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记（全四回）
诗篇江上停舟夜宴开，凄凄秋色总堪哀。
千林枫叶漫山野，几处芦花傍钓台。
愁里逢愁偏有泪，客中送客更伤怀。
莫言寂寞无弦管，一曲琵琶带月来。
头 回
学士文名著凤台，唐朝谁似乐天才？
酒肠自许青莲比，诗名又将杜甫猜。
惊人的笔下千言富，博古的胸中万卷该。
可爱他科甲飞腾声价贵，就只是官场蹭蹬命途乖。
都因为恃才傲物常招妒，偏与那当道的权臣素不谐。
不容他翰苑清华居内府，不容他朝班荣耀近金阶。
贬在那江州僻地为司马，最可怜冷署闲曹受掩埋。
这乐天潇洒的胸襟无挂累，他把那功名富贵比尘埃。
径辞帝里登程去，远向湓城取路来。
到江州种柳栽花寻乐事，吟风弄月遣愁怀。
有一时访山问水临平野，有一时酌酒烹茶卧小斋。
毕竟那旅况萧条无意绪，宦途冷落自悲哀。
亲朋阻隔音书断，不觉得酒胆诗肠日渐衰。
恨漫漫翘首长安何日返，叹孤臣天涯欲起望乡台。
这日元稹经过此，要往那长安赴考比英才。
路过江州忙造访，白乐天他乡幸遇故知来。
他二人数载同窗情意密，当此时相逢一旦笑颜开。
盘桓累日将辞去，又不觉彼此泪盈腮。
白司马要往浔阳饯行客，唤从人把肴馔杯盘在舟内排。
正逢着浔阳江上三秋暮，更觉得景物萧条实可哀。
但只见瑟瑟金风摇桂树，零零玉露沾苍苔。
飘飘红叶漫山落，绽绽荻花近水开。
渺渺长途行客少，凄凄野渡小舟排。
纷纷樵子归村舍，处处渔翁下钓台。
片片孤帆天际波，垂垂杨柳岸旁栽。
啾啾旷野寒蛩闹，呖呖长空旅雁哀。
对对舟人抛夜缆，微微渔火照荒崖。
滔滔碧浪千层卷，浩浩洪波万顷来。
一路上主宾并马同观玩，由不得对景伤心口打嗐。
到舟中佳肴丰盛杯盘设，只无奈醉不成欢两意哀。
猛然月上东山顶，照的那天水相连一片白。
碧澄澄桂魄辉煌同玉宇，明亮亮波光荡漾似瑶台。
虽有这月色江声同赏玩，到底是离情别绪两徘徊。
哪得个歌童舞女将杯劝，更无有急管繁弦把闷排。
眼看着江水茫茫含夜月，霎时离散两分开。
正在那凄凉愁苦处，猛听得一片声音水面来。
却原来有人江上把琵琶弄，一阵阵悠扬婉转带悲哀。
细听去疾徐的节奏声声儿准，高下的宫商字字儿谐。
好一似内府的笙歌传紫禁，好一似半空的仙乐下瑶台。
乐天说此地何能有妙手，这人儿好叫我难猜。
莫不是高士临江宣雅调，莫不是幽人对月遣愁怀。
莫不是他乡的孤客把离情儿诉，莫不是昔日的梨园把旧曲儿排。
咱二人闷坐舟中无笑语，何妨借此一徘徊。
趁此江天明月夜，你把那程途迟缓少延捱。
快着人寻声暗问何人氏，咱俩个殷勤拜访礼应该。
似这等美景良辰休错过，况遇着知音识趣是吾侪。
想古人高山流水成佳话，琴上谈心实妙哉。
倘是斯文高雅客，到得个天涯的知己两情谐。
何不把船儿摆近邀相见，将这个妙手的高人请过来。
诗篇
送客浔阳恨未平，孤舟怨女助悲声。
萧疏细雨弦中起，平远流泉指下生。
两岸获花秋瑟瑟，一天凉月韵铮铮。
浮梁人去何时返，水咽云寒夜夜情。
二 回
江上何人拨弄声，丝丝婉转韵凄清。
余音散入天边月，雅调传来水面风。
不多时奉命的仆人寻问准，回报道琵琶声在客船中。
原来是商人的妻小独居守，他的那丈夫远去未回程。
白乐天本是个风流潇洒客，更兼他自幼深将音律通。
今夜里杯酒未曾消别恨，秋江无可赠良朋。
听说是女客调弦弹夜月，越觉得席上生风大有情。
命舟人把船儿摇动来临近，急忙添酒人携灯。
霎时间两船并凑轻相拢，从人传话往来通。
说明了来意相邀请，船窗外频频催促许多声。
这佳人忽听船外人呼唤，意儿中多少迟疑不胜情。
欲待要出坐船头弹一曲，细思量礼上推敲略不通。
黑夜里露面抛头陪宴饮，且与这适来的主客昧生平。
又想道学成绝技空荒废，为什么埋没淹煎过一生。
况且是本方的官长来呼唤，似我这过路的经商怎抗衡。
前思后想难推却，无奈何轻移莲步出了舱中。
这席上元白打量船头女，只见他梳妆雅淡体轻盈。
恹恹出立商船上，月儿下烟鬟雾鬓不分明。
年纪儿约在三旬外，只觉得丰韵犹存似妙龄。
乐天说今夜江头辞远客，顺风儿遥闻雅调甚精工。
特来造访烦一奏，我等席前洗耳听。
这佳人应承归坐舒纤手，把琵琶遮面带羞容。
此一时未成曲调低眉坐，似有胸中一段情。
只听他调和高下把宫商定，漫漫的转轴拨弦三两声。
凤尾儿高翘怀抱月，冰弦儿挥动指生风。
起初时一曲霓裳来月殿，接连着六幺羽调应金钟。
柔媚处美人悄语娇无力，悲壮处烈士伤心诉不平。
细捻处数颗银豆在金盘滚，轻拢处一串珍珠向玉碗倾。
有一时嘈嘈繁响敲弹重，有一时切切娇音拍案轻。
有一时细密连绵声紧凑，有一时悠扬舒缓韵从容。
一点点飘来秋夜芭蕉雨，一阵阵吹起春郊杨柳风。
一丝丝幽咽滩头流细水，一声声间关花底啭黄莺。
絮叨叨画栋呢喃鸣紫燕，冷凄凄空阶断续叫秋虫。
荡悠悠深山夜半松涛起，韵萧萧薄暮云中孤鹤鸣。
猛然间按住冰弦声暂止，只觉得别有幽情暗恨生。
妙曲儿包含无字处，心事儿多在不言中。
好比作细雨稀疏收落点，就犹如水泉冷涩欲凝冰。
此一时后腔未续前腔住，反觉无声胜有声。
水面上人人等待收场调，不知他末后的声音怎续成。
忽听得四弦扫动重新振，这一番激烈发皇迥不同。
好一似遥天郁闷沉雷起，好一似旷野淋漓骤雨倾。
好一似涧水远从山径泻，好一似潮声乍自海门通。
好一似猛敲案上银瓶破，好一似投触壶中浆水崩（迸）。
好一似金铁交加相战斗，好一似刀枪击撞两争衡。
胜似那仙客吹箫和弄管，胜似那文人鼓瑟与弹筝。
胜似那定场的贺老翻新调，胜似那出塞的昭君诉苦情。
满江中东船西舫无言语，两岸上静夜人人侧耳听。
曲成时抽拨急向当心划，四弦齐作裂帛声。
霎时间音沉响寂悠然止，静悄悄惟有江心秋月明。
白乐天正然待问名和姓，那佳人整顿衣裳起敛容。
诗篇
一段幽情欲话难，月光水色绕船寒。
蛾眉憔悴妆台冷，玉貌凋零舞袖残。
云雨无情留远客，笙歌有梦到长安。
相逢忽情（忆）当年事，独对秋江泪暗弹。
三 回
一曲琵琶带恨弹，追思往事更凄然。
半生甘苦凭谁诉，满目荒凉只自怜。
今宵幸遇知音客，要把那旧事新愁讲一番。
这佳人沉吟放拨平身立，敛衽深深礼数谦。
诉说道妾身本是京城女，虾蟆陵下住多年。
双亲早丧无依靠，流落在烟花苦万千。
把虔婆认作亲生母，小名儿唤作李娟娟。
成日间修眉理发调脂粉，习舞教歌弄管弦。
勤苦的工夫千日整，曾记得琵琶学就正十三。
那时节弹成乐部无双手，占断青楼第一班。
虽然是脂粉生涯为下贱，却到也繁华景况甚安全。
朝朝寒食风光美，夜夜元宵月影圆。
指法儿善才的妙手堪为比，容貌儿美色的秋娘不让先。
歌一曲阳春白雪逢人赏，弹一调流水悲风满座叹。
门儿外公子王孙频造访，五陵裘马日翩翩。
果然是千金买笑夸豪富，一曲缠头数不完。
奴也曾与客寻花同玩月，携琴泛水共登山。
奴也曾钿头银篦敲歌碎，血色罗裙被酒沾。
兴匆匆前会欢娱邀后会，恍惚惚今年喜笑复明年。
只顾了朝云暮雨追欢赏，却把那秋月春风当等闲。
又谁知花容月貌看看改，绿鬓朱唇渐渐残。
枕畔凄凉虚夜月，门前冷落少雕鞍。
朝来暮去风光旧，一旦的乐极悲生顷刻间。
从那年阿姨染病身辞世，兄弟从军去不还。
眼见孤身无倚靠，那是我叶老归秋养命源。
想一个地天长久终身计，图一个鱼水和谐半世安。
无心中从良嫁作商人妇，误把那恶姻缘作好姻缘。
哪里是怜香惜玉风流客，哪里是倚翠偎红的美少年。
你和他讲甚么琴棋与书画，你和他说什么离合与悲欢。
只解生涯营厚利，惟知贸易挣多钱。
数月前买茶远去浮梁县，到如今鱼雁不通信杳然。
撇得我凄凄楚楚临江口，冷冷清清住水边。
寄行人欲将书信托飞雁，问归期常把金钗当卜钱。
终日江头劳望眼，不知错认几人船。
夜来时梦中还是当年景，杯酒笙歌笑语喧。
醒来依旧孤舟里，不由得感旧伤今雨泪涟。
想当初学士文人相伴守，到而今庸夫俗子两纠缠。
想当初春风夜月楼台暖，到而今秋月长江枕簟寒。
想当初翠绕珠围眠绣户，到而今荆钗裙布守空船。
想当初着意风花同雪月，到而今留心柴米共油盐。
奴好似美玉抛投浊水内，奴好似明珠埋没乱泥间。
奴好似花逢春去难重放．奴好似月到弦虚不再圆。
奴好似风筝断线随飘落，奴好似旅雁离群自往还。
奴好似团扇经秋遭废弃，奴好似落红着地任凋残。
只落得舞衣叠摺空抛却，歌扇蒙尘久弃捐。
琵琶收起高悬挂，谁耐烦高歌艳唱理冰弦。
今夜里闲倚船窗情脉脉，独居江口恨漫漫。
对着这绕船明月波千顷，遣愁怀自取琵琶略一弹。
不指望声音散在秋江上，夜深启动降尊官。
可愧我指法儿生疏荒废久，不成曲调望包涵。
诗篇
落叶空江秋色深，琵琶收曲散清音。
停舟细访当年事，对月还伤此夜心。
梦里家乡鱼雁杳，镜中须鬓雪霜侵。
无端触动羁人怨，泪染青衫巫漏沉。
四 回
月夜秋江领妙音，更听此语欲销魂。
当年盛事今何在，旧日风光不可寻。
叹人生梦里荣华同夜月，眼前聚会比秋云。
正是愁人莫向愁人诉，说起愁来愁更深。
乐天遭贬方忧闷，霎时间勾起伤时感旧心。
细听他红颜弹命为商妇，只愁我白首无成作废人。
因说道方才水面听高调，手法儿精纯传授真。
此曲定应都下有，浔阳能得几回闻？
在长安久仰芳名心羡慕，就只是未曾会晤领娇音。
俗言道有缘千里来相会，今夜里美景良宵一赏心。
我从去岁迁司马，闷恹恹病卧穷居冷水滨。
湓城地势居洼下，成日间水气湿潮人怎禁。
只见些幽暗松林稠密密，参差竹叶乱纷纷。
只见些旷野折芦和败苇，长空惨雾共愁云。
纵有花朝同月夜，孤另另形影相怜酒自斟。
哪里有歌唱吹弹邀盛会，哪里有笙箫弦管劝芳樽。
你道我终朝闷坐听何物，耳边厢悲惨荒凉闹死人。
树儿中声声杜宇伤春暮，山儿里惨惨啼猿醒梦魂。
叶儿上冷冷清清淋细雨，墙儿外凄凄切切捣寒砧。
阶儿下唧唧秋蛩偏闹后，云儿边哀哀旅雁自呼群。
门儿前村歌咽哑难为曲，路儿旁野调粗疏不可闻。
一年来闭户闲居强忍耐，思量躲避又无门。
今宵得听琵琶手，令人耳畔乍回春。
更烦再坐弹一曲，我把你指法的精深写入文。
咏一篇长歌叠句的琵琶谱，作一个佳话流传与后人。
娟娘久立听吩咐，心中暗谢感知音。
正自愁烦无处泄，要在这琵琶弦上诉悲心。
那一边船头再把冰弦理，这一边席上重将玉液斟。
佳人时下更新调，勾挑分披玉指抡。
这一番弦中诉尽心中苦，不比那前番爽朗韵温存。
一声声变成哀怨凄凉调，一阵阵翻作悲伤郁闷音。
一字字红愁绿惨风流恨，一丝丝月暗花残憔悴神。
只弹得两岸居人惊好梦，只弹得满船孤客起归心。
只弹得游鱼起听浮江水，只弹得宿鸟惊栖出树林。
只弹得拂拂悲风来水面，只弹得微微细浪涌江滨。
只弹得孤猿惨惨号山穴，只弹得怨鬼啾啾哭墓门。
满船中舟子仆人俱暗叹，元微之席中杯酒懒沾唇。
独有这江州司马偏多感，更觉得同病相怜苦万分。
可叹他绝技佳人悲冷落，可叹我高才文士守清贫。
可叹他朱唇绿鬓难回首，可叹我黄卷青灯枉用心。
可叹他红粉凋零随旅客，可叹我青云淹没老江滨。
可叹他玉颜美丽虚同梦，可叹我金榜荣华化作尘。
后想前思悲切切，长吁短叹泪津津。
寸心中伤感红颜悲自己，把一件着体的青衫满泪痕。
眼看着星移斗转银河掉，月淡云疏玉漏深。
霎时间元稹作别扬帆去，白乐天回转官衙月影沉。
仿佛余音还在耳，思量辗转暗伤神。
从此后感念穷途悲废弃，怀归望远泪沾巾。
终日里闷掩书斋消永昼，到晚来孤眠冷榻度黄昏。
却缘何琵琶听后添惆怅，只因为同是天涯沦落人。
（大楼东录自《清蒙古车王府藏子弟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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