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信(全五回)
头 回功名不遂委实难,未遇韩侯泪暗弹。
因识项王非神器,不辞跋涉奔西川。
谁知弃楚归炎汉,运也时哉总一般。
这是我命里不该朱紫贵,费尽了万苦千辛枉徒然。
这英雄想后思前一声叹,叹豪杰怨气飞空只叫天。
苍穹既然生韩信,也须要震地惊天做一番。
恨无端怨杀四海苍生眼,因甚的睹我英雄若等闲?
致使我急忙按不住胸中气,猛对着月朗回头把剑弹。
俺韩信自从那日离乡土,奔波蹭蹬许多的年。
乞食漂母悲无限,受辱于胯下忍耐多般。
浮云一朵埋梁栋,天涯流落苦难言。
无奈何扶义怀忠投项主,妄想那得意痴心进楚原。
谁想到霸王凶悍非真主,他那里轻浮暴虐不亲贤。
官封我执戟之郎将人慢,不称吾怀欲挂冠。
我韩信正自思量归故里,又谁知无意之中遇高贤。
张子房他才赠剑识英俊,说叫俺运会兴衰对我言。
他叫我急弃项王投汉主,他叫我轻装火速上西川。
刘沛公真明治世非凡比,他那里大收民望整江山。
刘汉主深沉福气高山斗,待庶民度量宽洪海样宽。
大略着不久兴邦吞项楚,才是那一统江山传万年。
我韩信闻听星夜飞秦岭,急离了虎穴闯龙潭。
无奈何担惊冒险出关口,每日间吊胆提心绕栈川。
星夜里悄渡陈仓来汉土,恰遇这沛主刘王招纳贤。
急忙忙投辕先谒萧丞相,我二人见面即将治理谈。
萧丞相留饮私宅心甚喜,老相国十分敬重最周全。
急修保本朝金阙,带领丹墀上万言。
又遇着汉王无礼轻贤士,藐视我韩信无能草芥般。
全不想好谋而成遵至理,谁承望暴虎冯河圣人嫌。
挑嗤我身材瘦弱难压众,又看我书生举动少威严。
轻慢我谈兵纸上无凭据,他那里执意推脱不用贤。
惟恐那相国萧何重保奏,汉刘王退朝急令卷珠帘。
萧丞相只觉无颜惟叹气,几番的宽慰叫我等机缘。
真正是虚心下榻加亲厚,留养我私宅之内礼貌谦。
尽忠心两次三番连上本,不时的保举在那沛王前。
汉刘王无可如何观奏本,低徊良久放仓官。
受微职韩某管事将三日,可怜我无故遭殃祸又缠。
偏遇着楚军潜越境,烧毁了仓房无数的间。
监守官同事多人齐上锁,一共的问成死罪尽掐监。
若不亏滕公怜爱将我救,这项头颅险些儿被他牵。
真果是一处难时难处处,叹韩信命中注定受这艰难。
我韩某几次归思辞恩相,耐萧何苦苦哀留他不放还。
昨日间当庭又进保举本,差遣我治粟都尉管粮船。
似这等大材小用成何事?我韩信还不知何日出头才见天!
辜负我男儿志气冲星斗,枉担了半世虚名火化盐。
这些时苦熬岁月经寒暑,不多时眼见春归夏又阑。
俗言道富贵如云真不假。这正是浮生如梦果其然。
寄愁何处觅青鸟,伤心有泪对银蟾。
暗思量娇妻幼子难相见,苦只苦万岭千峰遮故园。
只落得半窗寒月窥孤影,哀怨连声惨断猿。
必真是名利缚人无限的苦,趁年光弃此微职我且去闲。
二 回
朝臣待漏五更寒,铁甲将军夜渡关。
山寺日高僧未起,看来名利不如闲。
再不想名标青史光前烈,再不想像挂麟阁启后贤。
从今后芦花明月人千里,一任我待钓西风驾小船。
胜似我奔功名千辛万苦,也省得求荣显两次三番。
想当初意气不投离项楚,到而今胸怀不遂别刘炎。
却原来改同鲁卫无高下,据我睄项楚刘炎兄弟般。
俗言道宁可耳闻休见面,道听途说总是虚传。
炎凉世态难睁眼,从今后再也不将废兴言。
短卧长歌由我傲,金戈铁马任他喧。
任凭那野树迷漫遮项楚,也只好暮烟隔断远刘炎。
但能够鳌鱼脱却金钓钩,这一去摆尾摇头再不还。
这英雄想叹多时主意定,忙煞銮带整整雕鞍。
将巾紧紧重新戴,把宝剑轻轻儿的仔细拴。
耳只听谯楼之上交三鼓,又见那四顾无声静悄然。
叹豪杰噤声不敢出前户,惟恐那看守之人要阻拦。
他只得潜身悄步抬拴锁,角门儿开放把马儿轻牵。
悄悄的扳鞍认镫急行走,一路上顿辔加鞭去似烟。
心内着急要将程途盼,真正是星飞电转奔函关。
且不言英雄月下私逃走,再表这勤劳萧相老忠贤。
萧相国国事关心眉头儿不放,叹忠良昼夜操持不能眠。
一窗孤影在灯儿下,万转千回读治安。
一条条尽是兴邦的理,情弊分明说的显然。
这忠良赞叹多时夸韩信,暗地里埋怨刘王不任贤。
天心有意除强项,这才是盖世英雄到此间。
又说到神物不当终困顿,久后勋名在我前。
我叫他权且耐时等机会,从权委置管粮船。
但愿主公速转意,卑恭自牧礼英贤。
封官得遂英雄志,管保成功把帝业全。
不枉我三番两次将他荐,方显得萧何有眼认得魁元。
怕的是机缘错过英雄悔,事不佳时再想难。
这相国正自低头生感叹,忽听得外面的家丁把事传。
见他慌张张急启帘栊当面跪,进门来磕头震地响方砖。
说看守不严小人们知罪,望丞相海量宽洪把我们耽。
后角门实是不知何人开放,韩先生人马全无去似烟。
萧丞相一闻此言惊破了胆,恰像似江心风浪拍翻了船。
这忠良半晌无言如聋似哑,说了不得他心中急躁恨都篮。
口内连声说是不妥,吾主的封疆眼看着坍。
这韩信倘然再去投项楚,一定是提兵调将破汉关。
苦我君臣犹还是小事,但只是合郡的生灵最可怜。
忙吩咐你们与我快备马,咱主仆上前追赶莫迟延。
众家丁忙听吩咐说声是,不多时各各门前把马牵。
萧相国重整衣冠连忙出外,主仆几众急上征鞍。
紧加鞭一直竟奔了函关路,不管那一路风吹扑面寒。
火把灯笼风声震耳,奔程途似箭如飞紧赶英贤。
不言那萧何领众齐追赶,可怜这无运无时美奇男。
一路上策马风尘登台道,顶头星月照林峦。
往前行举足不怕颠共险,苦只苦跋涉无辞水与山。
若不是忠心宰辅识贤士,怎能够千年统业自此全。
到而今追贤佳话传千古,梁霜毫敷演节目趁馀闲。
三 回
堪叹豪杰幻梦间,英雄勋业化飞烟。
坐下马冲山色淡,背边剑射斗光寒。
满腔幽怨还天地,无限离愁载战鞍。
按不住浩然之气冲霄汉,恰像似稠云遮断玉砌雕栏。
这豪杰举头新雁悲无极,叹英雄回首家山怅满天。
原只道龙投大海把天关驾,谁承望勒马单骑绕栈还。
只落得兵书战策灰尘裹,伏剑摇环意懒然。
急忙难掩这英雄泪,不觉的皓首苍颜对夜阑。
这英雄一壁里前行长叹叹,一步步且行且止且留连。
腹中暗叫刘汉主,暗怨道沛王何故慢英贤!
好事无多休当错过,千年的王业我欲君全。
今日里果真若走俺韩信,从此后大略着灭楚兴刘只怕难。
又想到为国荐贤的萧阁老,不由人痛胆相连一阵酸。
非是我不辞而行忘恩义,皆因为事出于无奈口难言。
舍之则藏言自孔子,我怎肯美玉求沽背圣贤!
但只是带累得先生自吃苦恼,却叫你两路儿夹攻只作难。
料想此德今世难报,也只好来生结草再衔环。
我但能逃出这函关口,也不愿为官愿种田。
猛闻得锣鼓喧天声震耳,忽听那背后好似有人言。
连叫道先生暂且停贵步,我萧何饯行来迟望海涵!
这豪杰马上连连频回首,但只见烟起处响鸣銮。
主仆不多人数个,顿辔加鞭马放圆。
英雄一见明底里,勒转征驹立树前。
萧丞相马上躬身说慢待,韩先生不辞而行定有缘。
他二人忙下雕鞍同见礼,携手同行席地谈。
英雄一见叠主意,心中抱愧暗为难。
踌躇了良久频搔首,眼望着青天默默然。
萧相国观看行藏心不喜,连道先生你行事儿偏。
无端的倨傲将人慢,因甚的默对相逢不发一言?
英雄说并非有意轻相慢,我只怕中途素手告人难。
久留惟恐把程途误,因此我将才还懒下雕鞍。
丞相说原来如此多忽略,想必是恼我君臣不用贤。
我萧何特意兄前来赔罪,再奉请先生同我转回还。
英雄说而今打却从龙想,我韩信一心久欲返家山。
恩相再休提汉主,刘王犹在梦魂间。
萧何正色说君休错怪!我的主智圣宏仁口难传。
若依着先生口内这般讲,想必要重归项楚弃刘炎。
英雄说丞相失言无道理,特把吾韩信你看的不堪。
我与其复反投归项楚,又何必闻风来到汉关!
用行舍藏一定的理,但只是事不由人总在天。
量那楚重瞳怎入我英雄目?就是那龙且章邯变甚等闲。
乘骏马雕鞍向落日斜阳岸,伴斗笠蓑衣紧守钓鱼潭。
悠游自在闲消遣,我怎肯一事无成把两事耽。
都只为朝廷不用我英雄汉,因此上铁甲将军夜渡关。
老相国你莫非为马将咱盼,我韩信当面交还有甚难!
老丞相一闻此语说非也,老夫从无使奸酸。
我若是为马情由将你赶,何必我亲身到此间?
英雄说既非为马将俺赶,我韩信知义承情感恩官。
休怪我程途万里家山远,老丞相有何见教请急言。
萧何说老夫特意来相请,并无有别端之事挂胸前。
四 回
丞相萧何泪连连,央求英雄转回还。
说恳乞回心扶汉主,竭诚尽力保江山。
英雄摆手说休哄我,带笑连声说不要玩。
说果然安心要我扶炎汉,则除非拜将登坛把印悬。
萧丞相即刻回言说全在我,此一事我萧何一力儿担。
望先生若肯同回去,挂印悬牌只不费难。
英雄说既然如此先要讲定,此事须当恩相保全。
倘若是刘王再不将俺用,望丞相如何安置也要先言。
丞相说回朝一并朝金阙,我与先生同面玉颜。
必然是竭力抒诚将事奏,也须要条陈利弊请兵权。
倘若是主公如果不信用,我与你同挂朝冠并辔还。
英雄闻言说果真话?这萧何连连答应不虚言。
他二人重新见礼把征驹上,意顺情投半夜还。
去时沙浅无波际,归来风浪响潺湲。
也不知抵多少夕阳归去晚,这边是渔人江上守更残。
冷清清夜静水寒征鞍难跨,急煎煎足踏跳板齐上钓鱼船。
见沙鸥惊起芦花岸,忒楞楞一直飞过蓼花滩。
恰像似禹门浪急桃花泛,真正是夜静更深暮景残。
明亮亮银蟾出海生光彩,清白白玉兔东升照天关。
见渔翁伸腰揉眼将帆挂,手扶着竹竿慢开船。
这英雄对景生悲呼丞相,手指着渔家把话语言。
说道是名利烟波无二理,待钓消闲总一般。
本地的风流何用我,式样儿分明在眼前。
他这里随波逐浪连身动,堪比我献策投辕脚不闲。
他这里绿水波中觅衣饭,堪比我红尘路上奔吃穿。
他这里摇舟最怕飞来浪,堪比我跨马时防有涧山。
他这里蓑衣未晒披身冷,堪比我征袍不暖透心寒。
他这里无鱼坐待垂钩钓,堪比我望月披星去复还。
这英雄说罢心中生惨切,萧丞相连叫先生听下官。
只求你扶衰救弊为良佐,怀宝迷邦岂是贤!
从来大任非轻降,上天百计试奇男。
望先生小心仔细加参重,静气平心想古圣贤。
百里奚贫贱终身举市井,管夷吾天下奇才用士间。
胶鬲待运鱼盐里,孙叔敖一旦飞升出海边。
这些人久困终亨逢圣主,一个个堪与先生作比肩。
大器晚成一定的理,良臣择主圣人言。
汉天子真命帝主百灵助,望先生八面威风把统业全。
主公志量多仁厚,萧何侍奉许多年。
并不是有心故把英雄慢,皆因是要把先生智略观。
回朝一定依实奏,身家不顾保英贤。
但愿你马到成功平项楚,旗开得胜保刘炎。
不枉我丹心一点将贤荐,就死我为国的萧何也是乐然。
英雄闻言生敬畏,这豪杰心中感念叫恩官。
说谢丞相执手相看如一体,为国勤劳忠义全。
我韩信但求主公得重用,一定忠君把社稷安。
倘然是刘王照旧如前次,笑杀你为国的萧何枉荐贤。
丞相笑道说断无此事,说如何能此次比先前。
管保你天颜有喜把君王见,功成相貌画凌烟。
说话之间船到岸,他二人渔舟同下上雕鞍。
不觉的重归旧路敲残鼓,归来时三唱金鸡天亮还。
五 回
忠良为国赶英贤,耿耿丹心在主前。
且说那英明汉刘主,早朝金殿莅百官。
忽见黄门来启奏,说萧何星夜私逃出汉关。
汉刘王闻启奏心不喜,连说道好个萧何坏了心田!
哪些儿亏负你将孤叛!背主潜逃暗使奸。
一定是私投项羽把江山卖,你怎么瞅空而行进楚关?
连发恨忘恩负国实难恕,急差将士赶出边。
又只见黄门跪倒将事奏,说启吾主丞相萧何去复还。
现在午门等旨意,专听圣主把他宣。
这沛公惊疑半晌心犯想,萧丞相既去复来定有缘。
急传旨意宣丞相,这萧何应召金阶面圣颜。
汉刘王宝座生嗔宣宰辅,孤问你有何公干夜出关?
为甚的既去复来是何缘故?你快把一往实情奏朕前!
萧丞相叩首丹墀呼圣主,念微臣无事怎敢夜出关!
退朝竟夜忧国务,忽听星夜走英贤。
险些儿把华夷送了项羽,微臣暗里把惊担。
所以才戴月披星急追赶,好容易舌剑唇枪刺转还。
汉刘王闻言半晌频猜异,这沛公暗里颠夺五七番。
暗想到朝中名将人无数,唯不知星夜私逃那一员。
刘王说先生快把真情奏,到底是夜走函关哪个贤?
惊慌急把忠良问,萧何把一往从前不敢瞒。
这萧何跪倒金阶依实奏,说道是未遇的英雄他姓韩。
祖居世系淮阴地,归刘弃楚器非凡。
念微臣几次保本将他荐,蒙主公加恩都尉管粮船。
因官职卑小不称英雄志,他意懒心灰星夜转家园。
恳求圣主把韩信用,臣管保大汉皇图永万年。
汉天子闻言大笑呼丞相,说贤卿住口你再休言。
朕只道私行委果逃良将,时乖朝内走英贤。
却原来夜间偷走的是韩信。胯下夫有何本领把治功全!
朝中岂少英雄将,辕门招聚许多贤。
一个个形如猛虎多精壮,善武能文智略全。
那韩信力小身矬多软弱,怎能够治国安邦韬略全?
若果是先生保举英雄将,我刘邦但求贤卿荐几员。
且慢说月下私逃他人一个,就是那日走千员亦甚等闲。
这萧何俯仰金阶连叩首,不住的口呼吾主纳臣言。
那韩信身虽矮小胸中广,臣看他文武兼全盖世贤。
望主公千万留他军中用,不可把灭楚英贤赴函关。
自古道择取才能岂在相貌,只要他拔萃超群本领全。
真正是天遣英才来汉土,保吾主一统江山不费难。
真明圣主神灵助,天差星宿保江山。
望主公万千不可轻韩信,休把那治国英雄作等闲。
他本是顶天立地的奇男子,真正是展土开疆忠烈贤。
臣保他成功一阵削强楚,臣保他基立千年壮汉炎。
倘若是此将不应微臣口,臣萧何甘心情愿把罪名担。
汉刘王半晌闻言低龙颈,这沛公出于无奈诏英贤。
英雄应诏把天颜见,金殿披宣将治理谈。
刘王大悦龙心喜,输诚转意礼英贤。
加官拜爵封元帅,亲把兵符送将坛。
叹今生时乖运促何年好,枉担搁我一事无成两鬓斑。
埋没我英雄志量沉江海,空对着一天星斗月儿斜残。
注几个典故:
注:
1、据《茶经》,都篮是盛茶具的篮子,这里以茶具放入都篮,喻宾客已走。
2、“枉担了半世虚名火化盐”,《丛钞》注:原意为火化冰,盐的结晶与冰类似,为押韵改作火化盐。
3、“怀宝迷邦岂是贤”,喻指怀才不为世用。语出《论语·阳货》:阳货欲见孔子,孔子不见,归孔子豚。孔子时其亡也,而往拜之,遇诸涂。谓孔子曰:“来!予与尔言。”曰:“怀其宝而迷其邦,可谓仁乎?”
(转自中华相声论坛。网友弯月上眉梢录自《清蒙古车王府藏子弟书》,网友钟螺校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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