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荣国府(全四回)
【诗篇】小窗酣醉欲狂吟,忽见新籍贮案存。
漫识假语皆虚论,聊将闲笔套虚文。
有若无时无还有,真为假处假偏真。
谁言作者多痴想, 足把辛酸滴泪痕。
暂歌一段《石头记》,借笔生端写妙人。
第一回 探 亲
有个村农年尚幼,王狗儿祖贯乡居是此处人。
觅偶结姻刘氏女,生下了子女成双两个人。
子名小板多懵懂,女唤青儿最可人。
小夫妻日无他计家萧索,凄凉苦困受清贫。
到后来相倚岳母刘姥姥,老孀居是个世态丛中历过的人。
因怜爱女残冬苦,这一日故向娇生女婿云:
“眼前现有生机会,你夫妻仔细思量再理论。
这城中现有一族豪华富,她与王家系内亲。
如今何不将她恳,倘若是怜念族中苦困人。
那时节咱们好把残冬过,但只是吾婿言谈蠢又村。
女儿却又年纪小,怎么露面抛头去见人?
必须我舍着老脸亲身儿去,到那里苦告哀求把就里云。”
合家主意相商妥,次日个携同小板儿便来寻。
一直竟奔荣国府,遥望见朱户金钉稳兽门。
正门儿纵设长关闭,角门儿出入有行人。
两凳上坐满华服人无数,俱是个腆胸叠肚笑颜颦。
引南话北闲谈论,八语七言把话评。
一番势力多严肃,大家子风气不同寻。
老孀妇搭讪蹭到了角门首,未语开言面带春。
说:“有礼了!借仗大爷们给俺通个信,特来府上望候一个人。”
那些人闻言不睬仍谈论。有一个揽事的家人把话云:
“找谁的?且在那墙角一畔儿等,不许在这里唠叨琐碎人!”
板儿说:“寻我姑妈周奶奶,他本是太太的陪房,我们的内亲。”
那人道:“周家不在前边住,过墙角,顺道墙跟(根)往后寻。”
老孀居无奈抽身把墙角过,一路行,不多时就到了后门。
行人来往频出入,买卖集聚乱纷纷,
成群打伙儿童戏耍。刘姥姥上前细问与小儿们,
说“此处有个姓周的,你可晓不晓?哥儿,你若知道就对我云。”
小人说:“周家现有十数个,不知你可找的是那个人。”
姥姥说:“他本是陪房来到此。”小人说:“陪房周不在家,已出了门,
曾闻得上头使往江南去。周大婶现在家中是个乐人,
府中一切无他事,若问他家是这个门。”
说话间,一直领到周家的院,说:“大婶子,有人在外特来寻!”
周瑞的妻子出户抬头才一看,就看见了刘家的老妇人。
连忙让进房中去坐,叙了些近年别话语谆谆。
老孀居又将来意说了一遍,周家的会意含春带笑云:
“这府中一概传言我都不管,另有专职回事的人。
你今既来将吾找,少不得委屈破例代你去云。
近年来全系凤姑娘司家务,二奶奶赏罚公平得众心。
年纪虽小行事儿准,举止儿安详性情儿温。
说话儿有深有浅知轻重,诸几事知苦知辛怜下人。
出挑得更比当年俏,身量儿不高不矮却合均。
两宅上下皆钦敬,老太太爱似明珠掌上的珍。
如今你我将他见,只怕还略有些便宜未可云。
但只他饭后余暇稍闲片刻,除此外别无暇隙在家存。
如今先去将他见,倘若迟些枉费神。”
说话间二人携手出庭院,笑笑说说进了后门。
至到厅廊檐前安住了刘姥姥,自己来先回平儿把就里云。
第二回 求助
且说那轻盈体态的王熙凤,百媚千娇一女娥。
这一日侍奉贾母晨饭后,自归房莲步轻移出了后阁。
围随着丫环侍女人无数,到檐前高打帘栊立候着。
媚佳人才入暖阁归坐位,乐钟儿八下叮当到了辰刻还多。
小丫环高擎茶盏在旁边立,玉舡盘龙凤茶缸是银盖盒。
俏佳人接过茶杯方入口,说:“你们总不留心这是怎么话说?
曾说过这茶已受潮气,总叫我诸处劳神费唇舌。
快去罢,急急另和平儿去要,将这个赏给丫头们随便儿喝。
来一个再去前边将爷请,问一问早饭不吃却是为何?
小丫环去不多时回来禀,说:“爷说了,叫奶奶先吃罢不必等着。
目下书房有客至,在外相陪有话说。”
这佳人闻言吩咐说传饭,一霎时几个仆人捧进了饭盒。
炕桌儿面前安排妥,摆下了牙饰银叉羹匙是细(钿)螺。
盒盖儿高擎银火碗,小碟儿热炒馨香菜样儿多。
皆是山珍与海味,正居中还设白银鹿肉锅。
一色匀合茶米饭,器具精制世罕得。
饭单儿斜尖扣在胸脯儿上,把裙袄衣衫都总一概遮。
万籁不闻人止嗽,片刻的功夫就撤下了饭桌。
小丫环一旁侍立声息儿悄,漱口盂儿掌上托。
扶持佳人才漱了口,悄平儿高擎香茶燕尾萝。
这佳人饭后吃茶无了事,将小匙儿手炉以内把碳活。
自说道:“既有人来何不去请?”猛抬头面前已见一村婆。
便向周家的含笑道:“既进房来何不早说?
这老人家可是与奴何等辈数,你须细讲我才明白。
奈因我出嫁之时年尚幼,所以的一概亲戚我不晓得。”
周家的带笑回言说:“称姥姥。”百媚的佳人机便儿多。
笑嘻嘻迎头拉住刘家妇,叙谈套话口似开河。
老村妇入室早已看花了眼,只是个东瞅西望咂嘴儿吐舌。
见佳人端然正坐在炕沿儿上,浑身俏丽胜嫦娥。
内穿着大红洋莲纱绿袄,上套着混犬杭蓝皮袄儿薄。
宽袖儿边卷桃红三蓝颜绣,内衬着衣袖层层数件多。
皮裙儿镶金嵌翠南红缎,凤毛儿刀斩斧齐却未磨。
皮领儿滚圈海龙尾,手帕儿南绣金黄腋下脱落。
小毛儿紫貂新巧昭君套,飘带儿钉翠元青有二尺多。
云鬓堆鸦乌又亮,密紬儿紫色斜尖勒了个得。
大花儿一朵旁边带,鲜水仙数朵攒成嵌凤挖。
坠钩儿赤金?翠双如意,玉珠儿翡翠叮当巧配合。
俏庞儿嫩似梨花娇带雨,柳眉儿淡描浮翠似嫦娥。
粉鼻儿端庄垂拱把琼瑶倚,媚眼儿无尘秋水涨横波。
珠唇儿微点桃花片,烟袋儿斜含把玉牙儿露着。
尖尖玉笋苗而秀,细细腰肢瘦且得。
戒指儿攒珠嵌宝新花样,手镏子圆背雕花玉色儿白。
赤金洋錾指甲套,俏腕儿金钏叮当配玉镯。
第三回 借屏
老孀居看毕佳人心绪乱,瞩目呆呆少话说。
全不懂玉人所道皆何语,一味地强笑摇头口念佛。
逗得佳人只是大笑,请坐罢从容慢慢地再把话说。
周家的又与姥姥偷送目,怕的是村语胡言的了不得。
这凤姐命给吃食与小板,丫头们捧进新攒一果盒。
老孀居才欲开言忽又怔,见挂钟儿在壁就闷杀鹅。
上筑着木楼金绕眼,下系长绦坠秤砣。
来回不住咯当咯当地响,又听得响亮如钟震耳朵。
自思未见这稀罕物,不由得眼似篱鸡往后挪。
痴呆半晌方言语,无奈才勉强带笑把话说:
“今来府上无别事,为的是在姑太太眼前暂且对挪。”
听话的佳人回笑道,说:“近年苦况自知觉。
虽然外面扬声势,内里空虚了也了不得。”
二人正自闲谈论,但闻得报事云牌一下磕。
丫环进内忙通禀:“东府里的蓉爷立等着。”
佳人吩咐说:“着他进见。”小大爷尽瘁鞠躬进了绣阁。
请安已毕旁边站,慢把来言细禀白。
此时难坏刘姥姥,坐不安来立不合。
百般装作撇村调,掩掩遮遮不快活。
凤姐说:“此人非是别家者,他系吾侄儿却不碍事。
那边只管歇息坐,你这老人家坐着却也使得。”
贾蓉复向佳人道,带笑开言把话说:
“明朝那府里请坐客,实在的陈设屏风俱不合。
暂借婶娘那架玻璃罩,借设中堂摆列着。”
熙凤回答说:“已坏,也没见人家有物就要来磨。
难道说王家物件都精巧妙?”
贾蓉说:“知道是外祖家中的婶子得。婶娘若不得把屏风借,
叫侄儿素手空回必要受责。”
一壁里笑着一壁里跪,炕沿以下他把身锉。
无奈的佳人说传出话去,令平儿好生仔细派人去挪。
又说道:“借是我借着你拿去,倘若是弄坏了提防我要责。”
言毕贾蓉连应:“是,婶娘所谕的谨遵着。”
俏佳人猛见贾蓉的衣和帽,俊俏的身材打扮的得。
红绛色一裹圆的羊灰袄,镶边花样却是二则。
上套着元青毡面云狐褂,领袖儿俱是直毛道儿活。
卧兔时兴前冲后,三水貂皮样儿很得。
帽缨儿头横菊花顶,飘带儿二尺来长背后拖。
缎靴儿三直半冲家中的样,圆底儿时兴下面坡。
佳人看毕复言讲,说:“蓉儿呀,偏偏惟你闹的得!
难道你家常皮袄只一件,怪冷的天故意抛轻穿的这么薄。
倘然若被风吹体,提防着又要头疼个了不得。”
第四回 赠银
蓉哥笑说:“无妨碍,上身儿却是白狐倒暖和。”
言毕蓉哥儿抽身出房去,这凤姐又从窗内唤蓉哥。
侍儿檐下接声儿唤,“止步罢,蓉爷!”蓉哥应着。
回身复进房儿内,柔弱的佳人又没有话说。
沉吟半晌向蓉哥道:“也罢么,此话当人却讲不得。
如今你且回家去,酉正再来对你说。”
蓉哥领命方出户,这会子就闷坏了孀居似愣鹅。
带笑的佳人呼姥姥,老孀居不住地点头口内念佛。
佳人说:“今蒙你不弃相看望,不时地常来走走却碍何。”
刘氏说:“但欲常来恐耻笑。”佳人说:“谁敢多言把你笑说。”
又说:“现成便饭你用些罢,若要假装可使不得。”
令丫环领到厢房屋内去坐,又吩咐给姥姥要饭莫耽搁。
就命周媳妇相陪伴,周媳妇谢饭步出了绣阁。
凤姐说:“周姐你来我问你话,太太方才是怎么样的说?”
周家的向前低声悄悄道:“太太说任凭奶奶自斟酌。
她祖上曾作京官十数载,老太爷因篡宗把一姓合。并非王氏嫡亲派。”
凤姐说:“如此说来这就怪不得。你且陪她吃饭去,此事我自有定夺。”
这佳人斜推靠枕把平儿唤:“看一看钟表之弦剩得不多。
到前边拿着椎把儿三针表,日晷上对着快慢却如何?”
平儿领命前边去,少刻回来把话禀说:
“日晷钟表全都对了,惟有这大挂钟儿慢的不多。”
说话间姥姥早已吃毕了饭,玉人儿请过孀居复又说:
“你今来看多承爱,怎么好叫你空回理不合。
幸而有太太拿来银数两,原是给跟我的丫头们去作活。
暂将此项聊为赠,突然的刻下拮据的了不得。
莫嫌微少旋留下,望念亲戚勿怪薄。”
令平儿将银付与姥姥手,老孀居看见白银笑呵呵。
连说道:“多谢姑奶奶!”将银揣怀内,笑嘻嘻又是说来又是念佛。
这凤姐立起身来说:“少礼, 如今我有事不能陪着。”
轻移玉体往前边去,周家的带领着孀居已出了绣阁。
俏平儿相送在廊儿下,客套话儿说了许多。
大家作别出门去,周媳妇暗怪孀居老村婆。
行来一路无多语,到家中面带微嗔细细说:
“也没你这老人家说话卤,轻重深沉也不晓得。
你侄儿长侄儿短不自料,若是那嫡派的蓉爷可怎么着?
那才是他亲侄子辈,你要是这样说来理不合。
为什么见面全然颜色变,怎么你偌大的年纪说话拙?”
姥姥说“见了姑娘深慕爱,所以的一派深言顾不得说。”
二人又讲了些闲言语,刘姥姥告辞回家好快活。
(据北京大学藏车王府抄本迻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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