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簪记
第一回 初遇北宋君王软似绵,奸党蒙君专弄权。
勾引那金兵犯境来搅扰,侵夺疆界抢边关。
满城中忠良义士遭白刃,男女老幼尽倒悬。
可怜二圣遭北裹,五国城囚禁徽钦未回还。
康王有福蒙神佑,渡过江身骑泥马转回南。
复整山河恢帝业,高宗继位在临安。
有一位淮南良将陈督府,名唤乔松字永年。
为国亡身亲临险地,损身丧命在军前。
夫人林氏多志性,四德三从情性贤。
所生一女名美玉,姑娘二九正青年。
性格儿恰似善佛人钦敬,模样儿如同花朵令人爱观。
自幼儿好学琴棋与书画,更见她写字挥毫体势全。
描鸾刺凤不用讲,有工夫就把书本子翻。
聪明伶俐天生定,学道中史册经文一目了然。
最可叹红颜薄命遭兵火,金兵犯境弃舍家园。
乱军中被贼冲散难寻母,你东我西地北天南。
佳人寻母朝前走,顾不得金莲疼痛袜小鞋弯。
前视后看观左右,见一座宝刹禅林甚威严。
茂深深一望无边松柏树,密(稠)围杆盘龙鸟闹声喧。
几层层殿宇巍峨冲霄汉,一阵阵木鱼经声钟声连。
又只见山门开处人行走,见一位年老的尼僧在面前。
慈眉善眼微含笑,手拿着拂尘一支念珠儿一盘。
看她不过花甲子,亦不十分老的不堪。
看光景好像一位有道大师父样,虽是出家落得自然。
欲言不言望着奴笑,奴和这尼倒有缘。
佳人向前深深拜,奴有一事奉央烦。
我本是楚地淮南陈姓的女,躲避兵荒到外边。
可怜我幼女离娘无依靠,诚恐是风吹草动路遇凶顽。
你本是佛门弟子心慈善,求师父广行方便把我周全。
打开生路收下我,才算你慈悲为本好心田。
老尼闻听将头点,说好一个伶俐女婵娟。
不但你模样风流嘴头儿又巧,说话儿温柔带着太谦。
看你不像民间女,将来主贵际遇不凡。
既然苦苦来哀告老僧我,少不得一念慈悲把你怜。
想当初我家亦在淮南住,西关外人系本姓潘。
乃地出家女贞观,在此焚香四十年。
观内众僧属我管,长醮的师父就是咱。
我有个侄儿在此将书念,字表必正叫潘安。
笔墨之资我供给,群尼哪个敢憎嫌。
你若与我做徒弟,抬举你亦和我侄儿一样般。
老尼言词多冒犯,得罪姑娘恳从全。
佳人向前忙跪叩,这亦是徒弟的造化师父的见怜。
从今后改为妙常皈依佛教,姑娘请起跟我到禅堂内。
带发修行在此间,仔细看(着)外面风高天最寒。
他师徒步入山门朝里走,角门不远在面前。
师徒前后入竹院,脚登甬路踏边砖。
不转经亭朝西绕,见一个秀士当门卷竹帘。
一见神痴眼花缭乱,好一个青春美少年。
第二回 卷帘
母女流离一身孤,天缘机遇在穷途。
妙常来至经庭外,当门望见小纯儒。
只见他头戴方巾足穿朱履,五官五岳饱满丰足。
黄绒丝绦垂双穗,蓝衫内衬好衣服。
十指尖尖把帘高卷,凝眸仰视[腆]胸脯。
儒雅风流出奇仪表,莫不是西厢张生又重出。
举止安详可人意,调格儿英俊模样儿一都。
年纪不大还在未冠,体度端方貌不俗。
不知他是谁家子,不认生在姑姑庵中这等熟。
陈妙常等闲不肯将门进,只因乍相逢男女水火不同炉。
老尼当先走进去,眼望书生把侄儿呼。
这是新收逃难一女子,她情愿带发修行把家出。
看她形容实可爱,因此收留作个小徒。
书生闻听望外看,见佳人异样风流盖世无。
俏生生浑身上下无褒贬,活脱一轴美人图。
一块乌绫把头包紧,露半截别顶横钗绾卷梳。
后燕尾几遭红绒缠绕,两耳垂一对金坠乱摆摇。
两溜牙尖排碎玉,唇如紫绛点银珠(硃)。
一双杳眼含秋水,眉似张郎用笔涂。
自来匀净桃花面,不用搽胭脂抹粉费工夫。
鞋尖儿瘦瘦条条掐金线,上盘着团翅圆圆燕蝙蝠。
两只手不知要在何处放,不住地弹尘拂袖掸衣服。
头儿亦不抬脚儿亦不动,眼儿睁来眉儿亦不舒。
似这等含羞带愧娇模样,令人一见体如酥。
不知她心中惦记什么事,惊恐慌张在哪里躲乎。
有心向前将她问,等闲不好去唐突。
我是男来她是女,授受不亲记得熟。
吾若是不避嫌疑失了体统,岂不叫旁人把吾看俗。
观内群尼人不少,这些人舌尖嘴巧说话又毒。
一句蜚言传出去,驷马难追快又速。
常言说舌头底下把人压死,如何见人把头出。
亦是那旁人捏弄把谣言造,岂不是枉担了声名在风月途。
而且是姑母又在旁边站,耳不聋眼不花她又不糊涂。
我若是失言说了差话,岂不叫老人家心内把我思乎。
不说我闲谈问话出无意,定说我嫌疑下必是狂徒。
那时有口难分诉,谁替我辨辨虚实有共无。
能言不如寡言趣,不说才算有乘除。
不如我且回学中将书念,免得过后悔当初。
想罢翻身往外走,忽听他姑母在背后把名呼。
说潘安这是自己[人]见面你不必躲避,何须去的这等仓促。
必正回身将房进,老尼点手叫贤徒。
你我出家归佛教,万虑皆空一扫除。
端方正直无思欲,人前处处要脱俗。
讲经说法明大道,真经记熟莫生疏。
拿出那一尘不染真样子,把女孩的造作装羞一扫除。
这就是吾侄潘必正,在此寄住把书读。
他是兄来你是弟,同都是老尼的晚辈并无亲疏。
快些过来见一面,一朝生来两朝熟。
妙常出在无计奈,只得款步走进屋。
带愧含羞强陪着笑脸,说见礼了哥哥我这里万福。
第三回 代笔
丽日融和景物新,遥望霏霏山外云。
游观漫踏芳草地,寻宾找人杏花村。
桃李芬芳开瑞锦,溪河流荡起波纹。
蜂蝶乱舞从东至,应知春意在西邻。
事由天定在前因,有缘人遇有缘人。
妙常来见潘必正,见礼归坐叙寒温。
老尼说你俩正当称弟兄,一家人休得外气要相亲。
明日五更盂兰会,村居中三天醮事追荐亡魂。
须得把施财人等甚名姓,请贤侄楷写清真撰榜文。
老尼说罢出门去,剩下了男女僧俗两个人。
潘生提笔先打稿,龙蛇飞舞大有精神。
妙常一见称奇异,这个书生不同寻。
字字珠玑如锦绣,更比欧阳胜几分。
他既然临帖描影工夫到,自然才智夺头满腹经纶。
现而今身到儒学早入泮,何愁不得跳龙门。
乡试联捷登金榜,小书生平地登云就伴至尊。
腰金衣紫择佳配,不知是谁家丫头去做夫人。
奴倒有意将终身许,未知他心似我心。
而且是女大当婚难开口,羞答答不害臊的言辞怎么云。
第二件少父离娘孤身女,哪是奴家作主人。
暗想道我俩虽无夫妻分,斯文一脉也算知音。
我何不搭讪向他说句话.讲论些唐诗晋字与汉文。
想罢含春说一笔好字,却不知哥哥工夫这等纯。
必正回答多承过奖,自幼儿何曾把帖临。
贤弟既然讲究字体,一定你笔法超脱有丰神。
何不代笔替替兄长,咱们俩一个打稿一个誊真。
妙常点头说遵命,字体不堪兄莫嗔。
说罢拈笔铺下纸,霜毫到处就成文。
高低款式全不错,还带着一笔不败行儿摆的匀。
书生看罢只发怔,说三生有幸我遇见仙人。
模样儿夺萃文才又好,女孩儿之中她独占尊。
却比那羊羔美酒人人爱,不愁她将来得个好郎君。
我俩今朝一见面,敢比那西厢张珙遇双文。
她又青春我又年少,正和我做一对鸳鸯比翼禽。
柔顺谦恭把我称俊,这佳人真个恭敬会温存。
在我眼前把诗文卖弄,称她心中定有音。
莫不是惜孤怜鳏幽情动,假撇清又不好明开风月门。
借此一言思量进步,自古道人非草木哪个无心。
神女既然垂青眼,楚襄王就把巫山路找寻。
竖起高杆把猴儿引,只要提锣的打上个勤。
想罢含春来讲话,说贤弟好字胜我十分。
看你不像民间女,定然是官宦人家的一千金。
怎么就流落女贞观,要出家扫天刮地把香焚。
只恐其叶落归秋无结果,不过是禅林独坐拥红衾。
我本是自幼读诗书文客,勤学不久步青云。
平生正直行公道,至诚无私是个老实心。
你若有心回乡井,不辞勤劳送你转家门。
妙常闻听红了脸,说休弄花舌调嘴唇。
你是孤男我是幼女,怎使得带伴同行一处存。
书生偷眼留神看,见佳人面上含春未动嗔。
心中暗转说有趣,我如今相如有幸遇文君。
细看她说话虽刚颜色未变,想来是羞口难明却有心。
趁此无人拿话探,看光景定然是雨不是乏云。
想罢才待一伸手,妙常说起开吧哥哥看门外有人。
第四回 钟情(1)
满树花开引浪蝶,反复随风两翅斜。
必正忽然一伸手,要把佳人衣衫袖口捏。
妙常说起开吧看人来到,仔细你脚重造了(2)奴的僧鞋。
必正闻听往外看,果见小尼来上玉台阶。
进门来说老师父叫我说与二位,叫你把榜文书要写清洁。
潘叔到书房把书念,叫新来的师父在此安歇。
说罢迈步出门去,必正说榜文写毕就要告别。
一声怠慢扬长走,撇下了佳人独自发苶。
眨眼之工夫天色晚,星斗横空月影儿斜。
佳人秉上银灯身入座,惦记着潘生把主意叠。
看冤家伶俐乖滑多诡诈,打量奴家的影儿邪。
似是而非拿话绕,要和奴家往近里捏。
他把奴当作一个风流女,搭讪着要郎才女貌鱼水合谐。
这件事情我不惯,女孩家如何把害羞的两字撇。
看光景他眉来眼去把春情递,说话儿轻薄外带着撇邪。
瞧他的形容实可爱,才貌双全两占绝。
地阁方圆天庭满,两耳左右把山贴。
目秀眉清唇紫绛,上下牙排美玉结。
若要是生在唐朝养在西洛,他与那张生比并竟没分别。
身段儿调匀面生光彩,行动把诗文款式捏。
不是读书工夫到,怎能够笔到文随似走龙蛇。
明露着聪明在眉眼上,说话清真又简洁。
自古才高学当富,一定是广览多读能背五车。
幼学壮行成大器,何愁金榜中联捷。
少年及第人钦敬,男儿到此是豪杰。
光前裕后把家声振,书生就是位大老爷。
我要和他成夫妇,不算折本倒也和谐。
年纪相当人品对,颤巍巍两朵莲花并头结。
果然侥幸把夫人作,方显奴家一双俊眼识英杰。
那时节明媒正娶成双美,哪一个大胆把奴家的旧事揭。
凤冠霞帔奴掌受,夫荣妻贵到老和谐。
母亲闻知亦欢喜,那倒是奴家好归结。
但只是并无父母媒妁命,谁替奴家去费周折。
奴本是如花似玉千金体,怎肯去招惹狂蜂与浪蝶。
细想此事难将就,竟成个解不开的疙瘩在心内结。
什么人留下伦常理,男子端方女贞洁。
管的些女孩儿如同死雁,走道儿还怕脚尖儿斜。
人前不敢谈心事,有话只在肚里噎。
也不知耽误了多少青春女,有泪偷弹在背地里叹嗟。
信着书呆子顺口胡谈论,拘着那不亲授受男女分别。
不管人家是怎么样苦,只讲要一体同尊那圣贤爷。
从此我不守闺门训,烈女词章都弃绝。
但有些风光就是好事,何苦谆谆一把儿死捏。
我看那观主侄儿潘必正,读书奋志往上巴结。
可意人儿当俯就,我把那拘板言词一旦撇。
清心寡欲不能够,一定匹配了多情的小俊杰。
成佛做祖无我的分,姑姑庵哪一个冰清得玉洁。
自择佳配把终身许,省的胸中把闷气噎。
胡思乱想时多会,神思困倦眼发苶。
张牙合口思盹睡,这佳人侧卧竹床把玉体儿斜。
第五回 楼会
棋后按弦把琴调,画上真书运霜毫。
微风鼓动梅花树,亭亭雪后月轮高。
不慕田间耕与牧,还因罔利羡渔樵。
顿断名缠却利锁,只爱高阳酒共肴(3)。
羡慕佳人际遇高,鸤鸠离群住鹊巢(4)。
带发修行的陈美玉,尼庵寄住把时熬。
老尼把住白云楼一座,单留下新收徒弟女多娇。
设摆着琴棋书画般般有,都是她素日习熟不用学。
这一天妙常一早把丝桐理,操缦按弦玉腕摇。
真传上古师师旷,尽善尽美仿虞韶。
双腕轻伸齐拨弄,丝弦拨动韵声高。
按清浊分出宫商角徵羽,真绝调压倒虞庭后代朝。
敢比那余音铿尔曾哲的瑟(5),强胜似跨凤乘龙弄玉的箫(6)。
佳人楼上鸣得意,风送琴声到南学。
潘必正暗想道此琴是我传家物,箕裘接续有根苗。
就是我和我姑娘会,从来未把外人教。
此时姑娘想还未起,真作怪何人在楼上把琴调。
婉转抑扬指法妙,能令人入耳心活把情摇。
我也曾携琴访过知音者,觅尽人间未会着。
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今日算来不用费勤学。
列国伯牙今何在,声音内靡柔之气带着浮飘。
但有一事难猜料,三生有幸会今朝。
似有幽情活动的意,想来她定是个女多娇。
莫不是姑娘徒弟妙常也,白云楼无事弹琴把闷消。
趁此时姑娘经堂还寝睡,何不登楼瞧一瞧。
想罢连忙换朱履,顶上方巾绣带飘。
重新又把衣衫换,系上绒丝带一条。
面对菱花照一照,怕的是脸上不净令人难瞧。
吩咐书童看门户,潘必正一步三摇把彩扇摇。
喜的是观内群尼把早经念,在佛前打鼓击磬把木鱼儿敲。
急忙来至楼儿下,用手轻搂绛色袍。
稳着步儿半天一磴把楼儿上,上楼来见果是陈姑女多娇。
妙常只顾将琴理,不曾瞧见小儿曹。
这书生闪在佳人身背后,把她那后影儿条条往饱处里瞧。
只见她体罩偏衫是能工缉,青黄五色放光毫。
胸挂钩环金镶玉,带垂双穗价值高。
燕尾儿直通顶上冠巾罩,蓝绫飘带把金销。
两手齐抬拨又按,上凡五六韵和调。
眼随手到左瞧右看,耳上双环乱摆摇。
脚尖儿下面点着板,迟急顿放不曾错分毫。
够位按字把芳躯探,颤动了小蛮腰肢那嫩柳条。
越显娇容多俏丽,令人一见把魂消。
声音内带情无限,定然要报以木李投以木桃(7)。
等我和她说句话,也不枉白云楼中走这遭。
想罢轻轻一声咳嗽,这佳人止住琴声扭项瞧。
却原来是潘郎站在奴身后,想是他知音也会把琴调。
说兄台请坐休见笑,奴的这声音不雅甚是粗豪。
说罢上前同施礼,一齐归坐讲根苗。
久闻仁兄通音律,一定纯熟手段高。
弟欲屈尊弹一曲,会一会你的指法音节我再学学。
必正说愚兄虽然略知一二,怎敢在孔子门前讲道学。
贤弟既然来抬爱,咱二人一对一回不分厚薄。
愚兄先弹弟再鼓,彼此指法彼此都学。
有僭了贤弟我这里献丑,按瑶琴拨动生丝弦七条。
第六回 琴挑
霜叶红于二月花,秋暮枫林映日斜。
风吹金蝉声嘒嘒(8),菊花东篱色更佳。
丹桂生枝梧桐老,橙黄橘绿雁声遐。
良辰欲展生平艺,抚罢瑶琴又把宝剑拔。
邂逅相逢两赠答,子期知音遇伯牙。
必正就位将琴按,泠泠琴声应手发。
断续连绵声悦耳,和平之气带柔滑。
恰似磨金金缯缯,还疑琢玉玉遐遐。
一弹再鼓声愈紧,难为他双腕无忙手不乏。
陈妙常慢转(啭)莺声说声好调,出类超群把萃拔。
一壁里口中夸奖把贞淫辨,只觉得引人情动欲软欲“弱攴”。
佳人暗想说怪道,这段声音不甚佳。
自古琴瑟传心事,能辨人身分高低瑜共瑕。
岂不闻孔子当年评子路(9),由子瑟卑鄙无文带杀伐。
此一曲迷恋留连如怨如诉,就是那偷寒音信送暖的根芽。
不用坐堂将他审,他的那认状全然在手内拿。
今朝到此无别故,安心要东门城隅觅柳寻花。
忽见他鼓罢推琴说声见笑,粗俗可厌是胡抓。
仰慕清音我还要领教,休得要金玉其音弃却咱。
书生说罢忙离座,说贤弟一试我一总道乏。
妙常说忝遇知音敢违台命,哥哥前恳祈包涵可莫要笑咱。
说罢调琴伸十指,运动尖尖嫩笋牙。
指法灵活声音正,压倒那汉室昭君玉琵琶。
轻拨重揉声婉婉,纯熟雅正乱坠天花。
忽然一阵声沛沛,最可爱紧凑之中不掺杂。
必正心中暗喝采,说好一个千载难逢的女娇娃。
无古无今真绝调,不知她是个凡人是个仙家。
这书生情不自禁把身形站起,往那边一探把手一撒。
陈妙常把杏眼一睁说哥哥要咋的,休得动手请坐吃茶。
不多时琴谱已尽同叙话,必正说贤弟明公比我通达。
家住哪方名和姓,因何游走串天涯。
妙常说弟本姓陈父做武将,家君遇难染黄沙。
路遇金兵冲散了母,患难中幸而逃脱未把名“弱攴”。
扭身躯用手指定西南上,奴家住在郢州督抚衙。
潘必正得便掀裙瞧她的下体,尖生生细细双钩把人可爱煞。
妙常只装瞧不见,用拂尘回手一拨拉。
俏书生就势儿站起搭讪着盖脸,说是怎的立不住无故腿发麻。
佳人不肯将脸变,怕的是声名传到外人家。
接续前言说奴二九,必正说我打量十七敢是十八。
名闺定有人求配,但未知可曾纳聘早行茶。
陈妙常正言厉色说哥哥住口,这句话对我说来就欠罚。
白云楼本是佛门三宝地,不比丘中有李丘中有麻(10)。
哥哥素日明道理,岂不知观中人多眼又杂。
只顾说出俚戏话,怎把旁人口舌压。
劝你早回书房去,再不可纵欲贪淫主意拿。
必正说愚兄从命多承指教,辞别陈氏女如花。
潜身形躲在佳人身背后,只听她自言自语叫冤家。
说相公呀非是奴家不将就,只恐其日后情疏闪了奴家。
陈姑只顾把相公叫,后面的潘生把话答。
说声来了把身形显露,他说随今而来不敢蹭碴。
佳人才要来答话,猛听得楼下有人乱语喧哗。
一齐都把妙常叫,师父叫你去吃茶。
立时等候在经庭内,快些去悟道参禅讲法华。
二人无奈只得分手,陈妙常收起丝桐扣上了琴匣。
第七回 逾墙
月上三竿映绣斋,怨女花间任徘徊。
乱纷纷阶下寒蛩声唧唧,孤零零遐天鸿雁韵哀哀。
谁家玉笛凄凉调,风送音声到此来。
曲终不见人何在,越觉得冷落萧条动愁怀。
多娇避难遇多才,惹起幽情春恨来。
妙常惦记潘必正,同心带挽上了疙瘩解不开。
见了面观中人多偏又碍口,只落得腹内郁结闷气揣。
无奈何自写衷情题诗句,再不然就是弹琴把曲调猜。
他二人总也不得谈心事,空自牵连挂情怀。
纵有见面之时不过三言两语,姑姑们这一个进去那个出来。
老尼姑倚仗师父把徒弟使唤,偏有些冗杂闲事把她差。
因此上不得通言空送目,彼此是欲去不去把时挨。
渐推渐广情无限,愈引愈长把私路儿开。
两个人昼夜齐心往一条道儿想,常言说两头儿情愿可就好安排。
纵有那伦理纲常也管不住,奈何烈火遇干柴。
他们俩私自登名在姻缘簿,就是那月老冰人也不明白。
虽未和谐事情已定,前生有幸也是活该。
这一天夜晚天晴起更后,一轮古镜月高抬。
夜静更深晚斋罢,书生独坐在学斋。
星斗生辉神气爽,只觉得入户清风透满怀。
虑终身思前想后幽情动,为功名苦读诗书未把配择。
我见佳人妙常女,好人才还带着好文才。
出家流落女贞观,叹煞人珠玉无时被土埋。
在一处同居同住还同年同岁,竟是无缘好怪哉。
干看白瞧瞎指望,就犹如牛郎织女在两河涯。
曾记得她秋波一转把头低下,暗地里无限情由传过来。
虽然在白云楼中苦做势,奈因她羞口难开是个女孩。
人前不肯驳我的谎,只见她在我的跟前不调歪(11)。
随机应变将人哄百般灵巧,真有趣她不疏忽又不剪裁。
似这等可意的人儿我怎肯轻弃,一定要星月前下露冷苍苔。
趁此无人我去偷看看,大略还未睡坐在幽斋。
想罢欠身忙离座,恐人听见脚步儿轻抬。
转过经庭往西绕,要学那待月西厢的张秀才。
轻轻跳过墙儿去,楼窗门闪闪灯光透出来。
暗暗道陈姑为何这等忽略,未掩楼门还是半开。
为什么楼上无一些动静,想是她合衣小睡梦入阳台。
书生色胆如天大,侧身掩入他站在尘埃。
轻登楼梯往上走,上楼来果然盹睡女裙钗。
只觉得异味奇香往鼻孔里打,就犹如刘晨阮肇入了天台。
从小儿爱闻这女孩儿气,无边畅快爽人怀。
这是我前世烧香积下的德行,才能够得遇佳人到此来。
见陈姑恹恹睡卧面朝外,明露着有红似白杏脸桃腮。
吃亏了瞧不见佳人杏子眼,奈因沉睡未睁开。
两道柳眉弯弯细,难为她怎样描来怎样的择。
又见她微微出气把鼻翅儿鼓,青丝不整只因把头饰摘。
指似青葱节节嫩,腰似杨柳被风摔。
虽是修行未曾落发.未换僧衣还是绣鞋。
一只腿斜担长舒在床下探,那一只裙衫遮盖未伸开。
固知她素日为人爱干净,因此上活显新鲜鞋底儿白。
睡容可爱更丰采,一朵鲜花床上栽。
有心上前将她唤醒,只恐佳人要吊歪。
书生正然无主意,忽见灯花乱爆坠银台。
镇尺下压定一幅花笺纸,几行书字密徘徊。
拿将起来从头看,呀原来是一首情诗她动了感怀。
第八回 偷诗
山明水秀解人愁,依依懒下望江楼。
喜只喜关睢和声鸣上下,关关相应在河洲。
胜似那薄幸的冤家把奴家撇闪,割恩断爱不回头。
果然是可以人而不如鸟,叹奴家一片真心似水流。
凤凰台上凤凰游,君子淑人两意投。
惜玉怜香潘必正,私上佳人白云楼。
见陈姑灯儿也未吹合衣睡,侧身斜卧闭双眸。
案上花笺题诗句,墨水无干是新留。
拿将起来留神看,但只见笔走龙蛇字儿写的熟。
写的是荇菜参差流左右,敢将拙咏继河洲。
牵牛易使常西渡,之子难期不彼留(12)。
遥忆崔张夜抱愧,还思李郑更含羞(13)。
葑菲欲求全终始,下体无遗须到头(14)。
书生善解诗中意,滴溜溜一阵东风吹去愁。
字句中再四叮咛毋遗下体,明露着可将可就一种情由。
等我步韵和她一首,不怕她变卦拿邪会吊猴。
倘若不依翻了脸,就把这诗儿作当头。
想罢藏在衣衫袖,连忙退步把身抽。
只顾上来不顾下,忘却了脚下是板搪的楼。
一声登重咕咚的响,惊醒梦里佳人杏眼睁揉。
陈妙常翻身坐起留神看,说原来潘生到此好没来由。
万籁无声人寂静,你听那更鼓频催在谯楼。
半夜三更什么紧事,合不着硬往人家屋里溜。
倘被别人来看见,这是个什么意思我替你害羞。
既读诗书须明理,岂不知授受不亲是孟子留。
哥哥虽不把嫌疑避,须知道明有王法天在头。
男女不分观之不雅,难免那旁人耻笑信口胡诌。
潘郎闻听忙陪笑,不敢高声说话儿柔。
说非是愚兄不明道理,乃因一事要相求。
愚兄奋志将书念,只想登科占鳌头。
因此耽误了十八岁,还不曾燕侣与莺俦。
我看陈姑天生美,不比那描眉抿鬓的粉骷髅。
在家之时是个人女,今日出家就是个比丘。
一定心慈多善念,自然行事宽宏性格儿温柔。
望乞慈悲疼一疼我,抱屈将屈万勿执拗。
学生得把仙姿近,无恩可报我磕头。
须知出家无好处,难道你一世作焚修。
独守孤衾真苦恼,只落得白日凄凉夜夜愁。
久后身归三尺土,满眼蓬蒿共一丘。
哪如人间夫妻美,倚翠偎红结并头。
女贞观当作普救寺,你就是双文女风流。
我比作张生把莺莺戏,西厢下用不着红娘小纤头。
咱二人私自乱舞鸳鸯谱,白云楼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你要依从这样事,将来定有个好归秋。
明年大比开科考,我定要大跳龙门把云路游。
诰命夫人就是你,谁敢把从前事儿究。
威威烈烈人服侍,呼奴唤婢岂不自由。
不必拿捏俯就了吧,休要撇清假害羞。
妙常闻听红了睑,哥哥住口莫胡诌。
此处乃是女贞观,休得要误把经楼作情楼。
空读诗书不明理,三纲五常一旦休。
观主叫你我称兄弟,好个哥哥要和妹妹偷。
等我告诉你姑娘去,看你在人前怎么抬头。
山字上边把山字儿垛,请出吧哥哥我不久留。
第九回 沾香
试写黄庭字一张,右军挥毫异寻常。
几横几竖勾和点,运腕灵活蔼墨香。
山阴细写传体势,而今千载振文房。
笔住笼鹅飘然去,道士何曾得道忙。
古镜横空夜生凉,神拂春风越短墙。
必正调戏陈美玉,佳人不久骂轻狂。
白把那诗云子曰口儿里念,玷辱了诗文一抹孔圣门墙。
奴本是佛门徒弟子,不懂得惜玉也不会怜香。
只知道击鼓鸣钟或者打磬,走不惯淫奔风月行。
调花舌变方法把奴家来哄颂,不害羞只想要将就凤求凰。
说了些脏耳垫牙丢人的话,难为你软磨之中加上硬刚。
谁管你十七岁来十八岁,不管你大登科与小登场。
并无燕侣莺俦的话,这件事教我如何替你主张。
自有你姑母惦记用不着我,总说了吧咱俩无缘你快回房。
潘必正摆手摇头说我偏不去,今夜晚要借经楼作洞房。
看你已有怜才意,不过是心儿情愿口儿梆梆。
忙从袖内将诗取,展开花笺字几行。
说不怜才心已动,你怎肯题诗写意诉衷肠。
不必撇清奈何我,从未见神女有情弃襄王。
这首诗就是一本姻缘簿,定了案再无更改不用过堂。
陈妙常咬定银牙说好厌气,袖子一甩把脸哭丧。
说拿张纸儿当作把柄,不是饿狗定是急狼。
越说越憨脸总是不走,怎么说死蛇缠腿像个疔疮。
这才是不犯鸭子把鹅拿住,必正说些须玩意儿却也平常。
妙常说仔细天明人来了,必正说哪怕经官见玉皇。
妙常说出家人儿心似铁,必正说入炉一炼软如浆。
妙常说再要不去奴骂你,必正说骂到脸上也增光。
妙常说再要不去我就打,必正说从无有领教倒要尝尝。
妙常说读书人这等涎脸,必正说不是我涎脸竟是你拿糖。
说的个佳人无了主意,自己凭心和口商量。
缠煞人粘粘滞滞只是不走,教我如何把他搪。
深不是来浅不是,不由心中没了主张。
情不自禁难由己,掌不住含羞叫声郎。
非是奴家心性拗,诚恐将来不久长。
看你本是青云客,不久的一举登科姓字香。
自有名门择佳婿,愁什么夫荣妻贵在兰房。
怕的是刘高得配岳小姐,忘却徐州李三娘(15)。
必正摇头说无此事,读书人岂肯弃糟糠。
我若久后忘情义,临危横死被刀伤。
望乞陈姑少忧虑,我不是王魁负义郎。
说的个妙常心活动,手足无措睑高扬。
连理枝交鱼共水,云行雨施在牙床。
一言难尽其中美,几句攒成药谱方。
都只为桃仁贝母到女贞观,密陀僧祁艾收留在蜂房。
瓜荽遇见使君子,细辛断续诉衷肠。
苁蓉蝉戟冰片至,茨菇远志配良姜。
巴戟刺入河车阵,香薷芦根皂刺香。
仙茅大戟川芎次,桔梗冲开豆蔻香。
黑丑天门吹海马,水银渡口浸槟榔。
白芨肉蔻山楂紧,茵陈发涨点雄黄。
硼砂帐血竭几点红花染,一点羚羊百柿霜。
麦芽紧咬乌梅皱,揉碎菊花在蛇床。
白术泽泻在覆盆内,这才是川军初会小丁香。
阵阵升麻紫苏软,香附附汗满人参力不长(16)。
心中不住暗思想,为难想起苦命娘。
自从冲散分的手,不知流落在哪方。
眼前若有娘亲在,能与孩儿作主张。
奴有心应他婚姻事,又怕潘生性不长。
有心不应他婚姻事,再三缠绕不出房。
莫非前生命中造定,奴与他品才论貌两相当。
潘郎本是风流才子,模样出众满腹文章。
错过此时巧机会,易求无价宝难觅有情郎。
他那里对天盟重誓,心诚意实不荒唐。
要不然许亲身有靠,不算奴睑大寻夫自配鸾凰。
潘生上前携玉腕,不必含羞我的姑娘。
你我从今结配偶,天定良缘美鸳鸯。
人间乐事无双美,巫山神女会襄王。
第十回 玉簪
拆散鸳鸯去不回,恼恨白舌凫凫贼。
愁只愁霜过枫舞林飘艳,秋老梧橱一叶飞。
见东篱金菊开放黄莺舞,掩白绫羞看山门纳于归。
悲秋欲解相思套,除非是梦会张郎巧画眉。
鸳鸯一对并头飞,才子佳人两意随。
潘安夜就陈美玉,传娇送美在罗帏。
云收雾散难成寐,彼此言欢笑脸陪。
妙常说你我姻缘是天生就,原非人力所能为。
必正说想是冰人连赤线,才有陈姑青目垂。
妙常说只要郎君不忘旧,想一想奴家终身还靠谁。
必正说此是陈姑多忧虑,学生是潘安不是王魁。
妙常说郎君若把前情弃,奴家一点真心化作灰。
必正说暗室亏心神目如电,我岂肯有始无终弃了葑菲。
妙常说人前面后嘴要稳,谁不知姑姑门前多是非。
必正说金石良言当从命,你的这令出如山敢不随。
我和你生死夫妻至死不变,一句话说出驷马难追。
我既然海誓山盟赌下咒,岂不知头上有天不可心亏。
但愿秋闱科上举,明年平地一声雷。
金殿传胪殿上试,冠鼎甲大跳龙门中了高魁。
果然要身做高官得大志,先议婚姻遣名媒。
姑母岂有不如意,愁什么夭桃冰泮咏于归(17)。
不做姑姑作太太,夫荣妻贵有光辉。
诰命夫人谁不敬,你在那人前吐气好扬眉。
那时想起今宵话,才知道男儿有志百折不回。
潘必正说话投机能人耳,陈妙常悟现心间笑微微。
但愿如此阿弥陀佛足以够了,不枉奴含羞忍耻把郎陪。
奴的这心已成铁无更改,陈妙常从此终身有了定归。
话遇知心情不厌,不觉得更鼓楼头五更催。
妙常把玉钗一支忙拔下,说此簪自幼常常把妾随。
今夜晚赠与郎君为表记,休得外气莫辞推。
书生接过忙收起,说不能久待我早些儿回。
手拉手潘郎回转陈姑送,从此后每宵夜夜赴春帷。
今晚归来明早去,清晨早去晚来归。
人前还是称兄弟,不过是偷打锣鼓等天黑。
这一天功课已完黄昏后,潘必正要会多娇女英魁。
急忙忙竟赴白云楼一座,又谁知美中不足乐极生悲。
迎头遇见他的姑母,说夜静更深去找谁。
书生闻听破了胆,即便抽身又转回。
说只为天黑走错路,我方才要到经庭把姑母陪。
观主闻听这荒唐话,老尼姑暗暗夺呼紧皱眉。
经庭中常来常去焉能错走,弄唇舌巧语花言来哄谁。
此是白云楼去的路,莫非他要做偷花盗柳贼。
逞欲贪淫安歹意,不遵圣教乱了学规。
安心要戏陈美玉,背地里败化伤风任意胡为。
有心当面声张来劝解,难防草动与风吹。
倘或间墙外有人知此事,话传入耳就是是非。
须得要无明晓夜将他绊住,只教他不离左右和我追随。
教他常把诗书讲,朝于斯夕于斯口诵与心唯。
一眼不见我就找,不惮劳苦把功课催。
想罢开言说同我去,讲一讲孔孟程朱(18)把教化垂。
姑侄同到经庭内,讲的是周南雅化论的后妃。
讲一回关关睢鸠参差荇菜,论一回我马虺隤酌彼金垒(19)。
这书生眼内虽然将书念,心中只想效于飞。
经庭绊住潘必正,陈妙常盼郎不到皱蛾眉。
第十一回 来迟
最爱高阳酒一提,二目昏昏意迷迷。
曲鬼相缠才觉爽,一任我错把文章当围棋。
壶中日月人同乐,醉里乾坤我自知。
百年之历六千日,尽是擎杯畅饮时。
翻云覆雨会佳期,似水如鱼效眉齐。
自从潘陈成双美,夜来明去少人知。
光阴易逝将半载,意满心足乐有余。
只因为西厢有几位知心友,约请张生去赴席。
醉后归来天甚晚,不能得会女花枝。
那日经庭约会定,白云楼月下相逢共取齐。
陈妙常一闻佳期心欢喜,就犹如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
上楼来殷勤伺候潘必正,重新扫地掸文几。
床上铺毡设绣枕重铺被褥,抖抖衣衫漱漱口整整青丝。
安排的端端正正多干净,梳洗的俏俏皮皮甚整齐。
不住的凭窗探背往天边看,心急只恨日迟迟。
好容易熬到金鸡沉西坠,眼看着星斗当空月影移。
掌上银灯来等候,沉思静坐把头低。
待够多时不见到,性紧佳人就犯了疑。
暗想道我看冤家把衷肠改,这几天说话荒唐不老实。
原是他亲口对奴家说黄昏就到,才说话时候不多还是对着面提。
现如今滴漏铜壶莫非还早,论理说来该早到不可挨迟。
说话的潘郎今何在,难道你忘却方才话一席。
教奴家痴心妄想空等候,响梆梆你人影全无臊谁的皮。
说来不来说不来又恐怕来了,潘相公呀你教我心中怎不急。
猛听得一更传点交二鼓,正是人烟寂静时。
细细清风传佳韵,月华东转日华西。
重叠叠横窗桂影频频动,昏惨惨几点浮云款款移。
当啷啷檐前铁马声声凑,娇滴滴入户残花片片飞。
忽悠悠帘笼摆动微微响,冷清清露染苍苔渐渐湿。
孤零零云外宾鸿哀哀叫,乱纷纷阶下寒蛩唧唧啼。
对残灯夜静生寒凄凉苦楚,委屈情由对谁提。
空约妄想不能会,冷冷落落好孤凄。
这时不来未必来了,没来由呆呆等候还枉着急。
气吁吁拉被蒙头合上眼,怎奈她惦记着私情又睡的不实。
拥红绫爬将起来再坐坐,听了听半夜三更到了子时。
闷恹恹心似猫抓神魂不定,佳人带痛气长吁。
口中暗想潘必正,说今日入了你的哄将局。
奴好似一朵鲜花初开放,你比做蜂蝶绕树枝。
花心未采长来往,采了花心去的更急。
只说他良心扑在奴身上,又谁知白花蛇心肠硬似顽石。
果然不来就丢开手,倘若来时定不依。
等他来时教他罚跪,等他来时教他顶坯。
等他来时我着口咬,等他来时我用手撕。
非是奴家把规矩立,怕的是不改前非再来迟。
我教他立下一纸军令状,再不敢在我跟前把信失。
今夜晚若要轻饶轻放过,从此处处弄玄虚。
头上末下的就作怪,将来怎么做夫妻。
陈妙常正然心发恨,只听得门外人行脚步儿急。
帘笼响处潘郎至,见面礼拖地一躬把话提。
今夜来迟因有事,休得抱怨我区区。
半夜三更还等候,你这一片真情我甚感激。
妙常一甩衣衫袖,含嗔带怨扭香躯。
说快些离了我的眼,再别把从今两字儿提。
总是奴家一时错,没主意的丫头受了你的愚。
第十二回 明心
五月端阳雨后晴,佳人玩景到园亭。
百花群集鲜色好,乘此开放惹游蜂。
千娇百媚迎人笑,随风款款弄盈盈。
花儿也有迷人处,虽是无情却有情。
桂花摇影夜三更,银河耿耿月胧胧。
月下来迟的潘必正,一见了陈姑笑脸迎。
难为你冷冷清清自己儿等,好教人报不尽的恩来感不尽的情。
妙常闻听没好气,屈的她脸儿一耷拉眼儿一睁。
叫一声薄幸无情的潘必正,你听那三更已尽待好鸡鸣。
这早晚才到奴楼上,还来见我做什么不用你来充鹰。
撇下奴家把孤灯伴,凄凉受尽冷清清。
想是你外边又有了牵连事,丧良心贪欢弃旧把新迎。
丘中有李留之子,同尽了如鱼似水的情。
赴佳期追欢开怀情无厌,怎么还想起奴家在冷落中。
尽兴而归想起我,白云楼上送空头情。
不过是有名无实来点个卯,拿着我帮衬打补丁。
海誓山盟才知道全是假,从此后再别讲恩情不恩情。
咱俩从此一刀把恩割断,不用你牵连太多情。
必正闻听身控背,说姑娘休怪把我从容。
学生本是黉门客,自幼儿讲论文章和五经。
岂不知非礼勿听非礼勿动,我岂肯穴隙相窥逾墙相从。
你我虽然也是私事,却比那露水夫妻迥不同。
试看而今田舍女,都是那擦胭脂抹粉的女妖精。
卖弄轻狂苦做作,如何能比你的尊容。
学生岂肯权将就,金鱼怎入沤麻坑。
望陈姑不必疑这事,我与那俗子村夫自不同。
今日来退有个缘故,奈因是姑母相留我不敢行。
他教当面题诗把文章作,故此禅堂久住停。
妙常说既然如此你就去,丢开手咱俩各自奔前程。
必正闻听越焦躁,着急踏跪地流平。
说学生胆大行事错,望陈姑格外恩把我疼。
你本是出家之人当善念,这样心狠你怎么修行。
就是学生有错事,是打是骂你任凭。
不打不骂将人恨,背着扣加紧把筋拧。
跪着磕头你还不乐,你不知要怎么样的温存把奉承。
妙常说哪个教你来下跪,不敢当请起吧还未新正。
必正说要教学生敢起去,望陈姑转怒回嗔笑一声。
妙常说出家之人不会笑,将就些吧不能从命恕我愚蒙。
必正说咱俩当初初见面,曾记得见了就笑那等留情。
说的个陈姑无言语,鼻音略略一哼哼。
必正摇头说不算,强笑无情我懒怠听。
敢请陈姑另笑笑,学生才敢把身平。
陈姑若是不另笑,我只等跪到天明日头红。
妙常说怕你是跪到明晌午,心中不乐笑不成。
罚跪顶砖我不知道,难道我是你的先生。
必正闻听把师傅叫,说当是先生你笑一声。
连央带怄来哀告,百般哄颂女芙蓉。
搭讪着下面把裙衫扽,你笑了吧酸葡萄我那莺莺。
妙常一见心活动,说缠死人的冤家会调停。
方才不见将你恨,见你之时又把你疼。
疼一阵来恨一阵,疼中又恨恨中又疼。
疼你才把你来恨,恨你又把你来疼。
几时却断恩和爱,也不恨来也不疼。
说罢拉起潘必正,笑嘻嘻重整夫妻素日情。
第十三回 追舟
孽病生于恩爱多,恩爱牵连病来磨。
脸无红肿黑黄色,脉无浮沉迟共棱(没)。
针灸八法难下手,九转仙丹治不活。
惟有一副除根药,女贞儿洁两配合。
秋闱乡试大开科,天子高宗重才学。
老尼逼试教必正去考,书生难舍女娇娥。
欲与陈姑见一面,关碍群尼僧众多。
有话难言说不出口,只得分离无奈何。
心中一狠登舟去,一心要独占鳌头把萃夺。
陈妙常情深难舍潘必正,急煎煎心似烈火被油泼。
闷悠悠好似庙中泥塑的像,苶呆呆犹如阴天雷震的鹅。
暗想道宁可摘心挖了胆,总说是这条肠子不能割。
搭讪儿风后溜遁里遁,眼瞧不见走如梭。
两手抠衣往前进,哪管那参差高低上下坡。
恨煞人鞋共袜偏偏又大,忍又忍强把步儿挪。
走得她力软筋乏吁吁喘,浑身热汗似瓢泼。
走得她东倒西歪还是咬牙瞪眼,委屈心肠对谁说。
心急只恨路途远,好容易望见长江小岔河。
速行几步登舟岸,她在那河下留神看明白。
见一只小小孤舟浮水面,顺风而来往那边挪。
有一个老者撑篙船头站,头戴斗笠身披蓑。
这身才不过三尺纵高有限,偌大年纪这等矬。
就长两溜黄牙三瓣子嘴,红丝线锁眼边儿活像膘(鳔)锅。
不受劳乏常带着喘,乱哄哄高粱穗露着他的鬓发白。
痨病腔未曾撑篙先咳嗽,差一点几乎掉下河。
看光景走道不挨饿,他身上常背着大罗锅。
活脱儿长了个两头儿翘,不像个绵羊又不是骆驼。
佳人点手把渔翁叫,可曾见个小儒生,何时到此将船上,须要从实对我说。
渔翁闻听抬头看,说好一个俊俏的姑姑真翠(脆)活。
只见她盈盈秋水含杏眼,细细春山皱双蛾。
点点猩唇如紫绛,碎碎银牙赛玉琢。
伶伶俐俐嘴头儿巧,条条瘦瘦面皮儿白。
头戴一顶毗卢帽,可喜她身上僧衣很配合。
下面的一对僧鞋窄窄瘦瘦,想是她里面的金莲还是裹着。
耳上坠眼还未长上,可见她出家修行日子不多。
看罢开言说才过去,好似转过那座山坡。
僧俗两道分男女,不知你问他作什么。
妙常说我俩本是好相与,朋友之交义不薄。
老渔翁拍手打掌哈哈笑,说此话荒唐理不合。
谁家姑姑和相公好,教人家不笑也笑不说也说。
小男儿绰号人称胡拉腿,会将就从无一点不随和。
你俩若是续上了我,咱们仨朝北把头磕。
做小为弟我情愿,让他是大你是二哥。
陈姑闻听说休要胡言讲,多送你些船钱倒使得。
渔翁使桨搭上跳,渔船上来个女娇娥。
一篙点在波心内,飘飘荡荡似穿梭。
大船不如小船快,半天工夫就遇着。
正遇潘生船上站,陈姑观看把脸气白。
翻身跳在大船上,叫一声负义的冤家太情薄。
可怜奴真心一点无二意,实指望地久天长两配合。
割恩断爱将奴闪,问你心中可怎么忍得。
就是你去早些对奴说句话,难道说我用绳拴把你锁着。
说声要去你就走,不管奴家摘肉挖心难耐磨。
第十四回 暂别
汉水声闻不可学,欲求美善仿虞韶。
清角清徵失传受,后世难言声调高。
楚庭一奏称绝响,万兽群集百鸟朝。
子期千载和音者,晋汉儒生皆后学。
西湖十里水滔滔,风摆红莲日影摇。
妙常赶上潘必正,香腮带怒皱眉梢。
说你我恩情深似海,原许下百年琴瑟两和调。
为什么薄幸无情违了誓愿,负前言一旦把奴抛。
天下人狠不似你,真与那蔡邕王魁是一道壕。
就是走也该早与奴一信,到底是哪点奴家待你薄。
潘郎摆手说无别意,陈姑情义比天高。
只为秋闱开大比,当今天子重英豪。
姑母命我来应试,紧催促一刻的工夫不消饶。
百忙中教我如何将你见,岂不知男女私通怕人瞧。
恋恩情虽然难舍只得要走,无奈何撇下陈姑奔途遥。
常言说儿女私通无好意,我岂肯疏淡前情把恩爱抛。
只说我一去快绝多薄幸,不知我怎么样忧愁怎么样焦。
拿着那蔡邕王魁将我比,凭着你冤枉人的舌根枉口儿嚼。
我就是负义忘恩撇下你,天网恢恢定不饶。
咱二人后会有期不过迟早,哪里就从今不见两开交。
且往观中听喜信,潘必正此去抢元独占鳌。
妙常说要去你只管去,难道我总在兜中把你包。
倘为私情把功名误,骂名儿万古传说我的罪怎逃。
并不是教你和我同回去,有几句要紧言词你紧记牢。
此一去奔走跋涉千山万水,为功名割断恩爱不惮劳。
必须要竭尽心思把文章做,压倒群英夺尽了标。
一要阴骘二要德行,觅柳寻花君莫学。
倘若想起陈美玉,烦人顺便把书捎。
咱二人虽是离别在两下里住,知道你的归着也就好熬。
科场中三文五论自然得意,信的过郎君是个饱学。
蟾宫折桂科上举,不必来回枉受劳。
你在那京师寄住将书念,只等明年把二月交。
果然你名姓高登龙凤榜,才显得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大跳龙门人钦敬,男儿到此是英豪。
自有那名门大家将婚议,愁什么侯门似海女窈窕。
只要郎君不忘旧,断不可这山望着那山高。
未曾点头把婚姻就,想一想命苦的陈姑怎么样熬。
你要无情辜负了我,岂不知奴家真心一旦抛。
百年长恨何时了,那是我叶落归秋的路一条。
陈妙常不忍分离心惨切,泪珠抛鼻翅儿鼓绽破了樱桃。
潘必正本是怜才多情客,好像心中刺了一刀。
说陈姑呀不必悲哀心放敞,我的这意马心猿锁得更牢。
我乃是言重如山真君子,怎肯居心与禽兽学。
我要再娶别家女,一辈子无儿断了根苗。
劝陈姑放心回庵权守耐,只等我脱去蓝衫换紫袍。
凤冠霞帔将你娶,管教他平地登云步步高。
牛郎织女虽拆散,自有七夕渡鹊桥。
将来有日还聚面,迟早一般心莫焦。
必正若把前情弃,天打雷击一命消。
妙常闻听撒了手,说请走吧冤家你的路途遥。
说罢回转小船上,水手撑船收起了锚。
二人时下分南北,船走如梭顺风飘。
陈妙常不忍分离回头看,目送潘郎瞧了又瞧。
展眼之工船去远,只剩下一叶孤舟把橹摇。
第十五回 巧辩
冷露无声湿桂花,惹起春思乱如麻。
恨薄情一去不回把奴抛闪,不知今朝在谁家。
懒抬头昏昏沉沉只想要睡,丑溜溜瘦损芳躯软又“弱欠”。
急煎煎又像饥来又像渴,却原来一口饭不吃也不想喝茶。
密密彤云山岫发,茏翠夕阳见晚霞。
陈妙常回观归舟拢河岸,下船来无情无趣气搭萨(20)。
觅归踪心已成灰少魂失色,说怎么奴家的身子这等“弱欠”。
来时脚快走的那样紧,忽喇巴(21)的回来分外的乏。
并未有费力劳神就张着口儿喘,何曾走道儿我这腿就麻。
步难抬偏又是些沙土地,陷住了金莲尽着力儿拔。
似这等劳碌奔波谁知道,算来只为着那冤家。
好容易半天来到女贞观,看了看红轮西坠映晚霞。
进经庭急忙去把师父见,老尼姑生嗔动怒咬银牙。
说畜牲你走出跳入违了教律,还敢经庭来见咱。
教你去到东庄把佛事办,却在何处去脱滑。
我寻了半天无踪影,不知你心中想着什么。
年小尼姑逃走在外,难免人家混嚼牙。
一定是约风望月私情事,教你把尼姑名誉“弱欠”。
快些对我说实话,一句言差定要责罚。
妙常说徒弟哪有淫奔事,奈因是回庵道路不通达。
越走越远把弯子绕,故此天黑才到家。
老尼说此话荒唐难凭信,不打不招你还对搭。
戒尺高扬就要动手,吓的美玉软如麻。
师父呀高抬手容奴禀,你老人家听我诉根芽。
只因为师父的侄儿潘必正,年少青春好才华。
当日徒弟初进观,是师父引领经庭见过他。
才貌相当彼此羡慕,因题诗泄漏春情种下祸芽。
不知是怎么落在他的手,白云楼一力强逼势派压。
徒弟若要声张起,丑名儿犹恐到天涯。
万般无奈把婚姻许,托终身瞒着众僧和你老人家。
已定下春风彩笔题红叶,只等那百辆迎之百辆迓。
闻听他登舟赴考把京都上,只恐其又有冰人来作伐。
难顾恩师规矩紧,情急不怕把名“弱攴”。
赶上那潘郎我亲口嘱咐,休贪路柳与墙花。
船儿上的潘郎亲口将奴允,我俩明心把誓发。
他说学生但有薄情事,一世无儿断了根芽。
教奴家只管回观去,耐性宁心等候着他。
一举成名把高官做,一定要接娶奴家到官衙。
还教我回观只管说实话,这就是他的言词教我替他回答。
弟子无奈空回观,望师父大发慈悲宽恕咱。
并不曾偷寒送暖伤风化,也不曾约风望月把名“弱欠”。
奴看这一世清名成佛做祖没有分,因而退悔我懒出家。
师父果有疼奴的意,替徒弟婉转成全把主意拿。
倘若责罚声张起,奴的这一世清贞定要“弱欠”。
活在人前还有什么脸,悬梁一吊染黄沙。
作鬼也要随潘姓,才见是百折不回女娇娃。
我就是死在阴曹也无的怨,不过是魂灵儿消散作烟霞。
只可惜痴心枉想的潘必正,到此扑空他把手扎撒。
寻不着妙常把姑母问,不知你老人家怎样回答。
老尼闻听搭住了手,说此事如何把主意拿。
你俩既然成此事,我若要管也是枉磨牙。
暂且寄住在女贞观,不许你出门等候着他。
如果明年登金榜,两姓合偕到一家。
妙常闻听说徒弟谢谢,阿弥陀佛我那师父方便咱。
十六回 思情
不慕多娇女红妆,牵连恐是假心肠。
等闲不动无名火,却断争端喜气扬。
自古银钱凭天命,贪图妄想不祥当。
养气轻财戒女色,只饮琼浆酒一觥。
晚风阵阵透纱窗,惹起春思恨转长。
影只形单陈美玉,女贞观独对孤灯好凄凉。
无语低头手托香腮把潘郎想,白云楼海誓山盟情义长。
他随奴奴爱星前他就月下,妾陪郎郎君惜玉妾就怜香。
黄昏聚首郎就我,早旦分离我送郎。
结下了割不断的恩情妻随夫唱,成就了拆不开鸳鸯蝶浪蜂狂。
同倚同靠还同寝,相亲相就两相当。
翠倚春山红偎翠,好似梁鸿配孟光。
奴只说比目鱼儿长比目,并头莲开并头芳。
奴只说同生同死长同伴,早间同起夜同床。
又谁知天河隔断恩和爱,竟成了织女悬悬盼牛郎。
又谁知风送云开分两段,月残只剩半轮光。
叹潘郎临别含泪不忍舍,气昂昂奋志青云入帝邦。
奴这里日复一日愁无限,恨郎不到恨偏长。
他那里招商旅店无人伴,未必就不想想庵中的陈妙常。
这几天无缘无故生闲气,也不知为谁寂寞为谁忙。
曾见那池边交颈的鸳鸯鸟,存亡生死不分张。
禽鸟儿尚且还有雌雄对,何况我及瓜木子的女娥皇。
好教人睹物伤情心似醉,如何隐忍不悲伤。
白昼一天还觉好,一到黄昏更惆怅。
闷恹恹孤孤单单冷冷落落,只剩下一个影儿一个妙常。
拿着菱花照一照,只见那里面的丫头把脸瘦黄。
我叹她来她叹我,我和她泪千行对着泪千行。
奴家叹她是幻影,她叹奴家不成双。
无奈何放下菱花床上坐,可叹我前世遭来的命不强。
白云楼必正偷诗成配偶,倒也算年庚相对才貌相当。
怎么偏有离别恨,为功名临场考试远离乡。
撇得奴忘餐废寝忧成病,朝朝夜夜泪汪汪。
合上眼就把他瞧见,睁开眼书生呀又入了渺茫。
谁家的孩子奴牵挂,就犹如摘去的心肝割断的肠。
想当初我俩成双在楼上会,犹如彩凤配鸾凰。
畅乐追欢情无厌,元宵夜夜好风光。
到而今他为功名撇下我,孤身独自守空房。
只落得人儿也不在情儿也不在,茶儿也不香饭儿也不香。
神儿也飘荡魂儿也飘荡,形儿也凄凉影儿也凄凉。
病沉沉减却了花容活像个鬼,眼眶儿深来奴这面皮儿黄。
举动艰难只想要睡,瘦损了蛮腰裙带长。
凄凉长恨宾鸿叫,孤单最忌晚风凉。
寂寞偏嫌铁马奏,烦闷还愁更漏长。
思思想想合上眼,不觉得梦入巫山遇见了潘郎。
只见那赶考潘生从外至,乌纱圆领貌堂堂。
满面堆欢把夫人叫,拙夫侥幸把名扬。
自从在舟中分了手,只为功名情义伤。
虽然人去心未去,时时想念在心肠。
幸喜而今登科第,衣紫腰金姓字香。
奉旨完婚将你娶,今朝彩凤又求凰。
佳人梦里闻此语,就犹如斗大的明珠落进了房。
款金莲接待郎君同入座,携手揽腕诉衷肠。
好梦难成不凑巧,忽然惊醒又两分张。
起被抬头睁杏眼,床儿下哪去了知心可意的郎。
第十七回 及第
黑白二子动兵机,进退连环步正齐。
巧从难处活八着,举子五步敢相持。
接踵而来相围困,气长有眼两平棋。
顾后瞻前把结打,真是军中八阵奇。
十年窗下苦温习,才得身入凤凰池。
临安赶考潘必正,可喜蟾宫折桂枝。
不肯再回女贞观,就在临安暂住居。
发奋读书不懈志,安心要状元及第美名题。
刚过残冬新正至,到了春闱会试时。
潘必正三场得意文章好,压倒了群英独显奇。
虽然是三百同年也不弱,想比那必正的才学万不及一。
中试会元居榜首,平地登云不用梯。
这一天高宗皇帝亲阅卷,尽都是锦绣文章甚整齐。
惟有潘生那一本,开口就夺尊好个破题。
看罢了承题起讲还有点题领脉(22),处处清新带着俊逸。
起承转合接续的好,前后股儿虚者虚来实是实。
宋高宗拍案称奇御笔亲点,潘必正独占鳌头又是第一。
传旨快把潘安选,会元应召拜丹墀。
三叩首九进礼山呼舞蹈,高宗爷瞧见潘安貌清奇。
只见他头戴一顶乌纱帽,五官端正显威仪。
朝靴踏地腰横玉带,红袍内衬紫罗衣。
面如敷粉生光彩,喜孜孜欢容毕露两眉齐。
天子看罢开金口,说果是天生千里驹。
你的那文章无比称绝调,斯文口内吐虹霓。
将来你定有治国安邦策,奠安杜稷整华夷。
钦点状元把金花赐,三鼎甲夸官三日在京师。
朕看你年方未冠无内助,不知你可曾定下美娇妻。
状元叩头尊陛下,有一段情由奏与主知。
微臣自幼读书女贞观,效法那至圣先师孔仲尼。
只知道口诵心唯摘章逐句,想不到贪图快乐美佳期。
又谁知五百年前牵连孽,女贞观忽然来了女花枝。
她本是淮南督抚陈姓的女,避兵荒母女失散颠沛流离。
孤身闯入书房去,拉住臣惊慌满面苦悲啼。
再四哀怜教臣救命,愿偕伉俪作夫妻。
臣欲要推脱不管由她去,又恐其幼女中途遇强敌。
常言说嫂溺不授是豺狼也,又道恻隐之心不可失。
臣虽然道理自持不肯就,岂不知教人一命有阴骘。
因此上通权达变全她的命,托付那观中尼僧供衣食。
去年到此已竟半岁,还在那尼姑庵中暂熬达(时)。
此女名叫陈美玉,专学那诗词歌赋书画琴棋。
螓首蛾眉齿如瓠犀,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与臣同庚十九岁,天生国色甚非俗。
想是冰人连赤线,因此上男女相逢际遇的奇。
望乞皇爷将臣赐,女子的终身才算了定局。
高宗座上说准奏,淑女君子两相宜。
等待夸官三日满,奉旨完婚去娶妻。
朕给假三个月,回朝见朕把官居。
朕赐她凤冠霞帔羊脂带,封她为奇遇夫人品不低。
状元叩首将恩谢,潘必正辞驾别王乐有余。
暗想到等待三日辞圣驾,仍回女贞观内赴佳期。
陈姑见我身荣贵,一定是殷勤服侍左右不离。
心足意满添欢喜,好似芙蓉对金菊。
重整昔日恩和爱,我和她同偕到老做夫妻。
那时方遂陈姑的意,不枉她俊眼斜垂能辨贤愚。
第十八国 荣归
万辉增颜****骄,之子于归永窈窕。
必正三元登科第,衣锦荣归喜气高。
这一日妙常正在楼上坐,盼郎不到好心焦。
忽见那观主进房把徒儿叫,说你丈夫得中把名标。
送来的凤冠霞帔君王赐,有福的姑娘请瞧瞧。
方才人报不久就到,今正该君子匹配女窈窕。
不必挨迟快冠戴,你的这红鸾已动在今朝。
陈妙常满面生春去梳洗,厚施胭粉把眉描。
脱了僧鞋把绣鞋换,穿上了长裙外罩光辉聚绕绣红袍。
等时间凤冠霞帔把夫人作,携上了美玉无穷带一条。
霎时之工梳洗罢,陈妙常慢款金莲把玉体摇。
眼望老尼把师叫,多谢你养育收留情义高。
花枝招展忙下脆,拜倒了辞师还俗女多娇。
老尼向前说不敢,请起吧姑娘不敢劳。
师徒正讲离别话,忽听得连声大炮震天曹。
见几个小尼姑跑进经堂内,说状元的大轿过了小桥。
老尼闻听朝外跑,只见那山门以外闹吵吵。
伞扇执事鸣锣开道,人夫轿马彩旗飘。
潘状元山门下了八抬轿,按按乌纱抖抖红袍。
姑侄俩携手同行朝里走,就在那天地牌前把香烧。
朝北站定潘必正,从里面搀出美玉女多娇。
拜天地又拜姑母夫妻交拜,洞房中设上美酒摆上佳肴。
此乃是大寺庙中花烛夜,小尼姑禅门把夫招。
老尼姑张罗服侍忙来坐帐,席前台卺把杯交。
喜事已毕天色晚,洞房中花烛照耀放光豪。
潘状元灯下重把佳人看,更显她百媚千娇难画描。
头上的五凤珠冠重缨络,能工巧作玉美琼瑶。
霞帔身披龙风舞,玉带镶金紧束腰。
尖生生手擎黄金盏,白灵灵指似春葱难画描。
生成的琼玉无瑕桃花面,两耳垂一对宝环乱摆摇。
柳眉相衬杏子眼,银牙相配口樱桃。
软且且背似翩鸿多秀气,牵动了叶茎细嫩柳儿腰。
恨灯光不能照到罗捃下,可惜金莲看不着。
风风流流堆着俏,恰好似九天仙女降碧霄。
一般般还是当年陈美玉,今夜晚打扮起来更受瞧。
状元越看越爱看,十分喜色上眉梢。
说此女容貌真绝代,堪为你孤单独自熬。
想当初又说又是笑,为什么今成良婚倒害硝(臊)。
是这等不言不语拿捏的很,假臊佯羞装与谁瞧。
幸喜夫今身得第,中三元脱去蓝衫换紫袍。
奉旨完婚将你娶,今朝是千金不换美良宵。
二人同入销金帐,就犹如久旱田苗暴雨浇。
风摆归鸿频频动,点水蜻蜒入雨摇。
鸾凤和鸣成连理,鱼恩水爱似漆胶。
次日清晨去祭扫,假满回京又进朝。
到后来林氏夫人也来到,母女团圆喜气高。
妙常后来生贵子,官居一品列当朝。
不遇一番寒彻骨,怎得红梅颜色娇。
天介之缘非人力,月老红丝足携劳。
全始全终玉簪计,有情有意两相交。
注释(据书中原注重新编目):
(1) 原书第四回“钟情”前有小字补抄:“好交结,难交结,不断交结;怕离别,不愿离别,偏遇离别。想见面,未得见面,才得见面。又抛撇,不是抛撇,也是抛撇。苦中苦,你的心苦,奴的命苦。暂合谐,虽是合谐,不算合谐。肝肠断,泪流不断,情思不断。是痴呆,魂儿痴呆,梦儿痴呆。”光堵十七年抄本无此段,存此备考。
(2)北京话称踩脚为造脚。
(3)高阳,古乡名,在今河南杞县西南,秦末郦食其即此乡人。他见刘邦时自称高阳酒徒。事见《史记•朱建传》。
(4)《诗经•召南•鹊巢):“维鹊有巢,维鸠居之。”
(5)《论语•先进》第十一:“‘点尔何如’,鼓瑟希,铿尔,舍瑟而作。对曰:‘异乎三子者之撰’。子曰‘何伤乎,亦各言其意也。’曰‘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曾皙是曾参之父名点,孔子赞许曾皙的学识胸襟。
(6)萧史得道,好吹箫,秦穆公以女弄玉妻之。遂教弄玉吹箫,作凤鸣。有凤来,止其屋,为作凤台。后弄玉乘凤萧史乘龙,共升天去。见《列仙传》。
(7)《诗经•木瓜》:“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8)音hui,蝉鸣声。
(9)《论语•先进第十一》:“子曰:由之瑟奚为于丘之门,门人不敬子路。子曰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孔于家语》:“于路鼓瑟,有北鄙杀伐之声。”
(10)《诗经•丘中有麻》:“丘中有麻,彼留子嗟。彼留子嗟,将其来施施。丘中有麦,彼留子国。彼留子国,将其来食。丘中有李,彼留之子.眙我珮玖。”皆情诗,妇人望其与私者会于丘中。
(11)调歪:据《北京方言词典》,指对上司或长辈不顺从。
(12)“参差荇莱左右流之”“关关睢鸠在河之洲”“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均为《诗经》中情诗句。
(13)郑元和李亚仙故事,见明人薛近兖著《绣襦记》传奇。述郑元和沉溺于娼女李亚仙,贫病困顿,亚仙尽力劝勉,元和得擢第,结为夫妇。
(14)《诗经•谷风》:“习习谷风,以阴以雨,黾勉同心不宜有怒。采葑采菲,无以下体。德音莫违,及尔同死。”言采葑菲者,不可以其根之恶,而弃其茎之美,如为夫妇,不可以年老色衰,而弃其德音之善。
(15)故事见刘知远诸宫调。
(16) 桃仁、贝母、女贞、密陀僧、祁艾、瓜荽,使君子、细辛、断续苁蓉、蝉蜕、球片、茨菇、远志、良姜、巴戟、河车、香薷、芦根、皂刺、仙茅、大戟、川芎、桔梗、豆蔻、黑丑、天门、海马、水银、槟榔、白芨、肉蔻、山楂、茵陈、雄黄、硼砂、血竭、红花、羚羊、柿霜、麦芽、乌梅、菊花、蛇床、白术、泽泻、覆盆、川军、小丁香、升麻、紫苏、香附,以上均为中草药名。其中断续应为续断。
(17)夭桃、冰泮、于归,均为《诗经》中咏男女婚恋章句。
(18)孔丘、孟轲、程颐和朱熹均是儒家代表人物。
(19)《诗经•卷耳》:“陟彼崔嵬,我马虺隤。我姑酌彼金垒,维以不永怀”。言欲登高山以望远人,但乘马劳疲无力跋登,于是酌酒遥祝以慰远念。
(20)搭萨,即搭拉,据齐如山《北京土话》,搭拉下垂也;人不高兴亦曰搭拉着脸。
(21)据《北京方言词典》,忽喇巴指突然、猛然。
(22)明清时科举考试用八股文,文体段落有严格规定,每篇由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等部分组成,从起股到束股的四个部分,其中都有两股相互排比的文字,共为八股。
故事见于明高濂传奇《玉簪记》,作者佚名,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藏清光绪十八年壬辰抄本。
(转自中华相声论坛。网友大楼东录自《子弟书珍本百种》,弯月上眉梢校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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