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疋布(全四回)
[头 回]诗篇
财非义取必由欺,造物权衡暗主持。
趋利不无失利日,安贫终有不贫时。
任教狡狯谋偏巧,试看循环报更奇。
但愿贪夫达此义,不便宜处是便宜。
这俚句只因看演《一疋布》,慨世路欲醒财迷写借妻。
张国栋游闲懒惰无营运,妄想要拐骗坑蒙立业基。
娶妻儿轻佻风流方少艾,却喜他操劳俭省有心思。
恨儿夫不安本分谋家计,因此上惟凭针黹自挣衣食。
费工夫积攒活钱买了疋布,为的是做件出门盖面衣。
恰遇着国栋无钱难游荡,急的他吁气嗐声眼望妻。
那妇人明知故问你有什么烦事,张国栋嘻嘻强笑说要打个蹄息。
你白猜猜我试试你,妻儿笑说我一猜准是保管不离。
据我猜必是懊烦我的衣衫破,你想到俗语儿嫁汉嫁汉是为什么呢?
张国栋二拇指拨唇舌根儿一响,说装糊涂呵是诚心要把老张辞。
我问你怎么叫表壮不如里壮好,再比一辈古人姜女儿千里还送过寒衣。
咱们叫真个啵套个亲近可是我望你,我说了罢可又怕的是你犹疑。
国栋说咱们商量正事别搀懈,你睄睄这天足足有已饭时。
实告诉你今日午前有个约会,是拉着个一撁万不能票定而不移。
少时若能去望他们一绕毫能添上你,接着成账咱俩平劈好东西。
就只是茶前酒后我腰里素,面子上要海海的猴头才与事相宜。
再者呢也教朋友们睄我重,其次柜头儿上那买卖人的分寸更难提。
账篇子就是一根量人尺,这们碰柜也偏翅儿一拉还不叫你急。
他说是他那先告诉了张爷你再敬,我说写我的啵他说他那是诚意儿你那莫依实。
你想面子上写不出来腰里再软,饶坏了事自今以后把道路全辞。
妇人说可行则行可止则止,我也不懂得古你自除了借当怎么着我全依。
张国栋哧的一声说你真来的透,讯我的生意你滑似山东儿望念西。
你要这们说偏作情点事儿可给你张房契,又怕你还要铺保然而事由儿又不值。
妇人笑说值与不值的谁望你共事,你就有铺保房契也是另找人提。
张国栋听说妻儿话头儿紧,说真个咧人家时常也遇过你那个急。
那妇人粉面一红说哪个事求过你,动不动儿就是这一句你狠得词。
国栋笑说别错想,我说的是从娶你以来也给过你饭吃。
妇人说呸反覆无常那一张利嘴,就依你说娶女人管饭算是你一奇。
妇人说是呢可是哦你言不关典非一次,借到手一去不还像顺水鱼。
其实早猜着你又是黑上了那疋布,变方法儿绕我又许我个便宜。
诓了去酒肉宾朋大交一阵,到归期贴己连心谁似你的妻。
国栋咂嘴说真是好话,论挡用也配比你全是些个琉璃。
比真的这遭儿实系发财的事,你这们一寸诚心要把我逼急。
咱们是好说你要真不答应呵,妇人说可怎么好国栋笑说那们就拉倒咱们看谁吃。
真哪老妻你到底儿比我年轻忒是个傻,就这们干耗儿迟不了三天就交了人皮。
这是个理儿不妇人叹道你真会借,慢说是我那久惯放账见了你也发迷。
那不是破箱子底下你拿搭了去。我就是看你回头怎么样的支。
张国栋眉开眼笑忙搜取,说老财东呵我秉定良心加倍的行息,
管教你返本为活越折腾越大,仗你跳着咱们也闹哄了被窝局。
妇人说去你的啵空着个肚子嚼不够。张国栋大乐出门忽自迟疑,
说这一疋布当去钱少又不得卖,也罢给他了也许正(整)买也许零撕。
立意定嗽痰吆喝布哦大布,挨门儿大半打落要买便宜。
张国栋赌气子夹着说街上去甩,猛见个人打了个照面又回避的不及。
他怎知是风流孽债冤家至,忙赶上伸手拉住说该打之极。
[二 回]
诗篇
当年纨绔李天隆,荡尽家财道路穷。
无奈投亲求辐辏,不期遇友慨通融。
扶持竟逾交情外,借贷非关友义中,
只为平分一半利,方招浪蝶恋残红。
李天隆乃昔日豪华浮浪子,张国栋是当时趋附狗狐朋。
他自从天隆败产倾家后,花落蝶稀两不逢。
数载绝交今偶遇,小人心骄谄随时量富穷。
当初是为弄钱财称眷晚,此一刻欲欺困穷要拉平。
又搭着身边乍有一疋布,乘高兴席上生风论弟兄。
忙拉住说旧日哥儿们你不犯躲,你也不信我想你常唱盼多情。
李天隆闻言无限今昔感,只落得自顾衣衫脸一红。
勉强说偶尔疏忽非有意,他皆因事在心头奔路程。
若不然许久相别今幸会,焉有了安心怠慢躲尊公。
国栋笑说非也小把弟子我怄你啊,望那们去天隆未语先吁了一声。
实不瞒打算进城找岳父,因去岁未过门的内人他死在家中。
今日是树窄搜林说着又长吁,张国栋顿起贪心要套问情形。
啊我知道你因为有服耽搁了未娶,咳这是怎么说令正夫人也灭了灯。
想不到这门亲戚你们还走,天隆说不然细听啊其中有个下情。
我才说树窄搜林因何起,那分定礼金珠头面置价不轻。
我打算退回变价谋生业,奈家岳去年有话怕推故不行。
国栋说你望咧这是分所应得他难以克扣,就便是天王晁盖敢不答应?
天隆摇头说有个礼,去年个人家交代的狠通情。
家岳说等我续了亲有个收揽,尽所有金珠钗钏短不了一宗。
彼时我揣摩深明家岳意,不过是怕我胡花照旧行。
近日为一身飘泊无投奔,无奈何去求家岳或有了通融。
就只怕仍前死口也难当账讨,除非是现有家眷马到成功。
国栋乍一听心口突突眼皮儿乱展.狗蝇须连腮频裂似抽疯。
龇着牙哧哧儿笑连眉抖,说把弟呀算我个股分这买卖就答成。
李天隆穷怕情急忙说请教,但是家岳最难说话空口怕不中。
国栋摇头说硬砍石凿管保得贺,但则一件事成了怎么样我也听听。
天隆说定礼要能得平分一半,国栋大喜说朋友儿来啵随我一行。
天隆说同往何方愿闻高见,国栋说你跟了我去自有个章程。
天隆问尊府如今何处住?国栋说一言难尽简儿明。
我自从咱们散后诸凡逆,那些琉璃球儿喀七五六可把儿全崩。
我一寒心搬出城外家礼又死,想不到又搭了个里股子可是个惺惺。
仗着他鬼谷子麻糖将将儿混的住,是个把家虎儿手里真厚会望你装穷。
这不是他的东西我崩去来卖,偏又遇见你岂有不让到家中。
李天隆说是止步说这成何体统,国栋说走啵他又不是当铺裁缝。
说话间停步门旁说这可就到了,把弟你走天隆说先请言语一声。
国栋说啊过节忒多我可了不了,也罢咧学一个内款可是乍乍的行。
一推门走进院中说来了客了,哟空房子吗怎么又改了不答应?
那妇人早饭已后勤针炙(黹),闻客至说你先慢让把手儿擎擎。
等着我换换衣裳拾到拾到炕,忙将他又照了照粉面点了点唇红。
换衣履隔窗低告张国栋,说你让罢他忙进内室回避身形。
国栋说近来啵把弟耶会会把嫂,从门外缓步走进李天隆。
到院中见两间草舍颇干净,进屋内犹分内外隔断着一层。
张国栋一面让坐说出来呀见见,但闻得高底儿款动轻嗽了一声。
从内屋门布帘儿掀起花枝儿颤,惊人眼情缘先结乍相逢。
[三 回]
诗篇
色美谁曾遇绝伦,梳妆时款自撩人。
乌云松挽牛心攥,玉面浓调铅粉匀。
深染墨华涂四鬓,重加笔刀写双频。
风流夺尽烟花萃,无怪痴儿暗入神。
李天隆颠倒形神强自敛,一恭拖地意殷殷。
眼观鼻说初次请安忒草率,全是我大哥执意死拉人。
那妇人早从帘缝儿偷睄容,他已是暗怜俊俏感春心。
向天隆香肩微耸腰肢儿颤,秋水钭(斜?)飞柳叶儿颦。
双搭袖侧身答礼腮含笑,说他那是国栋接说常提的李大兄弟可就是此人。
妇人说哦是李大兄弟哟兄弟请坐罢兄弟请坐,可别见笑这破窗烂户可桶子灰尘。
天隆说谁家不是这们个样子,国栋说太谦了二位坐下哦再谈心。
对妇人说你睄好借好还搁在那里,妇人说哟这是头一遭儿我的恩人。
李天隆已在明知抿着嘴儿笑,国栋说茶呢妇人失笑说哟我好粗心。
天隆说不渴嫂子可别沏将才偏了,妇人说怎的了兄弟怪了我失神?
国栋说别兄弟既说他不渴,哎你先来呀背他句话暂且念春。
妇人笑说你睄你哥哥这敌孤筋(嘀咕劲),兄弟请坐罢说着随进里屋门。
张国栋附耳低言说有宗美事,这李天隆我们俩交好并非真。
皆因他弟起家狠阔,初交时还有他的娘可死了父亲。
我们一把儿睄他雏嫩无拘管,引诱他吃喝嫖赌也难讲良心。
可也不瞒你那时候儿不敢拉平了,伦围随他净苦哈哈的侄儿一大群。
不过二年多群弄了阿哥一家儿净,我又苦搜求跟他找价望庄头又下了荡(趟)屯。
此以后我也就撤了托他也就值不的干,近来才听说他搬在了坟。
我正打算腾空儿找他撺啜他卖树,真是圣意儿不枉每月祭财神。
将才是冒猛的相逢活该我转运,也亏那疋布仗腰眼子先把辈数儿拉匀。
他竟自扰咧我硬要糊弄他坟上的树,将要说他先提到去投亲。
抄总说他定了亲未娶在娘家死,这小哥儿穷极生风树窄搜林。
他丈人是赫赫有名的王大户,啊那份定礼呀金珠镶嵌整枝子的人参。
那老头子替他收存不松手,死捏儿等续了亲才交代还要见见新人。
我这们一听啊是没了脖子便宜,十攒子的巧活括儿挺大的个肥猪拱我那扇破门。
那妇人半晌听呆说人家的事,与咱们仞毫不相干你竟瞎热闹人。
国栋说可不你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事由儿你要肯浮摘可就圆了盆。
妇人摇头说进门三相还睄不出咱们家窄,国栋咳说睄你伶俐敢自真浑。
率真了啵他靠着我的交情生约你个票,辛苦一趟啵谁能保的住不求人。
那妇人听话对私怀芳心乱跳,情丝儿动蛾眉蹙蹙秋水澄澄。
惊喜交加柔气儿促,怔呵呵手拈着袖口儿眼望着屋门。
惊的是丈夫主见难分真假,喜的是或能亲近可心人。
国栋说事由儿紧忽咧别多想,那妇人面红耳热辞允难云。
国栋说走啊出去说我自有道理,作朋友的人万分不叫你窝心。
那妇人不觉随行身不由己,那李天隆正在侧立倾耳猜彷出神。
张国栋怪笑嘻嘻说把弟呀你恭喜,才街上的话约了他一局蒙你的丈人。
可是这们说咱们一场生意别拉晚,你们赶着去现点东西可不答应寄存。
李天隆喜出望外说大哥的德性,诓了定礼面交恩嫂回来就分。
国栋说你听见了推有了样儿咧你敦的是什么品,等我去雇或是长脚或是驴云。
我少陪咧他榧子咧咧着兰州影,屋儿内孤男寡女暗消魂。
相对着欲念虽浓争奈惊心转甚,因此烈火干柴未即焚。
不多时杂沓声扬说驴来了,出来啵男女相继到了街门。
那妇人情迷心醉将驴上,国栋说吓傻咧你多带点里股儿当礼再沉沉。
向天隆说急赴流儿我造着厨老等,李天隆喏喏催驴去似云。
[四 回]
诗篇
邪缘相凑暗情牵,当局谁能效鲁男。
也是贪夫一着错,故教浪子满盘儿先。
随风柳絮原无定,逐水桃花岂复还。
望断斜阳人不至,笑他空置洗尘筵。
张国栋见落辉渐映山头紫,迎妇人趱程如驾顺风船。
到关厢铺家陆继将灯点,耳畔中人说快赶罢城门半扇关。
张国栋连蹿带蹦如惊兔,过海漫骇见灯笼到瓮洞。
放喉咙咳呵颠跑声断续,将赶近外洞时后人拉像鸟言。
张国栋心急顿袖说松开手,背后说你弗要关城把吾拦。
话未完钱粮响处外门闭,急的他回头掰手门关。
是个南蛮子死揪着衣袖吁吁喘,说你把吾关在瓮圈其意何安?
张国栋气急推说真娘的逆,我也是赶城叫你耽误到望我翻蛮。
那个蛮子打恭拱手说老哥你恕我,吾错打量你是个门兵望你开顽。
张国栋无可奈何席地而坐,那南蛮子重复陪罪更招烦。
张国栋私忿填胸无心较量,数更筹揣摩男女越难堪。
好容易盼天明门开放,飞奔到王家门首辣语村言。
那看门的惊怪忙问王大户,那时节家鸡野鹜犹自贪眠。
因昨朝途中已遂桑中约,到王宅应酬周密狠投缘。
老安人追念亲生怜续女,而况假鸳鸯并肩如玉又善承欢。
内眷们都顺奉安人皆有馈赠,顷刻间顿更穿带锦簇花团。
上房内华筵款待三更后,留深闺锦绣铺陈夫妇眠。
他二人幸乐一时也难虑后,说不尽相亲相爱倒凤颠鸾。
到清晨恶声惊起鸳鸯伴,李天隆惊随岳父忙到门前。
见个人横躺车辙拍破了脸,说好朋友啊重似金山准不悬。
你们从来揉杂(砸)我个夯儿不能散了,好意借与你的急儿倒把我冤。
王大户回顾家丁说他望谁要账?看门的说问过他不理竟出混言。
王大户喝令家丁叫看街的送,李天隆怕事要分解忙挤出人前。
冷不防国栋迸起揪衣领,说咱们县里去打咱拐带的官司别想私完。
王大户听话详情难妄动,见他们去抢□(缺字)无策难解难拦。
无奈转入内听续女哭泣,安人劝也问不出皂白青红搅乱一团。
猛想起忙到书房把家丁唤,吩咐速赶去到县中提我量事而行。
到不必分事体面直官司务败,说被告儿是本宅的姑爷求县太爷包涵。
那家丁应声乘马如飞去,王大户闷坐疑猜到正午天。
忽见家丁回话说姑爷来了,正说着天隆走近面堆欢。
王大户连忙迎问说怎么结了?天隆说掌责跪锁他才自认是讹钱。
勒令他画供存案将他逐出境外,再三致意在岳父跟前。
说见岳父提过才因公难款,等晚衙后务请翁婿细谈谈。
王大户说势必当去的晚间再打算,哎哟续姑娘从你去后他是竟哭不言。
你这一回来他也就放心了咱快去见见,娘儿们竟守着妞妞惟恐不然。
姑爷请他翁婿一同与女娘们见,内眷们互问天隆他粉饰周全。
华堂上欢腾笑语开琼宴,假鸳鸯两心暗照眼角儿欢。
老安人喜爱假女夸内眷,说这续姑娘与死鬼托影我怪心酸。
女娘们笑言挠乱相宽解,王大户问天隆栖止说归往坟园。
因此上与安人商议留居别院,为的是眼前欢喜慰残年。
一霎时妻财并到天隆手,虽然是埋典先稽可成贪。
荡堂氏偶谱戏文滋兴趣,故将谑语载歌传。
岂惟到处传人笑,亦可逢场助我欢。
依样葫芦惭未似,其应请政笔如椽。
按:本文题下署“四回”,正文未标回目,仅以“诗篇”分别。然脱第四回的“诗篇”二字,将诗混抄入正文,今校正,并补标回目。
(转自中华相声论坛。大楼东整理自《清蒙古车王府藏子弟书》,弯月上眉梢校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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