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照相_姜昆、李文华
本帖最后由 爱心 于 2010-1-11 17:36 编辑甲 您这个人儿,大概喜欢照相。
乙 你怎么看出来的?
甲 因为您这形象比较漂亮。
乙 嗯,我倒是比他们长得好看。
甲 好像是……哪个电影演员像您。
乙 哎,有人说我这和气劲儿,像孙喜旺。
甲 孙喜旺没您好看。
乙 哎!也有人说我像林道静。
甲 林……你是男的,是女的呀?
乙 他们一夸我,我也弄不清啦。
甲 嗐。
乙 反正他们都是演员。
甲 我看过你不少照片。
乙 哎,我这人爱照相。
甲 是不是啊?今年春天,您戴着朵大红花照过一张相。
乙 那是我们被评为“先进小组”时候照的。
甲 去年春节,您穿一身崭新的制服照过一张相。
乙 那是粉碎“四人帮”,心里高兴照的。
甲 五八年,您穿着一个劳动布茄克照过一张相。
乙 “大跃进”,我火线入党照的。
甲 四八年,您穿着一个蓝布大褂照过一张相。
乙 我刚参加革命工作照的。
甲 二八年,您什么都没穿,照过一张相。
乙 我……我什么都没穿哪?
甲 那……上边写着“周岁纪念”。
乙 嗐!那是我刚一岁的时候。
甲 反正你断奶啦。
乙 对啦……你提这干什么呀?
甲 通过这可以证明啊,照相是咱们生活当中的一个乐趣。
乙 哎,大家都喜欢照相。
甲 既记录了生活美好的画面,又丰富了生活的内容。
乙 还有纪念意义。
甲 您那些照片儿,除了构图优美,色调柔和以外,我发现有一个最大的特点。
乙 是什么呢?
甲 没有一张是哭着照的。
乙 嗐!谁照相都是那么笑眯儿眯儿的。
甲 我就不是。
乙 你哭着照哇?
甲 比哭还难看。
乙 这……什么样啊?
甲 什么样?呲着牙、咧着嘴,脖子冲南,眼冲北,这样。
乙 哟?怎么照的这么难看哪?
甲 怎么照的这么难看?你没赶我那时候去照相馆,你要赶那时候去,照出来比我还寒碜。
乙 你是什么时候去的呀?
甲 “林彪”、“四人帮”大刮形式主义妖风的时候。
乙 噢……哎?那时候也不至于照出这么难看来呀?
甲 谁愿意照成那样啊?可是那时候,人们的思想是全让“林彪”、“四人帮”给搞乱啦!
乙 对。
甲 你拿我进那照相馆来说吧!大清早我去的,里边坐着十几个人。我问了好几声,没有一个人理我。
乙 你呀,跟人家说话得客气点儿。
甲 怎么客气呀?
乙 你这么说,“同志,劳您驾,我照个相。”
甲 你看那位,“嗯……!”
乙 这是干吗呢?“同志!我照个相。”
甲 嗯……!
乙 他努什么嘴儿啊?
甲 这还是柜台里一位同志,偷偷向我努的。
乙 干什么哪?
甲 顺这方向一瞅,墙上有一张纸,上头写了四个字——“顾客须知”。
乙 什么内容呢?
甲 我给您念念啊。
乙 好!
甲 “凡到我革命照相馆照革命相片之革命群众……”
乙 嘿!
甲 “进我革命门,问革命话,须先高呼革命口号。如革命群众不呼革命口号,则革命职工坚决以革命态度不给予革命回答,此致革命敬礼!”
乙 哎!可真够革命的。那这“革命口号”怎么个呼法呢?
甲 就是你说一句话,未说这话前面要加一个“帽儿”。
乙 嗯?
甲 这个“帽儿”是一句革命口号。
乙 噢,那时候兴过那么一阵儿。
甲 是吧!
乙 哎,要问话时候得这么问:“为人民服务!同志,我问点事儿。”
甲 哎,对啦!我回答你也是这样。
乙 怎么说?
甲 “啊,要斗私批修”!您问什么事儿啊?
乙 “灭资兴无”,我照相。
甲 “噢,破私立公,照几寸呢?”
乙 “革命无罪,三寸的!”
甲 “造反有理,您拿钱吧!”
乙 “突出政治,多少钱?”
甲 “立竿见影,六毛三。”
乙 “批判反动权威,给您钱。”
甲 “反对金钱挂帅,给您票。”
乙 “横扫一切牛鬼蛇神,谢谢!”
甲 “狠斗私字一闪念,不用啦!”
乙 “灵魂深处闹革命,在哪儿照哇?”
甲 “为公前进一步死!奔里边儿去。”
乙 好……一步死?这一迈步我就完啦?
甲 那也不许“为私后退半步生”。
乙 哎……还回不来啦!你说!这搞的可真是庸俗化呀。
甲 哎哟,那时候可不能这么说。
乙 是啊。
甲 “林彪”、“四人帮”搞的是法西斯专政,你要说这么一句话,轻则那是揪斗游街,重则入狱判刑啊。
乙 他们就是疯狂镇压人民哪。
甲 外边这刚完事儿,我一进那摄影室里头去,问这摄影师,“摄影师,我照相。”
乙 他说什么?
甲 “嗯……”
乙 他也努嘴儿。
甲 我这么一看:哎哟,墙根儿那儿站着四个人。
乙 干什么?
甲 干这个呢。(类似念经的声音)
乙 我说,你这干什么呢?
甲 嘘!
乙 还挺神秘的!你这干什么呢?
甲 (类似念经的声音)
乙 不是,你这干什么呢?把我也弄那边去?那咱们俩这儿干吗呢?
甲 照相以前默诵《老三篇》。
乙 嗨!照个相还得背背《老三篇》哪!
甲 我一想:这大概也是要求啊,我上那儿也默诵吧!
乙 噢,这《老三篇》你也背下来啦!
甲 哪儿背下来啦?反正是默诵也不出声,照着半个钟头一篇,我耗一个半钟头。
乙 咳!真是形式主义。
甲 背完了,我还得问他呀,我说:“摄影师同志,我照相。”
乙 他说什么呀?
甲 “嗯嗯……”!
乙 怎么又努嘴啊?
甲 我一看,哎!这照相室里还挺热闹的。
乙 噢,人还不少。
甲 没有一个照相的。
乙 那干什么呢?
甲 说是练习照相的姿势。
乙 照……照相有什么姿势啊?
甲 摄影师说了,“哎呀,同志们,凡是到我们这个照相馆来照相片的,根据上级指示,一律是标准姿势。”
乙 什么“标准姿势”?
甲 “我来做个样子,大家来照着我这个动作来练,就是这样。”
乙 哟!就这姿势啊?
甲 全得是这样。
乙 全都这样?
甲 全是这样。
乙 小孩儿呢?
甲 小孩儿也这样。
乙 女同志呢?
甲 女同志,也得这样。
乙 哟!这还真够练一阵子的。
甲 甭说女同志了,那儿有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大娘,冲着镜子也练着哪。
乙 嗬!可真够瞧的。
甲 练着练着,觉着不对劲了。(学大娘)“小伙子啊,大娘老胳膊老腿儿的有点儿顶不住劲啦,要是再练一会儿啊,大娘就不找你照啦!”
乙 那你找谁照啊!
甲 “我找大夫照。”
乙 找大夫照什么呀?
甲 “照照X光,看看骨头折没折呀。”
乙 嗐!这不是折腾老太太吗?
甲 摄影师一想:可也是。哎呀,大娘这么大岁啦!可是你说,不按这个标准姿势照吧?不给冲胶卷儿不说,我们也担风险哪!
乙 摄影师也为难。
甲 “哎呀,这个,大娘您……哎!大娘您要不?您这么着吧。”
乙 哎,我坐着照吧。
甲 “别!可别坐着!”
乙 坐着怎么啦?
甲 “坐着是贪图舒适、享受,容易出修正主义。”
乙 哎哟!那我站不住啊。
甲 “您站不住不要紧,我给您一根儿东西。”
乙 拐棍?
甲 “红缨枪!”
乙 拄红缨枪啊?
甲 “您别拄着呀!”
乙 叫拿着?
甲 您扛着。
乙 老太太扛红缨枪啊?
甲 我再给您摆上个刺杀动作,相片上给您题上几个字:大娘银枪刺青天。
乙 嗯,刺完了我上八宝山啦!
甲 连着教了老太太三个刺杀动作,你再看那老太太。
乙 照完啦?
甲 抽筋啦!
乙 那还不抽筋!
甲 好容易老太太照完啦。那边有一位顾客,这么着就过来了。
乙 什么样啊?
甲 (学)
乙 这位是怎么啦?
甲 打小落的毛病。
乙 噢!脖子歪。
甲 “哎,摄影师同志,该轮着我照相了。”
乙 噢,你也照相啊?
甲 “啊!”
乙 得来这姿势。
甲 “我也得来这姿势?”
乙 哎,也得这姿势。
甲 “那行!”(学)
乙 你这不行。
甲 “怎么啦?”
乙 你脖子得转过来。
甲 “脖子得转过来?”
乙 哎,转过来。
甲 “扎六年针我都没扎过来,凑合着照吧,啊。”
乙 唉!这还不好办啦!
甲 摄影师一看:“哎哟,那什么?你怎么非得冲那么着呀?我这……哎!这么着,我给您找一本《红旗》杂志,您歪着头学习,这样呢,既弥补了您的生理缺陷,又突出了政治,您看怎么样?”
乙 哎,这主意也不错。
甲 结果这位顾客照了一张这样的相。
乙 总算照出来了。
甲 照出来也不好。
乙 怎么呢?
甲 人家这个顾客连相片都不带取的。
乙 为什么不取呢?
甲 相片上没模样,就一脑门子。
乙 花好几毛钱,照一净脑门儿。
甲 我一看这情况我过去了,“摄影师同志,您看我们这些同 志……我们照生活相,咱们不加这么多政治内容行不行?”
乙 哎!他说什么呢?
甲 “嗯……”
乙 怎么全努嘴啊?
甲 我一看:噢,墙上有一张通知。
乙 又什么内容啊?
甲 “本照相馆特规定二十个不照”。
乙 哎!
甲 “望革命顾客遵照执行”。
乙 我说,都怎么个“二十个不照”啊?
甲 “二十个不照”有:逆光相不照、侧面相不照、烫发不照、梳小辫儿的不照、穿花衣服不照、戴红领巾的不照、眼睛小一点不照、鼻子高一点不照。”
乙 哎!你等等,鼻子高一点怎么不照啊?
甲 鼻子……鼻子高?要是鼻子高……你想:他大概就容易引起这个里通外国的嫌疑。
乙 嗐!这都是胡联系。
甲 咱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啊?
乙 你问问他。
甲 他说啦,“哎哟!这同志,您连这个您都不知道……这里面有很明显的政治原因嘛!”
乙 什么政治原因?
甲 “这政治原因不是明摆着,这是因为、如果、大概、也许、其实我们也稀里糊涂。”
乙 他也说不清楚啦。
甲 后来,我跟他一聊,他还真说出点儿理由来。
乙 是啊?那这个“逆光相”为什么不照啊?
甲 “逆光相发黑,象征着黑暗。”
乙 戴红领巾的?
甲 “那是复旧。”
乙 穿花儿衣服的?
甲 “那是低级趣味。”
乙 烫发的?
甲 “资产阶级的生活方式。”
乙 梳小辫儿的?
甲 “缺乏革命精神。”
乙 梳抓髻儿的?
甲 “政治上显得幼稚。”
乙 梳纂儿的?
甲 “封建主义的残余。”
乙 得!那就都甭照啦!以后这妇女就都剃大秃瓢儿。
甲 也是无巧不成书,我这儿正跟他聊着呢,打门外进来俩姑娘:脚蹬大马靴,腰扎武装带,一人剃一个锃光瓦亮的光头。
乙 嘿!
甲 (学女)“摄影师同志!我俩要照一张革命造反光——头——相!”
乙 哟!这形象啊?这能给照啊?
甲 结果还真给照啦!
乙 是啊?
甲 俩姑娘啊,前脚出了这照相馆,后脚进了这疯人院了。
乙 怎么回事儿啊?
甲 俩神经病!
乙 我说正常人,没照这相的。
甲 就是啊,我在旁边一看哪,这地方还真不错。
乙 怎么呢?
甲 比那电影院强多啦。
乙 是吗?
甲 电影院?当时就那八个片子来回倒。
乙 这儿哪?
甲 这儿……这么会儿看四五出新戏啦。
乙 是有意思。
甲 啊。
乙 还都是喜剧。
甲 不!也有悲剧。
乙 照相会照出悲剧来啦?
甲 有一对儿年轻的夫妇,准备照一张结婚相,笑嘛滋儿地坐那儿啦。
乙 这多美呀。
甲 “不许笑!上级规定,照结婚相不许嬉皮笑脸!你们为革命而结合,为斗争而结婚,要想着,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受苦人,要为解放他们而照结婚相。”
乙 咳!得照出世界意义来。
甲 俩人谁也不敢乐啦!
乙 那谁还敢乐呀?
甲 严严肃肃照了一张,进来时候俩人全是圆脸儿,
乙 出去呢?
甲 改长脸啦!
乙 怎么回事儿啊?
甲 气的呀!
乙 是让人生气。
甲 女的还直埋怨那男的。
乙 怎么埋怨的呀?
甲 “瞧你照相那模样,那好看吗那个?人家那下巴、嘴角都冲上,你倒好,拧着。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咱们头一回照相,你干吗照那样啊?”
乙 男同志赶快安慰安慰吧!
甲 “哎呀,你别哭!我也知道,我那个样子不好。我想照着你那模样改,我偷偷一看你呀!”
乙 怎么样啊?
甲 “你还不如我哪你!”
乙 嗐!那就别改啦!
甲 那女的一听,“那行!咱们走吧!”
乙 回家吧?
甲 上法院吧。
乙 干吗呀?
甲 “咱离了算啦!”
乙 这就离啦?
甲 虽然是一句气话,你说为照张相吵了一顿嘴,这是不是悲剧?
乙 这形式主义是害人不浅哪!
甲 我一看这情况,我也别看啦!
乙 对!赶快照吧!
甲 我赶紧走吧。
乙 哎?怎么不照啦?
甲 早晨八点钟来的,现在都下午四点半啦。
乙 溜溜等了一天。
甲 我刚走到门那儿,又有一个人把我拦住了,“嗯……!”
乙 这是干什么呢?
甲 我回头一看:嗅!下班了。顾客、职工站成一排,跳“忠”字舞。
乙 这是“晚汇报”的一种形式。
甲 我这肚子饿得叽里咕碌直叫唤哪。
乙 你跟他说说,到对过食堂先吃点儿饭去。
甲 “好,同志!那个……我一天啦,我肚子挺饿,我这么着!我到对过买两个包子,吃完这俩包子,回来再跳,您看行不行?”
乙 哎,买去吧。
甲 “什么出身?”
乙 哟?
甲 “这本身是忠不忠于的问题。”
乙 又上纲啦。
甲 “吃包子啊你?跳完了再吃!”
乙 非跳不可啦!
甲 我一想,我赶紧跳吧!
乙 跳吧。
甲 (乐曲,跳舞动作)
乙 嘿,你跳的还挺好啊。
甲 看出是什么意思来了吗?
乙 哎!我看出来啦!
甲 这个?(动作)
乙 这是拿起刀枪!
甲 这个?(动作)
乙 打倒黑帮!
甲 这个?(动作)
乙 文攻武卫!
甲 这个?(动作)
乙 奔向前方。
甲 这个?(动作)
乙 这是高瞻远瞩?
甲 不对!这个。(动作)
乙 放眼未来?
甲 不对!这个?(动作)
乙 眼观四海?
甲 这个?(动作)
乙 眼望全球?
甲 不对!
乙 那你看什么呢?
甲 我看那包子卖完了没有。
乙 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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