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听书
本帖最后由 fanshuang 于 2011-9-11 11:28 编辑为听王玥波一场锁五龙,从济宁到北京,千里奔波,这一场书我足足等了三年。
头一回听王玥波是零八年三月,从刘锡鹏那儿听到半篇名为《波斯寻宝》的录音,刘锡鹏赞了句“正经的京片子!”恍如昨日。那时候王玥波在德云社助演,跟郭德纲合说这段儿《波斯寻宝》,又叫《转运汉巧遇洞庭红》,凌濛初《初刻拍案惊奇》的第一篇。王玥波娓娓道来,丝丝入扣而顺理成章,讲钟海千落魄之时,有一句包袱,叫:“都是作艺说书的,凭什么他就火了我还这样儿!”真有种落寞在里边儿,叫人心动。后来徐亚群把我甩了,在学校百无聊赖,开始听他的隋唐,在snips网盘下载录音,一周一次,陪我走过了低谷。六本的南阳关,催人泪下,从此迷上他。老早就想来听现场,可惜成本太高,尉迟恭出世的时候就想来的,一买房子一贷款,有心无力了。
周四(九月一号)晚饭后启程,坐公交到兖州,夜里十一点的火车,沿路无书。
转天晚上去崇文书馆,一路上心潮澎湃,在公交车上收着赵越的短信,我打字忒慢,回短信时恍惚看见新世界的牌子,试量着下了车,已然坐过两站地了,急忙往回走。崇文门外大街7号,不好找,给武潇洁打电话询问,武姐惊讶不已,挺热情,可偏偏她没去过崇文书馆,帮不上忙。挂了电话自己找吧,一个街区里打了个来回,突然眼前一亮,看见“崇文区文化馆”几个字,落款是赵朴初,心里这个痛快!再向前走几步,看见台阶之上有王玥波和连丽如的水牌子,此番进京,为着谁来,我这朝圣的心情,您可想而知。迈步跟着一大胖子进了门,在电梯里我就迫不及待了,问大胖子:“听评书是在这儿吧?”人家挺客气,说:“是这儿,我也是来听书的,您来的可早哇。”我跟着出了电梯门儿,往右一回头,看见一间休息室模样的屋子,里面坐着一人,身穿大褂,非是旁人,连丽如座下大弟子吴狄,今天开场是他的《西游记》;往左一回头,就看见连丽如先生了,站在厅口,正跟卖票的伙计聊天儿呢,我的心砰砰直跳,从老太太身后绕着过去的,没敢惊动她老人家。墙上贴着嘻哈包袱铺的海报,厅口放一张桌子,我凑过去,见站着一高个老头,身高八尺,穿挺干净一白衬褂,膀阔腰圆,发际线特靠后,整个脑门儿和脸连成一片,通关鼻梁,掉角眉,不怒自威,我上前搭话:“请问是在这儿买票么?”我这儿一出声,连先生听见了,转头跟我打一照面儿,我赶紧点头鞠躬:“连老师,您好。”连先生也冲我一笑,这老太太,台上台下判若两人,台上多么样的威武,台下却恁的温和,我不知道说啥好,赶紧掏钱买票。卖票的小伙子一口京片子,好听极了,把票给我,引着我进去。
这场子可不小,前头是舞台,守旧上有米南阳的题字:北京评书崇文书馆,老太太为了自别于西河门诸家,抬高身价,总要把把北京评书写在醒目的位置上。台上只放一张桌子,翡翠绿天鹅绒的桌围子,上绣敬亭遗韵四字,中石手笔。舞台下面是茶座,能坐六七十人,简陋得很,就是椅子前面摆张密度板的桌子,能搁茶壶茶碗,后头是散座,约二十个,只有椅子没有桌子。头几排是预留的座儿,桌上茶杯倒扣,有几架DV已经支上了。我要了一壶铁观音,十块钱,自己拎着,一不留神还烫脚面一下子,现沏的茶。找个位子坐下,时间尚早,旁边有个大哥,许是瞧我面生,问我:“头回来吧?”我说:“是,我打山东来的。”“山东哪里?”“山东济宁。”“呦,革命老区啊。”“您说是就是。”“来这玩儿的?”“专为听王玥波来的”“喝!那你瘾头儿可不小。”······一阵闲聊。这大哥挺健谈,跟我分析上了:
“崇文、宣南、东城三场书,以崇文这一场最好,最值回票价,头一场是吴狄的《西游记》,没有人说过,是部生书,生书熟戏嘛,新鲜,再者吴狄学问好,说书能鞭辟入里、举一反三,融进去很多自己的见解,这个人书卷气很足,耐听。第二场是老太太的《东汉》,这是连派看家的绝技,老太太在这部书上下过几十年的功夫,非是旁人能比。第三场是王玥波的《聊斋》,当世说《聊斋》的,无有出其右者,包括天津的刘利福也不成,人情书理,给你掰开了揉碎了那么说,王玥波打小干这个,经验丰富,又好琢磨,能往观众心缝里说,再有一个,王玥波台风好,太自信了这个人,往那一站,都瞧他的,压得住台,这不容易。宣南那一场,梁彦说《封神》,这个人是中华书局的编辑,肚子里的东西不少,可是不是干这个的料,学问也有,说书不行,二一场是老太太的《于公案》,老太太说短打公案书不拿手,三一场是王玥波的《隋唐》,说得不错,可是说的人太多了,没什么新意。周日东城那一场,就俩人说,头一场是吴狄的《三国》,吴狄的《三国》跟他师父的路子不同,带批带讲的地方很多,自成一派。第二场是王玥波的《童林传》,只能算一般。以前这三场我都去,后来时间有限,只能捡一场听,综合考虑,我认为周五崇文这一场是最值得听的。”
这番话与我所见略同,不住地点头称善,心想这大哥见识不差,唯有对吴狄的评价,我听罢很不以为然,说道:“我以前听过吴狄的《刘公案》,说得不行啊。”“《刘公案》?说过么?没有吧?”“08年,我在网上听的。”“哦,那时候说过一个《左连成告状》。”“对,就那个。”“那是按他师父的路子来的,没放开,拘束了他,现在比那时候说得好多了,你一听就知道。”这大哥捧吴狄,我不便多言,又跟他聊点儿别的,打听些团柴门的掌故,他拿起崇文书馆的门票(票上印着连丽如师徒娘几个的头像),拿手指点着一五一十地跟我讲这几个弟子的来历,其实大部分事情我也知道,可是跟老白混久了,人也贱了,既然有机会听些坊间传闻,自然不能错过,于是装作不知。敢情门口卖票的是连丽如新收的义子乔铮,别看长得年轻,已经三十多了,先学相声,祖师爷不赏饭,转投评书;三徒弟祝兆良跟他师父不睦,自己出去又另立门户了,在鼓楼说义务书;李菁叛逃时带出来的徒弟张硕也入了老太太门墙了,有时也登台说书······正聊着呢,老太太上台了,一扶话筒,说了几句话,就这几句话不大要紧,好似一盆冰水啊,从后脖领子灌进去就把我的兴致给全浇灭了。
王玥波不来了!
不唯今天不来,明天后天也没法来了,演出节目单也改了,周五由张硕演出《鲁达除霸》,周六是乔铮说《康熙私访》,王玥波跟李菁、何云伟他们去新加坡演出了,下周才能回来,这个糟心啊!依着我素常的搅屎棍脾气,肯定得起哄,可是冲老太太,唉!不忍发作,硬往心里压下这口火,唉!好恼啊,好恼!王玥波竟无缘得见!要是上周来,虽然听不着这场锁五龙·斩雄信,好歹还能见到王玥波本人,这倒好,连人也见不着,千算万算,还是白跑一趟,怎么能不生气!
旁边的大哥好心还劝我呢:“你呀,跟王玥波,没缘。不过话说回来了,这也算有缘,能听到这几个不常登台的。”我自己都觉得脸上转色了,一股邪火腾腾往上撞,我是为看他们来的么我,强忍着不说话,这时候张硕上场了,穿一蓝大褂,我一看见他那笑瓢子脸我就来气,四句定场诗念完,我脑袋就栽桌子上了,这算什么玩意儿啊!我想起我在济宁电视台录的春节晚会来了,越听越像我自己说的,心理学好像管这叫“镜像反射”,总之浑身难受。说书有讲究,一要声音洪亮,二要顿挫迟疾,三要发头卖相,初学者不好把握,张硕这哥们嗓门儿倒是不低,可是调高而音窄,单薄不堪共鸣,如同鸡猫子喊叫,避之惟恐不及。又有高矮音贯彻始终,顿挫没有节制,一惊一乍,故弄玄虚,反而让人失了口味。至于发头卖相,尚不能入戏,跟曹云金说《隋唐》倒是有点儿像,脱不开相声演员的框子,有几处学京剧的工架、念白,火候还差的远。当然了对初学者应该宽容,不过我观此人,业不精而多宠,涉者泛而不专,日后难成大器。
听了一会儿,开始左顾右盼,倒茶喝解闷儿。这时候高歌发来短信问我听上了么,我说别提了,王玥波不在,李菁的徒弟开场,别扭透了。好容易熬了一个小时,镇关西总算死了。吴狄上台,好人缘儿,醒目一落,念这么四句定场诗:“小子姓张,来日方长,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拿张硕抓哏,又不失身份,大家鼓掌喝彩,接演《西游》热闹回目,黑风山收熊怪。听了有几分钟,令我大感意外,先前沮丧的心情被冲淡了一半,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吴狄跟三年前相比,进步神速!节奏、火候,全都恰到好处,也是娓娓道来,菩萨变化凌虚子一节,孙大圣笑道:“妙啊,妙啊!还是妖精菩萨,还是菩萨妖精?”菩萨也笑了,这时候有句偈语,说:“悟空,菩萨妖精,总是一念。若论本来,皆属无有。”吴狄先生解得好哇!引述经文,阐述佛法,先讲佛魔一体,这还在意料之中,紧接着背诵大段《观世音菩萨普门品》中的段落,单表那观世音菩萨的功业:应以长者身得度者,即现长者身而为说法。应以居士身得度者,即现居士身而为说法。应以宰官身得度者,即现宰官身而为说法。应以婆罗门身得度者,即现婆罗门身而为说法。应以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身得度者,即现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身而为说法。说到这儿,话锋一转,言道此处即为《普门品》注释,叫做“应以妖精身得度者,即现妖精身而为说法。”佛法无边,只渡有缘,此刻合盘托出,如当头棒喝,发人深省。吴狄先生更能在这禅机佛法中插科打诨,跳出跳入,讲海南南山寺不二法门一段趣事,正可谓羚羊挂角,不着痕迹,其技艺之精湛,使我心折,“文西游”之誉,当之无愧!后半段是高老庄·探庄,全是铺垫,稍嫌拖沓,这是个毛病,如同评书里所说:“气力不济,几十个回合之后,招数渐乱。”不过这时候我已经打起来十二分的精神了。
吴狄先生下场之后,就到了今天的大轴,连丽如先生的《东汉》,至此我才算真正领略到现场评书的魅力。要知道评书作为一门艺术,形式高于内容,听连先生说《东汉》,形式本身就能过瘾!!老太太七十了,但是中气十足,说出话来字字有劲,掷地可作金石之声,如闻刀枪迸溅,如闻战马嘶鸣,如闻城头鼓角,如闻塞外笛声,如闻约翰·威廉姆斯,如闻汉斯·季默,尤其那一声探子来报,裂帛穿空,响遏行云,再加上号炮连天,旌旗蔽日,一霎时仿佛置身于千军万马之中,恣意杀伐屠戮,纵横驰骋,荡尽胸中所有的不平,虽一时之快,不亦快哉!我们中国的传统艺术,往往能够超越年龄和性别的限制,以古稀之年一妇道,却能刻画大将军的霸气,跟河北的裴艳玲有异曲同工之妙。今天这段书内容也好,扣儿拴在姚期姚次况霸王祠得宝枪上,可是讲的是刘秀君臣滹沱河渡险,说到河水翻腾浪花飞溅,营造出的气氛不亚如《指环王》里,丽芙·泰勒在布鲁南渡口念动咒语,引来滔天洪水阻挡戒灵那场戏;说到宣城布防,可谓巨细无遗,山崖砌城池,峰顶立旗帜,冲车滚龙挡,溪水独木桥,只言片语把一座大城说到眼前,那真有一想之美,就是七星白树刚铎城,也不过如此罢。给宣城王殿下开脸儿,人没到,声势先到,闹龙纛旗,葫芦金顶,黄绸飘带,五爪金龙,红火焰儿,白月光儿!什么叫传统艺术!什么叫历史文化!你不服行么!格物才能致知,现在是牛头人、德鲁伊的时代,不流行“束发紫金冠,双插雉鸡尾”了,唉。说到宣城王殿下貌美,老太太插了句闲话,说想起金城武了,花痴了半天,有意思。接着是场厮杀,斩梅斗,诛甘鑫,枪挑梁文焕,杀得真利索,老太太最擅长袍带书,刀枪架也好,文场差点儿,武场没的挑,刚猛火炽,走马换将耳边仿佛有锣鼓点托着,锵!锵!锵锵锵锵锵······听着痛快!从前听录音,总觉得老太太语速太快,今天反而觉得刚刚好,等散场了我跟旁边儿的大哥说:“老太太气力真足啊!”那大哥回答说:“以前还抽烟呢,现在把烟给戒了。”
出门的时候,打连先生身边儿过,我有心想说一句的:“从山东赶过来,就为听王玥波的,结果他不在。”可是话到嘴边了,不忍心,怕老太太伤心——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从书馆出来,已经夜里十点多了,刚才坐我旁边的大哥领我去地铁站,路上点根烟,继续聊着,约好周日东城再见。
只能说您运气不好,也不能怪王玥波,没有特殊情况,哪怕上午从外地赶回来,下午王老板也得去书馆说书,可以说是风雨无阻,三年来不知道要退掉多少商业演出,要论金钱,他的损失可比您多多了,理解理解吧。
另外宣南书馆有订票电话,提前三两天打个电话,可以早点知道玥波周末来不来,顺便还能定一个靠前的座位 陈章鱼 发表于 2011-9-11 14:18 static/image/common/back.gif
只能说您运气不好,也不能怪王玥波,没有特殊情况,哪怕上午从外地赶回来,下午王老板也得去书馆说书,可以 ...
谢谢您,头回去没经验 我觉得连先生应该去打台球,有些范儿,和马克威廉姆斯相似 虽然身在北京可是从没去过崇文,可是每到周五工作最多,真该听听现场版的聊斋。 您的小记,比四编辑的专业的多!捧一个! 柯南爱好者 发表于 2011-9-12 23:30 static/image/common/back.gif
您的小记,比四编辑的专业的多!捧一个!
我也得谢谢您,平常整理那些录音,您对评书的传播,是了立大功了,我们这些外地人念您的好。 您一定是资深评书票友啦~~西游记一步生书,听过一遍竟然能复述得这么详细,了不起了不起!!
跟您聊天那大哥真说到我心缝儿里去啦!!做梦都想挺全的书,无非就是连先生的三国、东汉,跟王胖子的隋唐!以前都是零星去宣南听,一年兴许去个一两回,不喜欢梁彦,感觉连老说短打书伸不开胳膊腿儿。有次王玥波没来,吴狄说了段西游,说的是玉帝一怒下不让龙王降雨(地名忘了),鸡羊吃完米山面山、火烤断铁锁那段,外带说了李世民夜梦神游十八层地狱的故事,说得有条不紊,我是啥都不懂,也没记住什么,但吴狄说书那种端庄大气的做派我一直忘不了,真是连先生的好徒弟!
以后来前可以先拨个电话问问场次安排,宣南文化馆办公电话01063513449,也可以直接打书场买票的手机13651333749,大老远跑过来不容易,别再扑空啦~ 洋洋洒洒,美文一篇,忍不住转帖了,别见怪啊~注明出处喽{:loveliness:}{:loveliness:} 54nierdaye 发表于 2011-9-13 18:40 static/image/common/back.gif
洋洋洒洒,美文一篇,忍不住转帖了,别见怪啊~注明出处喽
多谢指点{:5_166:} 写的不错~祝愿坛子多出这种评论。个人认为可以加精了。 非常鼓励这种声情并茂鞭辟入理的演出评论帖 文章漂亮,读后感同身受,写连先生说书那段比喻真俏皮,看后像听了一段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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