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妃醉酒（全五回）
头 回明皇即位改天年，凤历新颁号开元。
剑斩三思诛武后，雄威重整旧江山。
尊贤礼士仿高祖，纳谏崇儒效贞观。
天地有灵扶社稷，圣主英明治料全。
四夷八蛮归王化，万国朝贺进中原。
顽童拍手歌舜日，老叟鼓腹乐尧天。
太平日久无戎马，偃武修文选俊贤。
只因年华懒国政，留恋声色动管弦。
爱的是长夜衔杯开宴乐，喜的是媚舞歌姬翠袖翻。
排毕五音分六律，丝竹词调教梨园。
教坊司群姬歌新韵，《清平调》[词]美至今传。
那年明皇千秋日，各府的王妃拜寿筵。
惟有寿王妃杨氏，百媚千姣貌似仙。
温柔典雅千般俏，翠髻便宜别玉簪。
俊俏庞儿吹弹破，秋波转处把魂牵。
玉齿微露显糯米，蛾眉频蹙露春山。
酥胸隐隐舒凤体，纤腰每每俏风前。
衫袖半吞笼玉腕，湘裙微露凤鞋尖。
真个是神为秋水玉为骨，发光如鉴秀堪餐。
更有一般堪爱处，他的那性巧心灵语话儿甜。
明皇一见龙心动，要想同他鱼水欢。
因此留在皇宫内，吉日良辰纳玉环。
他君妻未合偕先结同心扣，洗素手双双拜龙天。
挑珠灯细把恩情叙，对金樽誓海盟山款款言。
解香罗含羞归寝帐，卸残妆带愧睡鞋穿。
染霜毫写不尽千般俏，被底温存画不全。
春风几度翻桃浪，仿学那鸳鸯交颈眠。
五夜漏声催晓箭，忽见那红日上窗前。
他君妻梳洗飞鸾镜，睡态芳容妙不可言。
这娘娘乌云巧挽盘龙髻，轻匀粉面画春山。
说什么珠围与翠绕，果然锦簇与花攒。
怪不得明皇加恩宠，怎奈他宜嗔宜喜貌若仙。
且慢说千般袅娜撩人爱，就是他慢吐娇音亦可怜。
叫人溺秋波一转生百媚，消魂处风摆湘裙飘麝兰。
三位皇娘加恩宠，明皇长在后宫眠。
杨门老幼加升赏，簪缨玉带大升官。
贵妃的言词无有不允，太真的默旨胜似皇宣。
上天日月盈亏见，人事如何保的全。
只因又把梅妃纳，明皇弃旧恋新欢。
这娘娘未受过青灯苦，他把那风月机关细细参。
想当初锦帐情浓意未满，到而今深宫寂寞受孤单。
偏对那柳绿桃红三春景，乍寒乍暖艳阳天。
枝头鸟语歌新韵，呢喃燕子绕梁间。
含笑桃花红似火，芳菲满目甚堪怜。
独坐亭楹增泪眼，垂丝嫩柳绿生烟。
总有那绿翠红妍也无心玩，怎奈这相思合我缠。
辜负东皇点缀妙，万紫千红不爱观。
春气感人愁漫漫，情思无了倦恹恹。
斜倚凤枕微长叹，幽办曲折不耐烦。
形只影单无伴侣，景况萧条甚惨然。
只怨明皇心改变，忘却当年恩爱欢。
实指望生则同衾死则同穴，谁想你薄情闪下我杨玉环。
二 回
这时节初放姣花逢急雨，才升玉兔被云漫。
伤心的太真怨月老，冰人哪行事儿糊涂枉作仙。
既知我君妻恩爱不长久，就不该赤线红丝一处牵。
凭空无故生波浪，好叫我一场欢喜一场烦。
虽说是红颜多薄命，谁似我点点的芳年犯孤鸾。
你那里醉拥姣姿步明月，我这里翠帏锦帐怯春寒。
你那里跨（上波下木）湘留恋阳台梦，我这里粉退香消有谁怜。
你那里银筝象板清平调，我这里闷数更筹默无言。
你那里醉宴花朝同众赏，我这里伤春一刻度如年。
你那里君妻同把阳台会，我这里呆呆独自盼爷还。
你那里凤帐龙床鸳并宿，我这里眼未交合身未眠。
早知与你不长久，不如匹配与民间。
虽然是裙布荆钗庄家妇，胜似皇宫独自眠。
粗茶淡饭长相守，省得那吊胆提心魂梦间。
这也是妄想爬高图富贵，只落得思前容易悔后难。
总有那御厨每进八珍味，怎奈我口燥舌干不爱餐。
总有那锦绣绫罗千百套，可怜我瘦怯怯的身子怎去穿。
总有那歌姬众御乐，我怕听歌声勾惹烦。
总有那宫人与美女，好叫我懒向无知开口言。
忽然想起梅氏女，粉脸生嗔杏眼圆。
口中不好明言语，暗恨道梅妃贱婢坑了咱。
想当初君妻好似鸳鸯伴，被贱人棒打雄飞雌受单。
比目游鱼生拆散，蓝桥衢路被水淹。
难道你日头月亮常正午，只怕你有朝也像杨玉环。
乐不可极欢不可尽，再无个百年不散的欢喜筵。
万一皇爷宿我正院，那时我一定进谗言。
我在那鸳鸯枕边参你一本，舌剑唇枪莫当顽。
轻贬寒宫重问绞，那时节贱人你后悔难。
娘娘正然心怨恨，有那着已的宫官跪面前。
叩头进礼呼千岁，奴婢适才到御园。
满园花开如锦绣，蝴蝶纷飞两翅扇。
景物迷人实可爱，也别要辜负春光不赏玩。
娘娘闻奏愁微减，燕语莺声唤宫官。
哀家这些时忧成了病，哪有心肠把景致观。
宫官进礼尊国母，娘娘凤耳纳奴婢的言。
些微小事不必过虑，自然天理有循环。
娘娘只顾生烦闷，辜负青春美少年。
一旦把风花雪月皆虚度，岂不知百岁光阴转瞬间。
真心快目能有多少乐，为人几次醉花前。
劝娘娘不必忧愁添烦闷，且向那红绿丛中去赏顽。
好一个机灵性巧的杨国母，聪明人哪用许多的言。
相思担儿离肩把愁怀放，病态全消面带欢。
婉转莺声呼内侍，袅娜燕语唤宫官。
哀家当你是无知的辈，不料你幼小年轻见识宽。
从今跳出色欲海，撒手撇开离恨天。
既是你皇爷不念我，何不到碧云亭中去赏玩。
你与哀家排肴馔，菜蔬杯盘俱要全。
干鲜果品般般适口，好酒多多预备几坛。
一醉方休须显量，饮一个兴尽更深带月还。
宫官答应说领旨，值日承奉手不闲。
三 回
娘娘欠身离了座，面向妆台理玉颜。
绿云冉冉飞鸾镜，海柳一枝别鬓边。
轻点胭脂淡抹粉，尖尖玉指画春山。
宫人跪把金盆捧，娘娘浴手换衣衫。
宫衣织就十样锦，翠袖湘裙彩色鲜。
飘翻绣带龙凤舞，叮当环珮韵悠然。
鸳鸯带配凌波袜，窄小的宫鞋衬金莲。
身旁若有月中桂，分明是广寒仙子降人间。
轻挪玉体移莲步，红粉姣娥左右搀。
花径崎岖难坐辇，太和车推在抱厦前。
上铺闹龙妆缎褥，五屏风的靠背着锦幔。
左右扶手厢玉宝，周围是杏黄锦缎裹栏杆。
两边托裙捧绣带，一转身坐下了昭阳杨玉环。
太真传旨移凤辇，众宫人高系长裙翠袖翻。
推车太监是高力士，他把那大红绒绳套在肩。
前引的美女作御乐，一阵阵异昧馨香飘麝兰。
不敢紧行慢慢的走，惟恐车轮往上颠。
车行半路人启奏，御园不远咫尺间。
车上杨妃闪凤目，仔细留神四下观。
满园尽是无边景，各逞精神斗丽妍。
苍松夹道遮红日，翠梧高耸近青天。
芭蕉掩映无穷碧，紫竹林中鹦鹉言。
白素素的梨花如粉砌，红馥馥的杏蕊似火颜。
紫巍巍的丁香多姣媚，黄澄澄的栀子似线穿。
海棠花旁荼靡架，虞美人对着望江南。
娇滴滴碧桃如锦锈，香馥馥芝兰碧叶儿翻。
五色凤仙颜色儿配，金橘花傍白玉簪。
紫荆瑞香与水笔，十昼子叠落洒金钱。
玫瑰茉莉香馥郁，翠雀芍药共牡丹。
娘娘观看园中景，不由的作喜面堆欢。
这也是花柳有心迎奉我，故遣清香绕座前。
越过小桥穿花径，沿河一带玉栏杆。
出水新荷擎如伞盖，学飞的乳燕轻翅扇。
杨柳堤边随风舞，芦花深处系龙船。
无知鸥鹭浮水面，有意鸳鸯交颈眠。
游廊一带如图画，碧云亭在水傍边，
春鲜楼高冲霄汉，平台宽敞甚幽然。
团瓢偏依山怀内，松棚半掩太湖山。
花香鸟语非人境，真果是隔断红尘天外天。
虽无吕政阿房美，胜似石崇金谷园。
娘娘正观园中景，有那些接驾的宫官跪在面前。
说启千岁酒宴早已安排定，奉请皇娘临玉筵。
娘娘欠身离凤辇，轻移莲步越过花前。
则见那茜纱窗下丛竹茂，元香门透出水晶帘。
四 回
娘娘看毕朝里转，亭中款设果非凡。
云幕屏开镶异宝，大玉石盆中栽玉兰。
明窗净几清如水，卷棚绫糊似雪般。
恺之名画房中挂，太白对联配两边。
左边写匣中剑气冲霄汉，右边写座上文光射斗寒。
体透玲珑沉香案，金炉香绕设中间。
玛瑙瓶中插匙箸，美玉盒盛白降檀。
陆子昂托定玻璃盏，史大宾（时大彬）的泥星（宜兴）堪赏玩。
洋蓝磁樽分左右，内插着拂尘雀尾共灵兰。
朱红架上宣窑盏，水晶盘内摆香椽。
如意金钩芭蕉扇，还有珊瑚血点鲜。
锦套瑶琴挂壁上，庭柱斜将太阿悬。
手卷页册皆名笔，四宝精良件件全。
象牙床挂鲛绡帐，绣球鸳枕五色穿。
上补织锦团花闹龙褥，孔雀毛的衾枕舞凤鸾。
玻璃镶就穿衣镜，黄纱靠背甚堪观。
螺钿桌配交龙椅，螺蛳茶瓶对面安。
椅垫桌围皆蜀锦，瓶中插枝红牡丹。
金壶玉盏象牙箸，席设八珍海味全。
娘娘看罢忙归坐，内侍宫娥走至筵前。
擎壶满斟白玉露，捧杯跪献凤驾前。
娘娘接过白玉盏，教坊司的歌姬动管弦。
打板佳人摇玉腕，抓筝女子动冰弦。
善舞宫官挽彩袖，能歌女子似莺言。
这娘娘越睄越爱心中喜，忽然间伸杯不饮面堆欢。
哀家一人难饮酒，大家来罢尔等陪伴我玩。
宫娥彩监将恩谢，一个个招展花枝坐两边。
人人面前斟上酒，太监击鼓把花传。
左一杯来右一盏，娘娘时下酒半酣。
消愁本是杯中物，不觉红日落西山。
不多一时天色晚，门外的月移花影满栏杆。
从东拥出一轮镜，照的那万里乾坤白昼般。
画堂箫鼓添高兴，何不挪席赏月玩。
众人拍手齐说妙，娘娘神思胜似仙。
娘娘起身出亭户，月台上陈设另整杯盘。
不分次序团团坐，杯壶交错乐无边。
娘娘席上生寂寞，来朝往事上心间。
思想一会频注目，只见那耿耿银河星斗寒。
对月凝眸悲往事，不由一阵好伤残。
人常说风花雪月四大景，妙不可言非偶然。
请问声天下共赏这一月，为什么悲者悲来欢者欢。
去年时从君同赏月，为什么重吐光辉把幽性添。
到而今还是这一轮月，为什么独照芳樽在风露前。
一回一着皆因前定，好事多磨理必然。
这也是我暂把衷肠诉，非是我色欲迷心出怨言。
伏望嫦娥从公断，两不相亏往平处端。
你在那广寒独宿谁是伴，我在这昭阳寂寞有谁怜。
你与哀家同一样，怎么就不怜我杨玉环。
五 回
娘娘正然胡祷告，有那着己的宫官跪面前。
叩头进礼呼千岁，劝娘娘一滴何曾到九泉。
正是人间元宵夜，畅饮开怀把量放宽。
娘娘闻听若心喜，莺声燕语唤宫官。
可喜你一点真心知奴的意，你把那残席撤去另摆杯盘。
对月开怀放量饮，赏景观花心性添。
酒逢欢畅千杯少，愁闷填胸半盏难。
娘娘时下八分醉，翠髻歪斜溜玉簪。
玉体娇态风情露，恰似嫩柳怯风前。
手掩酥胸露玉乳，星眸半闪吐舌尖。
玉藕解脱莲花瓣，海裳春睡态浓颜。
爬扶桌案疑欲睡，后仰前合坐不安。
口内犹自频唤酒，有一个年轻的宫官捧盏跪面前。
娘娘接酒留神看，见是个青春美少年。
眉清目秀天庭满，唇似涂朱耳垂肩。
娘娘看罢春情动，欲火难禁遍体瘫。
伸手拉住小太监，附耳低言面带欢。
既是你皇爷不念我，忘却誓海与盟山。
你又年轻奴又少，堪可一对并头莲。
你若遂了哀家的意，富贵荣华顷刻间。
吩咐宫人齐回避，我与他花阴月下凤交鸾。
宫官唬的黄了脸，轻托玉腕跪平川。
奴婢狗命值蒿草，凤驾干系莫当玩。
司马言官上一本，万年青史臭名传。
奴婢本是一太监，虽不是女也并非是男。
娘娘闻听猛省悟，才知情重是宫官。
撒手逃去小太监，粉面含羞红半边。
醉后娘娘隐几卧，不多时睡熟了好酒贪花的杨玉环。
常言道作梦原是心头想，见一个宫官把事传。
附耳低言尊国母，那人儿候旨在宫外边。
梦里太真传密旨，不多时宣进安禄山。
进了花园忙下跪，进礼叩头在下边。
痴梦的玉环忙离坐，醉娘娘进三退两款金莲。
身在梦中还怕是梦，醉眼模糊沾了又沾。
仔细看面貌不真些微的老，摸了摸垂腹说是我儿男。
用手搀起多情的客，序礼分宾把话谈。
奴为你粉退香消容貌减，奴为你髻松懒整翠云环。
奴为你珍馐美味无心进，奴为你锦绣绫罗放一边。
是哀家哪些儿待你不周到，忽然一旦变心田。
慢说是重寻旧好不能够，就求着一会尊颜总是难。
毛诗云一日不见三秋远，相别一载算有多少年。
禄山说别驾一年休见罪，皆因是汾阳镇守奉皇宣。
儿虽是身子不同娘一处，魂灵儿常绕娘的裙带儿边。
儿的这一点诚心求娘鉴，偷空儿参驾相求续旧缘。
彼此说到情浓处，二人携手会巫山。
果然是好事多魔瘴，正遇着黄鹂啼柳间。
惊醒娘娘伸玉腕，可意的人儿在哪边。
庭前还是那一轮明月，这好梦儿重寻万万难。
恨毛虫一夜无啼谁怪你，蠢东西不成人美讨人嫌。
出了会子神说是罢了，月自团圆人不能圆。
唤宫人收去残席快把黄鹂赶，不伤他的性命算我恩宽。
扫兴的娘娘说回宫去罢，这幻梦儿恐他夜夜不成眠。
下瑶阶玉体风摇归正院，进昭阳情思昏昏无奈眠。
因遣兴杨妃醉酒聊成段，待有余暇改正全。
（转自中华相声论坛。大楼东录自《清蒙古车王府藏子弟书》，弯月上眉梢校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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