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妞子 发表于 2013-5-2 10:32:41

老斗叹(《百种》本)

徽班老板鬻龙阳(1),敷粉熏香坐客傍。
脸白头青娇娆体态,朱唇皓齿俏行藏。
色艺超群清歌妙舞,语言伶俐哄骗开狼(2)。
不怕你富比石崇财过北斗,一入了迷局转眼就败亡。
有一个浮华子弟家豪富,一心单爱二簧腔。
时常会酒在梨园馆,每每寻欢上禄寿堂(3)。
帮客们趋承多热闹,相公们敬奉不寻常。
怎知道乐不可极欲不可纵,一到了财尽交绝就散场。
一旦间囊内钱空床头金尽,典净了庄田又卖房。
车马奴仆归异姓,玩物辅陈在哪厢。
妻子饥寒心怎受,亲朋疏慢更难当。
只落得两空吃穿无处奔,方知今日世态炎凉。
无奈何把奶奶儿送往娘家去,儿女相随都撂给老娘。
一个人搬到坟茔去,阳宅虽破可把身藏。
左右邻居是荒坟败冢,终朝相对衰草白杨。
想起了从前的势派和眼时光景,不亚如黄粱梦一场。
恨当初出土儿没把好人遇,交了些狐群狗党作队成行。
细局儿不亚如终身的乐地,堂名儿仿佛是外书房。
听戏文论转儿听个够,说什么春台四喜萃秀集芳(4)。
成年累月卖在前三门外,居楼园馆地久天长。
全不想有限精神无限欲,人生一世萤火之光。
又是什么翠凤咧春兰咧桂兰兰风,天福天喜小翠兰香。
吉秀翠兰全龄元宝(5),这些人谁知都是恶魔王。
下场门隔帘笑笑迷离眼,动魄惊魂的本事强。
引得我骨软筋酥四肢无力,坍塌倒坏恰似皮糖。
把那些各样的飘儿玛瑙翡翠,三针儿洋表是钢镶。
单夹棉纱湖绉扣绉,天马云(玄)狐草上霜(6)。
全给了他们心中方快,真是个出了号的冤家惯受狼。
到而今围着半个草帘子披着破毡屉,没有人瞧操我打着个过堂。
想起来笑话上说的真不错,有一个落了丕的老斗赤体精光。
有一个旧日的相公坐着热车临切近,见了他跳下车来请安在道旁。
穷老斗到此时光无物给,只剩下两片瓦遮羞还与他搽补房。
想他冤还算冤着了,还有个请安的小旦没有丧尽天良。
我那些酒肉宾朋和相公窑姐儿,哪有个人影儿前来到这厢。
我一个孤鬼儿每日拿土馒头混,到晚来不用关门倒了院墙。
剩饭残茶何处去讨,喝一气凉水充饥倒洗净了肚肠。
乐哥子想后思前勾起烟瘾,撅了根秫秸当当烟枪。
可怜他把嘴抽歪不济事,鼻涕眼泪哈喇子拉拉了一炕箱。
恨从前穷苦亲族我不知相顾,我而今现眼望谁帮。
这老斗愧悔交加自怨自艾,忽然间想起少欠填还他的丈母娘。
额娘说这两日给我将钱送,还说与我件小衣裳。
许下拉来半口袋口米,怎么不见小舅子他来想是差使忙。
这阿哥穷极倒把心胸长,说短棒槌接起幡杆也不长。
我不免挖些黄土给人去卖,强似求了爷爷又告娘。
真乃是天地好生许人悔过,小舅子出城把姐夫帮。
进来当十钱一吊几升口米,汗褟单裤鞋袜一双。
穷老斗饱餐一顿精神长,动手先推破土墙。
不提防用力太猛蹬塌了地,有一片石板盖定小鱼缸。
揭起来内中满满藏白镪,郎舅俩慢慢收拾拿口袋装。
运进城重新再把家园整,改过前非另是个行藏。

(1)战国时魏有宠臣食邑龙阳,号龙阳君。后因称男色娈童为龙阳。
(2)开狼:北京俗语称敲诈讹人为开狼。
(3)禄寿堂:为前门外饭庄,是当时纨绔子弟的销金窟。《清蒙古车王府藏子弟书》有“禄寿堂”段:“近得断袖分桃癖,一曲千金禄寿堂”。
(4)春台、四喜、萃秀、集芳,均为清同治、光绪时期在京徽班。
(5)翠凤、春兰、天福、天喜均为清同冶、光绪时期伶界小旦艺名。
(6)天马云(玄)狐草上霜,均为珍贵细毛狐、羔裘皮。

作者佚名
清别野堂抄本

(大楼东录自《子弟书珍本百种》,弯月上眉梢校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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