风一溜烟。
薛三是个光棍汉，并无挂碍与牵连。
二 回
自是有心拐侄女，没有机缘难出言。
只因秋露逃回转，如得黄金一样般。
次日起了五更鼓，拐向别方去卖钱。
不言薛三拐侄女，书中听整何天然。
一夜无眠直到晓，月素留神举目观。
只见他伸腰舒腿多一会，蒙眬二目把身翻。
娘子一见官人醒，心嗔勉强面堆欢。
说道是昨日带酒身受暑，今日身子可耐烦。
且自歇息不必起，叫他们烹茶把汤煎。
何生猛然睁眼看，瞧着佳人冒火烟。
咬牙切齿双眉皱，手指佳人骂不贤。
有何颜面来讲话，无耻无羞脸太憨（顸）。
娘子听说黄了睑，说道是今日如何还这般。
天然说不必撇清装腔调，事情只问小丫鬟。
娘子连声叫秋露，叫够多时无人答言。
忽见何旺来回禀，不知谁拐去小丫鬟。
娘子闻听说奇怪，快到西村找薛三。
何旺答应如飞去，天然说弄神弄鬼太无端。
不必设计装圈套，转开活口把谁瞒。
怪不得昨日拿话搪塞我，调虎离山总枉然。
娘子听说全不懂，何生冷笑面朝天。
咂嘴摇头多一会，自言自语自开言。
罢了罢了也罢了，从权从权且从权。
你既遮瞒为暗昧，自己明白何必言。
不多一时何旺来回禀，空往西村走一番。
薛三锁门暗逃走，邻居不知主何缘。
天然说不错不错真不错，果然果然真果然。
娘子听着心纳闷，此事蹊跷真罕然。
娘子说有话何不明言讲，钝剑杀人我怎耽。
何生说多言多语皆无用，会说会讲枉徒然。
我也不忍伤人命，送你休书纸半篇。
善开善罢善放手，好离好散好收完。
说着顺手提起笔，四句诗词写在花笺。
写的是三载蒙眬魂梦同，误把沟渠当洞天。
海誓山盟皆虚设，冰清玉洁是谎言。
娘子看罢提起笔，照韵合诗对一联。
上写着三载夫妻恩爱间，为因何事怒冲天。
事要三思无后悔，休听旁人过耳言。
何生看罢微微笑，复又重修诗一联。
写罢娘子复观看，四句诗辞写的全。
上写着死别生离一旦间，哪有纲常不二天。
驷马难追白染皂，徒劳何必万千言。
于氏说冤枉清白眼然间，无故遭屈只靠天。
死作含冤负屈鬼，满腔痛恨向谁言。
这娘子越说越痛越伤感，双膝跪在地平川。
望夫君明正其非说个透，就死黄泉心也甘。
天然说你既有心明此事，因何撵去小丫鬟。
娘子说丫鬟去向全不晓，不知存亡在哪边。
天然说出乖丢丑谁情愿，只因出于无奈间。
娘子说你只认（任）性把人冤枉，天然说败坏人伦罪似山。
娘子说冤枉冤哉从何起，何生说自作自受理当然。
这娘子气的昏迷倒在地，那何生咬牙切齿怒冲天。
高叫何旺听吩咐，风声不许外边传。
我与他割恩断爱绝伦理，留一个有余不尽免结冤。
这诗词就是休书一张纸，好好打发他出门阑。
何旺闻听忙下跪，眼望主人泪涟涟。
小人原是无知辈，本来不该乱胡言。
只因主母恩难报，怎忍今朝袖手观。
求爷且息雷霆怒，凡事三思要细参。
只顾一怒行此事，倒只怕泼水容易收水难。
天然断喝休胡讲，奴才不许乱多言。
我本是有刚有柔奇男子，怎肯叫淫邪妇女把吾瞒。
快快送他离此地，万事干休都算完。
我到外边走一走，赶我回来要你还。
说罢扬长出门去，何旺心内似油煎。
见他主人无回转，翻身跪在地平川。
尊声主母醒来罢，若有差池谁替鸣冤。
这贤人甦醒多时睁杏眼，只见书童跪面前。
未知何生吩咐的话，月素哭的软如绵。
罢罢罢他既割恩断了义，我如今用尽心机是枉然。
平空生出不明事，却也难怨地和天。
前世前因造下业，才有今日这奇冤。
本该尽节归泉世，倒像我羞愧难当死该然。
自古道慷慨行为不易死，这如今浑浊难分鲤共鲢。
只得暂回娘家去，忍辱含羞诉一番。
咬牙切齿连声恨，临行留下诗一联。
任君陷我污泥间，一点冰心达上天。
水清石落鸣冤日，看君何面对吾言。
夫妻听得贤人到，又是惊疑又是欢。
喜的是女儿回家探父母，惊的是无故从不到门阑。
夫妻迎接娇生女，着意留神仔细观。
见他女儿腮流泪，满面忧容万种难。
疼的高氏将儿来叫，这般烦恼主何缘。
佳人听说心酸痛，始末情由讲一番。
老儿听说头低下，惟有安人气不平。
手指西关高声骂，畜生越礼太无端。
咱家闺女知礼义，修身犹如玉一般。
这样丑事将儿赖，无影无形把他冤。
同到当官讲一讲，叫你们黉门三载一朝完。
越说越恼无名动，登时要去见天然。
老儿闻听说不可，忙把贤人拉在一边。
悄语低言呼老伴，女婿怎敢把人冤。
女儿没有一点错，岂肯善便转家园。
一席话提醒老高氏，半晌低头不能言。
连忙引女入房内，打发何旺转回还。
且不言贤人回家事，听把书童表一番。
打发轿夫门关锁，单等主人何天然。
不多一时马蹄响，何生弃镫下雕鞍。
书童上前接过马，天然留神四下里观。
何旺回说主母去，小的亲送转家园。
举人心内如刀搅，闷闷无语坐床前。
四望不见人踪影，忽然瞧见诗一联。
从头至尾念一遍，微微冷笑两三番。
自作不才含愧去，洗清诗句是枉徒然。
羞恶之心人皆有，一念差池后悔难。
若非我有刚有柔来看破，险些儿败名丧志令人谈。
何生闷坐多一会，看看红日坠西山。
书童安排用过饭，天然独自坐床前。
凄凄凉凉空落落，孤孤悽悽闷恹恹。
烦烦恼恼眉蹙定，清清冷冷意悬悬。
银灯闪闪照孤影，残风细细透湘帘。
无精打采难成寐，睡不宁来卧不安。
追思以往都是假，俱似黄粱一梦间。
说什么洞房花烛人间少，再休提金榜题名盖世鲜。
看来总是虚花境，注成傀儡与人观。
我只道书中有女颜如玉，却原来结发夫妻是枉然。
温香软玉偎红翠，身近干戈伴鬼眠。
绝不该贪恋新婚与燕尔，误了我十载寒窗磨砚穿。
错认桃源苍苔路，不得游玩访名山。
一片热肠如冰解，三载工夫火化烟。
从今斩断牵连线，跳出迷情乱性关。
且作清静诗书客，任着我遍游天下一身闲。
这书生万虑皆抛无挂碍，一心游学上长安。
择定吉期六月六，黄道出行百事安。
这一日清晨早起忙梳洗，家中备酒整杯盘。
口称出外游学去，娘子孤单在少年。
因此打发回家去，封锁门儿免挂牵。
拜托邻人替照管，街坊怎解这机关。
受托席散辞别去，主仆锁门离故园。
何生骑马头里走，琴剑书箱何旺担。
顺着官塘大路走，晓行夜宿在途间。
离了金堂两个月，暑去秋来景萧然。
叫喳喳黄鹂唤起离人怨，冷清清金风阵阵透衣寒。
虚飘飘败叶空中舞，哀切切宾鸿向南旋。
又听得砧杵平敲声震耳，黄花满地洒金钱。
渔翁独钓寒江雪，樵子斧响在林间。
田舍收割忙农事，牧童吹笛牛背还。
庄中景况皆疏淡，见些草舍与茅庵。
新旧席封黄白草，长短柁粱大小椽。
更有一番堪笑处，牛粪泥墙画醉仙。
窗户台上盖破瓦，枯树枝头挂酒帘。
主仆行走荒村店，信马由缰过前川。
猛然望见一庄院，却与别方不一般。
远看是桑槐榆柳围村舍，近看是古柏苍松透碧天。
角门儿挖的是个元（圆）月洞，周围墙壁细磨砖。
村前一股长流水，正面石桥有栏杆。
家宅花园多齐整，并无俗客到门前。
马嘶骡叫耕牛卧，鸡鸣犬吠鸟争喧。
主仆进了东门内，抬头复又往西观。
但只见两行大树排深巷，居中显露一花园。
礓“石察”台阶白石砌，垂花门上钉金环。
转角斜山安吻兽，重楼高耸五云端。
画阁雕梁三滴水，磨砖影壁最堪观。
斑竹栏杆堆盆景，油漆隔扇挂朱帘。
忽听一阵声嘹亮，原来是楼上有人调冰弦。
细听那时文雅调诗句好，尽善尽美圣贤言。
弹的是龙飞凤舞麒麟哨，明月清风白鹤旋。
高山流水知音调，花月松风识者弹。
阵阵佳音声悦耳，渺渺余音断又连。
得趣何生勒住马，忘情适意不加鞭。
正然听到得意处，当啷啷一声响亮住琴弦。
一天高兴如冰解，天然顿（扽）马就加鞭。
才出西门走不远，忽听后面有人言。
青衣小帽三四个，一拥齐来赶上前。
拦住去路不容走，伸手拉住马嚼环。
何生一见失了色，你们拦我主何原。
家人躬身忙控背，老爷驻马听禀言。
爷台姓何是不是，贵处仙乡住四川。
何生答应说不错，你等问我主何缘。
小的主人柳大舍，凤阳府内有家园。
原籍本是金堂县，随父到任二三年。
方才楼上亲眼见，认的是何爷到此间。
惟恐隔帘错认了，特差小的请爷还。
天然说莫非是那柳子厚，义气相交旧同年。
众人答应说正是，方才楼上抚琴弦。
何生听说心欢喜，故友相逢在此间。
正要到凤阳将他去望，谁知此处会同年。
说罢勒马回里走，柳公子等候在此间。
天然一见忙下马，携手揽腕进花园。
一边说话一边走，二人来至客堂前。
宾主坐下把茶献，高谈阔论叙心田。
茶罢搁盏去看酒，家童堂上列杯盘。
饮酒中间叙谈话，子厚启齿问天然。
近来四川年景好，庄稼如何人口安。
天然说自从相别贤弟后，敝处丰收这几年。
子厚听说犯思忖，读书人不习庄稼话渺然。
沉吟多会复又问，仁兄从不出门阑。
今日远行何公干，知心好友请直言。
天然回说无别故，游学访友上长安。
子厚说若得仁兄果如此，弟处盘旋住几年。
天然说无可无有不可，府上与舍下一样般。
他二人叙谈饮酒用过饭，家人连忙撤杯盘。
安排衾枕书房内，子厚带笑又开言。
今日仁兄身体倦，早早安歇明日再谈。
天然回说谨遵命，愚兄斗胆暂偷安。
二人谦让多一会，彼此分手各安眠。
次日清晨净了面，柳生相陪饭又完。
子厚启齿尊兄长，后园菊花正可观。
何生点头说遵命，二人携手入花园。
子厚谦恭往里让，何质先行举目观。
果然好个幽雅处，另是人间一洞天。
地墁石子如集锦，粉墙彩画细磨砖。
云步月台花石垒，台阶似玉有栏杆。
园光门内青竹院，游廊四面套攒山。
太湖石后仙人洞，金鱼池畔海棠轩。
滴水担檐悬鹦鹉，碧纱窗外种芝兰。
二人来到菊亭上，家童连忙设杯盘。
四面菊花黄金色，满目秋光白露寒。
喜逢故人开怀饮，欣逢知己量更宽。
饮酒中间闲叙话，子厚复又问天然。
贵处果然年景好，只恐旱涝损庄田。
何生回说无此事，再三细问主何缘。
子厚闻听腮含笑，望仁兄休怪小弟话重烦。
前日听了个荒唐信，不与仁兄言一般。
他说是四川连年遭大水，惟有金堂更苦寒。
颗粒不收多半死，米贵如珠度日难。
弟闻此信添忧闷，牵挂仁兄怎得安。
正要差人去探望，不意年兄到此间。
传言说的那样苦，仁兄说起是丰年。
前言不能答后语，因此小弟话重烦。
天然听说哈哈笑，难为贤弟心挂牵。
这些谎言从何起，请问贤弟讲一番。
子厚说小弟得信也不久，算来不过十几天。
有个饥民名水大，领着女儿到此间。
名唤小英十四岁，情愿卖给作丫鬟。
是他说的这样苦，又遇仁兄到外边。
事逢对景心纳闷，因此细问两三番。
若依仁兄如此讲，竟是水大造谎言。
何生说水大现今住何处，柳生说卖女得银返故园。
何生说小英必然在贵府，柳生说差人呼唤见兄颜。
吩咐家童立刻去，随即叫来到面前。
何生睁睛往下看，正是秋露小丫鬟。
秋露抬头观座上，认得是主人何天然。
何生一见黄了脸，秋露惊魂抖衣衫。
天然气的浑身战，丫鬟吓得软如绵。
四目相睁干瞪眼，两张口闭不能言。
一个是当着同年难启齿，一个是惟恐残生难保全。
子厚一见这光景，不解其情好作难。
便带家童往外去，菊亭上剩下天然何旺小丫鬟。
那何生咬牙切齿一声恨，这丫鬟咕咚跪在地平川。
何天然二目圆睁骂贱婢，奴才万恶胆包天。
家中造下杀身祸，惧罪脱逃在处边。
坏我家声名扬我的丑，算来都是你勾牵。
谁知道天网恢恢疏不漏，可巧相逢在此间。
越说越恼心中怒，刷啦啦桌上抽出剑龙泉。
对着秋露搂头砍，何旺慌忙用手拦。
主公不必发急躁，且容他细细说明那根源。
一怒杀了这活口，终须心内有疑团。
这何旺拉住剑把不松手，何生带怒问丫鬟。
从头快快实言讲，半句虚言饶命难。
丫鬟流泪头碰地，求爷饶命吐实言。
天然断喝疾速讲，秋露启齿表根源。
此事皆因上坟起，轿下山坡才转弯。
绣球香囊落在地，被一个行人拾去藏袖间。
急急赶去向他要，他说没见绣香团。
和他争吵多一会，他反豪强把脸翻。
后来给我钱二百，丫鬟该死把财贪。
主母回家问过我，我推不知在哪边。
主母宽恩不究问，恐爷动怒打丫鬟。
慈心主母不提起，因此免祸把爷瞒。
不料端阳黄昏后，见爷带怒找香团。
又听得次日要把丫鬟审，吓的我魄散魂飞心胆寒。
害怕脱逃投叔父，竟奔西村找薛三。
谁知他正在饥寒日，赌博输尽攥空拳。
将我拐带齐逃走，连夜私奔离四川。
改姓为水充作父，叫我小英把人瞒。
沿路卖我没遇主，因此流落在此间。
身价纹银整六两，柳爷买下作丫鬟。
叔父得银上京去，至今不过十数天。
不料狭路逢恩主，求爷饶命把恩宽。
这就是已往从前实情话，并无半字敢虚言。
天然听罢冲冲怒，该把奴才两眼剜。
今日既然拿住你，怎容乱道巧遮瞒。
我已问花婆来往的事，勾引那人会过几番。
从实说来免不死，稍若迟延把刀餐。
秋露听说这句话，两眼痴呆往上翻。
爷的言词我不懂，从没见一人来往还。
花婆是谁勾哪个，求爷息怒请明言。
若问绣球香囊事，作弊贪赃是丫鬟。
此外并无别原故，爷的跟前怎敢瞒。
句句全是真情话，并无丝毫虚假言。
倒是抢物贼鼠辈，相貌形容记的全。
是个麻面黄须汉，鹅头鼻小嘴唇翻。
因他与我说过话，至今不忘记心间。
姓名未曾告诉我，莫非是就是花婆贼冤牵。
惟有此贼坑我的命，并无别者见丫鬟。
秋露说到这句话，天然半晌默无言。
腹内沉吟多一会，辗转思量五七番。
丫鬟本是孩童辈，刀剑临身怎敢瞒。
方才说的形模样，好似何处会过一番。
细想多时猛醒悟，哎呀呀原来是我中机关。
记得酒楼见一面，就是那麻面黄须作套圈。
他假推不知细盘问，再三追求信口言。
他既不知其中故，如何见过小丫鬟。
秋露既知他相貌，那个贼缘何不知绣香团。
何生沉吟多半晌，忽然参破计连环。
宝剑纯刚摔在地，何旺拾起鞘中安。
何天然自己捶胸把自己骂，懵懂无知太不堪。
明明放着假圈套，认作真实起祸端。
果然我家有岔事，怎敢向我耳边言。
凡事皆从忙里错，聪明反被奸狡瞒。
迷而不悟伤大义，平白拆散并头莲。
怪不得娘子说屈全不懂，他原来至死不明枉受冤。
不是秋露私逃走，我怎生疑上加疑把怒添。
彼时若容娘子讲，也不得平空无故把他冤。
总是我任性着迷行的错，事到临头后悔难。
仔细思量从前事，应了贤妻于氏言。
她说道事要三思免后悔，休听旁人过耳言。
可恨我生生苦逼她回去，屈坏三从四德贤。
这如今马到临崖收缰晚，船至江心补漏难。
想罢又把丫环问，那秋露回话同前一样般。
何生听罢垂了梗，心内忧愁好作难。
要知其中端的事，接连下卷叙前言。
三 回
何生自叹又忧愁，虑着生愁愁更添。
悔到绝情情更痛，痛到伤心心更酸。
悔的是结发夫妻生拆散，痛的是割恩断爱一旦间。
愁的是贤慧娇妻在不在，虑的是奸人毒计有千般。
用谋拆散鸳鸯伴，必然另把歹心安。
连我尚且遭圈套，娘子如何保的全。
想到至急为难处，两眼呆呆只看天。
恨不能足下生云离此地，肋生双翅转家园。
偏偏子厚不在此，不辞而去理上难。
吩咐丫鬟且出去，就站门外立檐前。
只见柳生来亭上，躬身施礼面堆欢。
小弟失陪多有罪，还望仁兄把我宽。
何生说贤弟不必多谦逊，愚兄的心事已明不敢瞒。
小英不是别家女，就是舍下小丫鬟。
名唤秋露本姓薛，她的叔父叫薛三。
拐带离家将他卖，更名改姓把人瞒。
子厚闻听腮含笑，恭贺仁兄失物还。
小弟奉敬三杯酒，失而复得非等闲。
天然又把贤弟叫，若要停留半刻难。
谢过就此别贤弟，星飞电掣要回还。
子厚吃惊尊兄长，好容易千里相逢到此间。
屈驾盘旋住几载，平空何故要回还。
款待不周兄见罪，求恕愚蒙望实言。
天然启齿呼贤弟，不必多心请听咱。
愚兄急速回家去，另有情由不便言。
就是丫鬟身上事，关系人命不匪凡。
若是迟延少耽误，终身大事不能全。
等把此事明白后，写封书字到跟前。
子厚说仁兄之言多奇怪，哪有个千里相逢就要还。
何天然不住告辞只讲走，柳子厚见这光景甚为难。
这一个苦留不住知心友，那一个归心似箭怎遮拦。
这一个带回丫鬟还了身价，那一个分毫不收送盘缠。
雇乘小轿丫鬟坐，打发主仆出门阑。
言不尽肝胆义气情难舍，说不了离别留连话几千。
子厚送到阳关外，何质的归心箭一般。
恨不能一步赶到金堂县，怎当得途长路远阻关山。
心急只嫌小轿慢，恨不能坐骑变作顺风船。
道途依然还照旧，时光换转不同先。
来时正逢三秋景，归来却是孟冬天。
哪管冰雪天寒冷，不怕风霜转故园。
去时行走两个月，回归只用四十天。
这日到了金堂县，加鞭打马进西关。
来至门前下了马，开锁进门到里边。
举目先往房中看，不由一阵好心酸。
四壁萧条如冷窖，凄凉光景不堪观。
灰尘堆积无人扫，霜雪盈庭透体寒。
桌案围屏无人整，锦被牙床被土漫。
案上古画风吹破，壁挂瑶琴断了弦。
宝鼎灰寒金炉冷，笔墨丢久砚池干。
万种凄凉千般苦，十分寂寞一身单。
何旺掸尘忙扫地，秋露烧火把茶煎。
天然独自房中坐，猛然瞧见壁上言。
不觉伤情流痛泪，腹中阵阵似油煎。
口中暗把贤妻叫，今日方知应你言。
皆因我一时之错桩桩错，一事烦难事事难。
差之毫厘失千里，心火能烧万顷田。
我看你落花有意随流水，怎知你松柏之心耐岁寒。
只恨一朝言太满，终身不免抱愧惭。
纵然汲尽湘江水，想洗羞容却费烦。
这书生灯前自叹难成寐，枕冷衾寒不能眠。
盼明不亮东方晓，寂寂无聊夜如年。
急忙起身净了面，去谢街坊复转还。
吩咐何旺看门户，独自单身走一番。
鲜衣华帽俱不用，此行不比赴华筵。
破方巾一顶头上戴，身穿一件旧蓝衫。
背上一根荆条棍，步行独自出门阑。
正遇三九严冬冷，朔风凛凛透衣寒。
纷纷飞剪鹅毛片，蝶翅飞狂上下翻。
万朵梨花飞柳絮，千株玉树衬银山。
一统山河如银砌，寒鹊回巢寻宿难。
雪花压的梅枝颤，万里乾坤似玉漫（墁）。
这正是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
荡风冒雪全不顾，受冷担寒无怨言。
忽听一阵犬声吠，猛然抬头用目观。
仔细端详多一会，来到于家庄院前。
只见门口多干净，悬花结彩甚新鲜。
进了街门往里看，时间立怔何天然。
书生看罢心纳闷，此事蹊跷真罕然。
不是岳父生辰日，又非岳母庆华筵。
狂风大雪非令节，悬花结彩主何原（缘）。
莫非知我今日到，庆贺夫妻大团圆。
大料未必有此事，另有原故在其间。
我且莫管长和短，竟到堂前问一番。
迈步才要往里走，家童上前用手拦。
天然说是我来到，快去通报把话传。
众人认的是旧女婿，颜面相观不好言。
不好相拦不好让，齐皱双眉好作难。
无奈通禀于员外，老人家亲自到门前。
何生一见忙施札，羞容面上强堆欢。
岳父大人请升座，小婿请罪拜尊颜。
老者揉揉昏花眼，留神仔细看天然。
只见那雪压头巾如石块，冰罩蓝衫甲一般。
背负一根荆条棍，形容狼狈不堪观。
看罢不由冲冲怒，狂生越礼太无端。
反面无情绝秦晋，陌路非同甚相干。
谁是岳父谁是婿，无耻无羞脸太憨（顸）。
今乃新郎迎亲日，你来到此主何缘。
吩咐家人撵出去，不许狂生站门前。
家童得了主人话，一齐擦掌就摩拳。
断喝何生快快走，少若迟延把脸翻。
天然听罢前后话．惊慌失色眼睁圆。
令爱重婚我不恼，小婿怎敢苦相拦。
我今到此有缘故，要与小姐讲一番。
来明去白皆无悔，水落石出两不冤。
说明心事我就走，不叫岳父心内难。
老儿摇头说不中用，泼水难收见面难。
劝你不必胡妄想，免的分争人笑谈。
何生听罢低头想，腹内颠夺五七番。
听他这些无情话，断不容我立此间。
既将女儿重婚配，要想团圆万万难。
纵有张仪苏秦口，说坠天花是枉然。
想起月素真可恨，妇女终须志不坚。
弃旧迎新重婚配，忘了从前素日言。
曾说过忠臣断不事二主，烈女岂嫁二夫男。
口是心非言无信，水性杨花不算贤。
既然受聘重婚配，如同失节一样般。
罢罢罢既然重婚等花轿，我就能见面也无颜。
况且不容我进去，何苦的受人欺负眼下看。
男儿自有冲天志，岂肯在妇女跟前仰面瞻。
总是我一朝之错终身错，来迟一步大事完。
不如及早回家去，从今休想这姻缘。
一怒顿足出门去，摔（甩）手扬长赴正南。
这正是夜净水寒鱼不饵，满船空载月明还。
于老转身回后去，高氏见面问根源。
老儿说何家畜生来到此，衣衫褴褛不堪观。
口口声声要见女，我将那无比的言辞村一番。
满面含嗔扬长去，头也不回扑正南。
高氏闻听吓一跳，骂声老货欠详参。
听得女儿另改嫁，他来此处想胡缠。
只恐他去经官告，快赶回来免祸端。
诓入空房门锁上，打发女儿出门诸事[一]完。
纵有饥荒都不怕，免惹新婿起波澜。
老儿点头把家童唤，如飞去赶何天然。
诓回书生将门进，天然时（适）间暗喜欢。
定是岳母怜爱我，请回一定有机缘。
正然思忖丫鬟到，老安人奉请姑爷到里边。
何质跟入空房内，不料丫鬟门反关。
咯噔一声落了锁，回禀二位老年残。
夫妇闻听齐欢喜，单等彩轿到门前。
催促安人打扮女，叫他梳洗换衣衫。
安人听说双眉皱，我正在此费烦难。
女儿扭（拧）心难讲话，任性冤家见识偏。
整整劝了半个月，并无半句顺从言。
说的紧来就讲死，又碍着瘦怯怯的身子在病间。
方才劝了他几句，竟不梳洗饭也不餐。
说破舌尖心使碎，冤家心如铁石坚。
除非你去将他劝，我的言辞是枉然。
于老听说冲冲怒，无名火起冒红烟。
用手指定高氏骂，乞婆无原把我玩。
撺掇着我应亲事，受了花红礼百端。
定下日期今日娶，事到临期有变迁。
女儿若不上花轿，咱俩的生死存亡眼然间。
这新郎有财有势家豪富，岂肯轻饶善放宽。
凌辱咱们还犹可，还怕他气忿不平要送官。
问一个指女诓骗财礼物，活活苦死老年残。
都是你这老贱婢，惯弄虚玄两处里瞒。
高氏听说黄了脸，老货如何把脸翻。
当初你若不情愿，谁人吐口许姻缘。
你口口声声说得了好佳婿，富贵有钱言午官。
半子之劳身有靠，情甘意肯许姻缘。
见事烦心将我赖，全无后语答前言。
老儿闻听心好恼，刁诈的婆娘眼该剜。
你做的事儿全不认，反倒把我好人冤。
未曾受聘先问你，再四叮咛几千番。
你还说女儿有病无妨碍，喜事冲冲病即安。
孩儿有意将婿许，碍着羞口却难言。
不因乞婆说此话，我怎肯就应许这姻缘。
蒙眬作弊耽误事，堪堪花轿到门前。
还不快去劝爱女，休要在此乱胡言。
你养的女儿不由你，活在人间是枉然。
骂的安人无言对，忍气吞声到后边。
见了小姐腮流泪，任性的冤家听母言。
我为你受尽了千般气，娇儿心下意何安。
只当替娘争口气，快快梳洗换衣衫。
小姐听去这句话，止不住滔滔泪似泉。
叫声亲娘心太狠，何须苦逼不容宽。
央求哀告几千遍，定要逼我赴黄泉。
我皆因难咽这口气，并非怕死把生贪。
都只为天大冤仇无处诉，暂留此命等鸣冤。
我只说水落石出现，谁指望至死不得见青天。
我死一生值蒿草，只可惜污了清名把父母连。
早知当初有今日，不该一怒转家园。
就在何门求一死，也免邻居作笑谈。
小姐哭的如醉酒，带病身躯软似绵。
悲哀痛哭流血泪，愁闷忧思损内元。
扶头不起躺床上，悠悠微气断相连。
高氏一见魂不在，进退无门左右难。
若是将言再要紧，堪堪要死命难全。
欲待不把他来劝，彩轿临门怎么言。
眼看月素呼月素，娇儿不必苦伤残。
凡事从宽容娘讲，从长计较莫为难。
女大不由娘管教，也要依从半句言。
虽说守志为节妇，顺从父母孝当先。
思想情郎心不断，全不想当面无情结恨冤。
莫非你何门伤心寒透了骨，这人不比那穷酸。
莫不是短幸亏心哄怕了你，难道说个个都一般。
你自幼读书明道理，今日如何见不宽。
父母之恩如天地，你的那孝顺柔和在哪边。
小姐甦醒睁开眼，尊声娘亲老年残。
但得冤枉明白后，父母清名才保全。
那时别说是要重婚配，就叫我赴汤投火心也甘。
母女正在急难处，忽听的鼓乐喧天到门前。
高氏时（适）间更了色，魂灵飞上五云端。
目瞪痴呆浑身战，急的她抓耳挠腮眼睁圆。
愁的她皱皮脸上鸡皮样，怕的她老口无牙出乱言。
叫一声女儿快救娘的命，好娇儿快快换衣衫。
你的父前厅将你等，娶亲人众来到大门前。
急急的速速的莫要耽误，快着些早着些不可迟延。
这高氏颠颠倒倒胡言语，那小姐切切悲悲痛碎了肝。
尊声娘亲生儿的母，不必着急苦为难。
宁可儿在沟渠死，怎肯叫双亲受熬煎。
也是你命苦生下不孝女，带累父母不能安。
若顺双亲难存志，要保清名孝不全。
不贤不孝成何用，枉自为人在世间。
莫如从权由他去，途中轿内染黄泉。
作一个不着村店孤魂鬼，免的我父担惊怕母为难。
高氏闻听这些话，忧上加忧烦上更烦。
儿呀不可寻短见，有甚为难只管言。
你依娘来娘依你，商量岂有不周全。
小姐听说尊声母，非是孩儿怕姓言。
只为何家恨未息，纵然作鬼也含冤。
高氏听了这句话，忽然一计上眉尖。
我儿意要明此事，好作商量也不难。
若要依从娘的话，不许改口言在先。
明了此事休推委，顺从父母去姓言。
小姐说若能明了冤枉事，不顺娘亲自有天。
高氏闻听心欢喜，叮咛嘱咐两三番。
小姐言辞还照旧，安人心中才放宽。
我儿且自权忍耐，待我前去见天然。
说罢之时往外走，腹内颠夺暗详参。
女儿既要明心事，幸亏何生在此间。
我看他衣冠不整身狼狈，女儿见了也憎嫌。
况且又有旧冤恨，见面一定无好言。
绝了妄想都心死，痴心的月素断了牵连。
方才已经先言过，孩儿怎肯哄年残。
自言自语往后走，惊动了空房之内的何天然。
自从丫鬟锁门去，怒满胸腔气炸了肝。
咬牙切齿频发恨，大骂于公太不端。
既把女儿重婚配，你我执手不相干。
诓哄回来锁在此，看你怎生放我还。
忽听一阵音乐响，又无人烟到此间。
纵然叫喊听不见，不住的捶胸顿足把门扇掀。
正在着急为难处，忽听外面有人言。
叫声公子休急躁，我来请你到前边。
方才有事来耽误，暂屈尊驾莫嫌烦。
说罢开放门两扇，天然举目往外观。
见他岳母亲到此，心中不解主何缘。
高氏说公子来此因何事，天然说特为令爱洗心田。
她既改嫁绝情义，何苦锁我在此间。
高氏说见面明心却容易，快跟我走莫迟延。
说罢迈步往里走，天然相随在后边。
似醉如痴到绣户，迷糊慌张掀起帘。
何生举目往里看，瞧见佳人床上眠。
面如金纸眉蹙蹙，骨瘦如柴病恹恹。
芳容清减娇模样，头发蓬松似乱毡。
蛾眉愁锁千般恨，秋波含泪万分难。
柳腰倚枕难扎挣，玉腕托腮泪不干。
全不像弃旧迎新重婚配，依旧是负屈含冤病婵娟。
天然见了贞洁女，痛坏了中计被哄的刚义男。
不由寸寸肝肠断，纷纷痛泪滚腮边。
哭的他骨软筋酥难扎挣，脚软腿战举步难。
跌在尘埃爬不起，手扶门框软如绵。
高氏扑了（到）牙床上，叫声我儿见天然。
有什么心事快些讲，说明梳洗换衣衫。
小姐梦中忽惊醒，抬头瞧见结发男。
手揉杏眼看夫主，还恐相逢在梦间。
看他褴褛背荆棍，冒雪冲风到此间。
全不想男儿膝下千金贵，却为何低头拜倒妇人前。
且请起身明说破，情愿领教讲一番。
叫丫鬟速速设下座，天然起身坐一边。
才待开言来讲话，从外面进来个小丫鬟。
叫声安人员外请，新郎来至画堂前。
高氏听得心慌乱，叫声娇儿莫迟延。
娶亲人到来请我，快快梳洗换衣衫。
何生你今已见过，纵然到晚是枉然。
小姐听说尊声母，年残不必话重烦。
且去前厅禀老父，容儿分辩洗明冤。
少时说透心中事，任凭爹娘不敢拦。
高氏无奈往外走，催促何生快快言。
天然叹气把贤妻叫，祸起端阳为赏莲。
装圈作套败坏你，花婆勾引好几番。
香囊现在贼人手，小生因此起疑端。
偏偏秋露又逃走，误把明珠粪土漫。
游学凤阳遇子厚，见了秋露问根源。
我才知丫鬟贪财误了事，猜破鼠辈用机关。
电转星飞归故里，负荆请罪洗心田。
学生亲认当初错，心事皆明都算完。
望娘子宜室宜家重婚聚，哪有停夫又嫁男。
无故休妻我的错，有心再嫁你羞惭。
及早回心绝此念，快作商量莫妄谈。
这书生汗似珍珠泪似雨，口似悬河话涌泉。
小姐一见心酸痛，刀搅柔肠剑刺肝。
尊声何生休烦恼，你妻全无怨夫言。
只恨奸人生巧计，算来不与你相干。
仔细思量从头错，可敬你是刚义男。
一则敬你有刚断，失志之妻不恋贪。
二来敬你有仁义，包含（涵）事体不明言。
三则敬你有回转，负荆请罪到门前。
仁智刚明谁似你，不比庸夫碌碌男。
生前侍奉敬不了，死后阴魂报不全。
我岂肯失身重婚配，另有心机在此间。
何生听说心欢喜，贤妻有话快明言。
月素开言才要讲，父母双双进门阑。
于老儿一见何生面，大骂狂生太不端。
四 回
原先不肯留情义，任性休妻当等闲。
今日又把佳期会，耽误良辰死歪缠。
说着说着用手搡，立刻催逼何天然。
高氏上前拿包袱，逼着月素换衣衫。
前边吹打调开轿，于老夫妻且请宽。
老高氏便把衣服来更换，于老儿强把何生推一边。
这一个抱着何生不放手，那一个拉定月素就掀帘。
这才是箭射宾鸿生拆散，棒打鸳鸯一旦间。
这一阵慌张忙乱声震耳，恸哭悲哀闹塌天。
后房中推推搡搡闹一处，前厅上住了鼓乐静无言。
只见家童来禀事，慌慌张张把话传。
门外车马人无数，老舅爷官封巡按到门前。
高氏听得兄弟到，顾不得逼女换衣衫。
于老儿手脚皆忙乱，撇下何生到厅前。
来到门前抬头看，高大人下轿面堆欢。
来到前厅见高氏，行礼分宾叙心田。
大人开言尊姐丈，我在京都整三年。
宏文阁中评国政，恩陛（升）吏部做天官。
钦点代天为巡按，斩凶除恶访英贤。
钦赐一口上方剑，先斩后奏保民安。
回家祭祖把姐姐看，因此登府会尊颜。
高氏听罢一席话，心花开放面堆欢。
合掌当胸把弥陀念，员外吩咐点茶盘。
大人开言问员外，今朝设席主何缘。
问的于老无言对，高氏旁边把话言。
摆的却是迎新酒，甥女重婚再嫁男。
大人闻听吓一跳，何生几时丧黄泉。
天然现在不曾死，生离休妻正半年。
巡按听说心中闷，此事蹊跷真罕然。
何生不比寻常辈，月素曾读烈女篇。
是我当日亲择选，女貌郎才凤配鸾。
一旦活离困何故，其中一定有根源。
开言又把员外问，重婚许配谁家男。
老儿说石泉村的新发户，这位官人却姓言。
大人又问何日娶，安人说择定今朝晚半天。
大人说吉日良辰应该早，安人说皆因你甥女扭（拧）心不顺言。
方才正催她上轿，不想舅舅到门前。
因此耽误多半晌，还恐冤家性难缠。
还求舅舅劝甥女，他从小儿不敢违背你的言。
大人回言说有理，我到房中走一番。
高氏引着头里走，来到小姐卧房前。
丫鬟掀帘大人看，立怔了金章紫绶官。
床上倒着于月素，地下站立何天然。
夫妻一见恩星至，齐放悲声两泪涟。
大人不解其中意，此事蹊跷参解难。
大人进房椅上坐，要问其中就里原。
只见天然深深拜，说道是恩公驾至是青天。
小姐带病忙站起，舅舅你来迟一步命难全。
大人说有话从容讲，始末情由别隐瞒。
何生欲言难开口，小姐放声把话言。
祸因清明上坟起，失落香球路途间。
丫鬟贪财蒙蔽主，端阳夫主赏荷莲。
酒楼遇着人两个，安排巧计弄机关。
日期月份对了景，不信儿夫何天然。
何生带酒休妻子，甥女含冤转故园。
双亲不解其中意，强逼重婚再嫁男。
孩儿至死不失节，受聘应亲把我瞒。
今日逼着上花轿，九死一生在眼前。
幸而母舅从天降，一步来迟见面难。
小姐哭的如酒醉，大人又问何天然。
书生见问含羞愧，始末情由讲一番。
高公听罢不言语．心中纳闷手拈髯。
揆情度理多一会，锦绣胸中早了然。
不住点头微微笑，你夫妻免的心焦且放宽。
设计人是求亲汉，买香球原故在其间。
蛤鸟相争渔人利，他分明拆散寡凤觅孤鸾。
可笑你老夫妻皆愚蠢，不给儿探访冤情往套里钻。
双耳全不听真假，两眼全不分皂蓝。
若不是天不冤人催我到，险些儿两个娇儿命丧泉。
说罢手把荆条解，掀帘抛在门外边。
大人又把甥婿叫，随我堂前辨此冤。
说罢举步将厅上，立刻铺堂在中间。
何生垂手一旁坐，青衣跪倒把话传。
诸官回衙俱免见，单留副将与州官。
青衣答应不怠慢，领进文武官二员。
躬身进礼尊巡按，高公含春把话传。
副将庄外去把守，不许闲人来往还。
副将应令往外转，大人复又叫州官。
传你的衙役看刑具，伺候本院审明冤。
吩咐两边提言午，只听得声如雷响震天关。
新郎提到堂前跪，高大人叫声言午问根源。
你的那祖是何人谁之子，几口人丁多少田。
家住在哪一州来哪一县，几代安居住石泉。
高大人参破机关问的紧，这恶贼心中有病不能言。
高公座上微微笑，命州官查点来历与根源。
州官便派书吏去，家口档案细查翻。
书吏清查来回禀，石泉村并无此人家口单。
州官回了高巡按，大人时（适）间把令传。
叫上那陪伴新郎的二鼠辈，刘云谢务跪堂前。
你二人姓甚名谁住何处，与言午什么亲戚俱实言。
谢务说言大官人是姑父，刘云说许员外是干爹我是义男。
老爷生嗔叫掌嘴，狗党狐群把本院瞒。
是你姑父为何把官人叫，姓言姓许理无端。
每人二十把嘴巴打，两个贼血水流红满口撺。
高公堂上把刘云叫，为什么此人姓许又姓言。
刘云当时难转口，说道是大人跟前怎敢瞒。
他是流民叫许报，改姓更名言午官。
大人又把谢务问，二人言词一样般。
大人沉吟多半晌，后又开言问根源。
是谁设下离婚计，从实招来休隐瞒。
两个走狗吓一跳，心中怕着旧案翻。
谢务说公堂有神谁敢赖，原本是刘云路上买香团。
刘云说虽是小弟把香团买，都是谢务定机关。
谢务说为何单单赖着我，咱俩同谋是果然。
小人从实招了罢，刑法无情我心胆寒。
莲花坞设计装了圈套，只为溜哄言午官。
书生中了牢笼计，硬休妻子转家园。
就央媒婆将婚讲，今日迎婚到此间。
今日事犯天不佑，大人跟前招实言。
小人句句无虚假，只求青天刑具宽。
州官吩咐带下去，许报拿去审一番。
差人呐喊如狼虎，鹰拿燕雀捉豪奸。
倒撮着领子提许报，咕咚摔在地平川。
许报睁眼往上看，不亚阎罗殿一般。
两边皂隶一声喊，恶贼魂飞上九天。
惊堂木响人压（鸦）静，大人留神往下观。
兔头蛇眼贼模样，鼠耳鹰腮鬼一般。
项带红纹刀下鬼，腹隐狼心狗肺般。
大人堂上叫许报，恶贼回说本姓言。
大人吩咐拉下去，青衣动手不容宽。
皮开肉绽四十板，吩咐住手推上前。
再不承招看夹棍，凶徒害怕吐实言。
小人原本叫许报，为骗婚姻改姓言。
大人说改姓更名非为此，其中一定有别原（缘）。
小人并无别原故，还望青天把罪宽。
大人说图骗婚姻是后来事，改姓更名却在先。
定是从前有大案，隐姓埋名住此间。
明显一番贼气象，不夹如何肯实言。
吩咐青衣看夹棍，忙坏衙役众三班。
两条贼腿三根棍，十分麻绳四十攒。
这个贼顶梁骨上真魂冒，紧闭双睛咬牙关。
昏迷不醒时多会，青衣揪发往上翻。
迎头对面喷凉水，许报哎呀又转还。
上面吆喝快招认，这恶贼眼泪汪汪吐实言。
只因清明游春景，坟前误遇美红颜。
铺谋定计行苟且，刘云骗买绣香团。
谢务又使离间计，端阳酒楼弄谣言。
日期月份说的对，原是套问轿夫言。
哄信何生休妻子，托付媒婆到此间。
员外就把婚姻许，也曾行过礼百端。
今日良辰行婚配，谁知于老把脸翻。
老爷案下把我告，还求青天见可怜。
大人听说冲冲怒，手按幞头把带端。
骂声万恶贼狗子，如何还敢乱胡言。
州官断喝休胡讲，衙役吆喝喊震天。
老爷吩咐松夹棍，速提刘谢二帮闲。
二贼磕头如捣蒜，大人堂上问根源。
细细口供问一遍，始末情由诉的全。
书吏研墨铺开纸，州官亲笔把案编。
说一句来写一句，真情实犯口供完。
州官递过朱红笔，大人标判不迟延。
上写着恶贼许报正国法，元凶虎霸罪如山。
重重盗案人命事，拆人夫妇破姻缘。
真情实犯恶贯满，依律应该把刀餐。
王法无情问立斩，明日处决县衙前。
家财尽是商民血，入官寄库赈荒年。
就差副将抄家产，一应资财尽上单。
副将领命如飞去，大人提笔判贼奸。
刘云谢务人中兽，甘为奴仆做帮闲。
低眉下眼为走狗，助恶行凶理不端。
丧尽廉耻偷香袋，绝灭天理破姻缘。
不安生理不守分，不遵王法不怕天。
打死奴才臭块地，倒不如留个榜样与人观。
脸上刺他六个字，巡接提笔写上边。
左边写的人中兽，万人奴三字在右边。
青衣动手刺了字，还叫他日含镔铁背搭鞍。
日里沿街去乞化，夜间总甲收管严。
又叫州官出告示，晓喻军民处处传。
二人即是人中兽，万人之奴一样般。
有人遇着他们俩，任其使用不须拦。
当犬当牛当骡马，驮物拉车叫他搬。
打着不许他动手，骂着不许他还言。
若有些须不遵处，地方总甲拿送官。
重打须要留活命，存留劝化在人间。
打死他俩要偿命，不许自尽令人看。
大人又把州官叫，本院断的偏不偏。
按他的行为问他的罪，正你的名声保你的官。
非是本院刑太狠，恐怕他引坏乡村小儿男。
州官控背往后退，大人明断似青天。
下官未曾除此害，还望愚公海量宽。
大人说以往不究（咎）定此案，自今以后要清廉。
清除恶霸安良善，不枉为民父母官。
大人言辞还未尽，副将回来呈册单。
房产文书金银等，即令州官往库中搬。
副将献上香球袋，此物在许家卧房前。
不敢拈手捧到此，这却是公案出头不敢瞒。
大人听罢心欢喜，不是你留心案也不能全。
吩咐收拾后堂去，旁边走过何天然。
双手接来留神看，竟成了雪满香球形相彩园（团）。
书生又惊又是喜，此物蹊跷真罕然。
打开一看冰结住，滚出一个水晶园（团）。
副将州官称奇异，嗟叹香闺贞节贤。
天意见怜明显应，冰霜节操美团圆。
高公一见哈哈笑，此事神通非等闲。
高公座上开言道，吩咐文武二官员。
副将有才当保荐，州官失察免题（提）参。
各自回家料理事，照我批文把案完。
媒婆打了三十板，轿夫鼓手放回还。
回首又把家童叫，即到后边把话传。
一应礼物退出去，不用存留半尺绵。
家童遵命往后转，把那些聘礼搬到大厅前。
高巡按吩咐州官带回去，尽皆入库赈荒年。
堂事已毕文武退，散了衙役与三班。
何生上前拜舅岳，谢大人洗明冤枉费心田。
伸手搀起何举子，且向后堂表根源。
使他母女皆知晓，明一明人间报应与循环。
大人拉着何生手，天然提着绣香团。
顷刻来到厢房内，丫鬟高高把帘掀。
于老儿忙向高氏讲，舅老爷亚赛阎王一样般。
今日不亏恩星到，险些儿拆散并头莲。
逼着娇儿贞节女，去嫁那作歹为非不肖男。
高氏把员外推一把，只怨你糊涂行事偏。
员外说要推干净我最恼，这件事处处全是你当先。
大人含笑说休争论，你二人有些不是欠详参。
独有难为娇生女，苦守贞节抱沉冤。
何生说三位大人请台坐，只怨小婿起祸端。
说罢双膝跪在地，高大人叫声贤婿休太谦。
只恨恶奴奸巧计，怎怪你中计起疑端。
回头又叫贤甥女，难为你冰霜节操性情贤。
不遇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鲜。
贤人说处处皆是孩儿错，何郎休妻理当然。
大人听说腮含笑，甥女休得怨夫男。
妇女柔和是正理，男子刚强理自然。
妻有贞节夫有志，淑女才郎名分全。
旌表何须劳人力，现今有水晶凝结绣香团。
这是你一点贞心神佛佑，一念无私答（达）上天。
小姐说孩儿岂肯将人怨，明了冤屈都算完。
高公又把姐姐叫，收拾起早送儿还。
高氏答应说有理，自然要双双齐进转家园。
小姐说略等片时容商议，儿夫当初言在先。
驷马难追白染皂，今日还家理不端。
羞的何生头低下，说道是任凭尊意我难言。
小姐说一句不用明言讲，休妻只用诗一联。
罢了罢了也罢了，从权从权且从权。
不错不错真不错，果然果然果其然。
满怀心事藏在内，叫我疑猜整半年。
有包含（涵）成了无度量，好夫妻反倒作了恶姻缘。
高氏旁边来劝解，我儿不必话重烦。
姑爷作事有担待，现免邻居作笑谈。
佳人说方才孩儿违背母，只为年轻见的不宽。
不能与娘争口气，误了梳洗换衣衫。
安人说言过休提已往事，何必羞臊老年残。
员外说大家不必胡捣鬼，前厅摆设宴杯盘。
奉请舅爷与贤婿，合家欢喜庆团圆。
说罢齐把高堂上，分别尊卑坐席前。
先敬高公三杯酒，小夫妻跪在地平川。
后又擎杯敬父母，说道是因儿苦苦受烦难。
然后归席同入坐，一个个满面生春长笑颜。
又只见男女仆人跪满地，家童使女与丫鬟。
说道是方才有慢姑爷的驾，奴才们该死望容宽。
何生说快些起来我不恼，都是我自作自受理当然。
小姐说若像这样知回转，哪用你背负荆条到此间。
一句话笑的个满堂难闭嘴，真乃喜宴庆团圆。
于公不住来让酒，欢娱舒畅把杯传。
酒过三巡菜五碗，高大人起身把话言。
差人送他夫妻去，天色黄昏我也转还。
另日差官来挂匾，说罢便把衙役传。
静街锣响调执事，高公上轿去如烟。
差人雇了四乘轿，于老儿送他夫妻转家园。
天然别过老夫妇，上轿回归真乐然。
你爱我来我爱你，不亚如花又重开月又圆。
不多时到了西关离不远，何旺提灯赶上前。
扑至跟前见主母，犹如得乳小儿男。
请安问好扶着轿，主仆们又是欢喜又伤残（惨）。
满面含春流眼泪，皆因为分离再会又团圆。
来至门前下了轿，夫妻举目看丫鬟。
只见秋露来迎接，天然一见怒冲肝。
是事皆因贱人起，立刻处死理当然。
贤人说小孩儿家休见罪，只恐怕月令低微起事端。
秋露磕头将恩谢，举子开言把话谈。
想何旺当日苦苦留主母，这点忠心非等闲。
秋露赐他为夫妇，赏银十两结姻缘。
贤人答应心欢喜，夫妻和美胜如先。
痛叙离情已往事，夫妻一夜未安眠。
天然去把高公谢，又见那岳父岳母拜台前。
高大人择了吉日来挂匾，泥金大字正中间。
题的是冰鉴清贞四个字，鼓乐笙箫把匾悬。
文武官员来贺喜，这番光彩果非凡。
上方剑下斩许报，明彰报应显循环。
众官席散辞回去，于公夫妇转家园。
酒完席散各回去，可喜那雾散云开见青天。
他夫妻别后半载重完聚，喜今朝重整人间的百岁缘。
高公差满回京日，一封朝奏九重天。
金殿龙楼君王召，开科考取众英贤。
天然官拜大学士，柳子厚用了翰林官。
何门生男柳家女，和谐秦晋结姻缘。
天然夫妇同偕老，儿孙代代庆芝兰。
这才是善报善人恶报恶，愚者愚来贤者贤。
只因故事多奇巧，此段重编与众观。
故事见于郑振铎藏清乾隆三十一年《绣音囊》弹词，作者佚名，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存高阳齐如山珍藏清抄本。
（转自中华相声论坛。网友大楼东录自《子弟书珍本百种》，弯月上眉梢校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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